《无算》霜臣

7、七 “师父……

　　继那日深层次高规格的对话之后，师父大人对她更是无微不至了。
　　老船头大概也承了他们的情，平日里点灯送水百般殷勤，饭食更是见不着重样地上。
　　晚饭都落在黄昏入夜的时辰，江风清冷，便拿高高的陶罐，将莲藕与岸上买来的新鲜排骨一起炖得酥烂，热乎乎地端到桌上来，光看着就暖洋洋。午间尚有几分燥热，就从船上撒网，捞上来什么鱼虾贝蟹，统统一并煮作一锅子汤，唤作三白汤，连葱花也不曾撒一把，只略放些油盐吊味，初入口稍觉有些水鲜之腥，吃了半碗下去只觉鲜得惊人，配些瓜菜吃，分外清爽。另有那诸多鱼类，于他们船家而言多半是清汤煮了或是一盘子蒸熟了吃那原味，他们也跟着吃了个新鲜。到了第三日，老船头却怕他们连吃数日腻味，专捡那凑巧捞到的一尾大鲤鱼，拿醋溜了，全须全尾地端了来，连鱼带酱足足有六七斤重的样子，直把两人吓得哭笑不得，连忙让老船头将鱼分了大半与其他船工同食才算了事。
　　又及第四日清晨，赵元清与姚应师徒早早起了床正等着吃早饭，却听有船工在船头大喊道：“到了！到了！看见岸了！”
　　姚应这神仙日子正过得逍遥，浑忘了这船也是要开到头的。想着还不知道自己倒哪了呢，便不出声自走到了窗边往外张望。
　　赵元清也长舒了口气。自他急匆匆下山救下姚应，至今已过了近一个月。如今虽然姚应前途未卜，也是齐齐整整活蹦乱跳地带了回来，终算得是功德圆满。
　　“师父……咱们家是不是特别厉害，特别有钱，特别有势力？”姚应盯着外头特别严肃地问。
　　“嗯？怎么这样问？”这十几天下来，赵元清也早习惯这丫头说话的风格了。一时老气横秋，一时又蠢得让人头疼。不过蠢归蠢，总还是把他气笑的多，又想她年纪小顽皮，便也不愿约束于她，越发纵得她爱信口胡扯。
　　“因为，前边有个山……好大一个山啊！”
　　“嗯……那就是到家了。”

　　直到两人下了船，又骑在马上跑了大半个时辰，姚应还是没能消化彻底。
　　当初赵元清救下她时，似乎有谁说过他是什么云中观主，当时混乱不堪无暇多想，后来想起，看他一个人来往，作派也不是那等要人伺候才能过日子的，又听他说山中寒素，只道他大概是什么山野小观里修道的散人。如今看这山林莽莽，别说两个人一座观，便是投十万雄兵往山里去，也不见得看出人物来。
　　这样大的山，必有古刹名胜，说不定还受皇家封赐，弄上几个国家级疗养基地，那些什么太后啊皇帝的有空没空就能来腐败一下……哪有什么山野小观这类游兵散勇级修行机构的立锥之地。
　　再细想一下，当初她自己晕乎乎地倒了，晕之前只听赵元清揽下她的事，却没听到应该是重点的后文。要知道那群武林人士倾巢而出，追得姚氏毙命当场犹未肯作罢，明摆着是打算连她也斩草除根的，哪容得一个闲散道士三两句话就打消了念头？
　　地理大发现时代欧洲人去非洲美洲掠夺、屠杀、贩卖印第安人和黑人来牟取暴利的时候，就算耶稣一家子都下凡来布教，恐怕都改变不了那些红了眼的家伙。虽然她自认没那么大价值，但是人类行为根植于利益这个铁律，却是放在哪都不会变的。
　　赵元清能单人匹马轻轻松松救下她，沿路不仅安排了船只接应，还没人敢追来，除非赵元清是起点穿越来的金手指种马男主……否则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掌握着某些让那群江湖人不敢或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
　　姚应悄悄地从师父大人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师父大人的下巴，终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故事发展了这么多天，也没看出什么魔幻玄幻奇幻的端倪呀！普通武侠世界里，哪有什么江湖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无论是金梁古温天马行空的设定，还是《逝去的武林》一路实打实描述近代武林的资料性作品，真正能完全克制武林的力量唯有一种。
　　国家机器。
　　人类的机能是有极限的。一个人再修炼，再厉害，一千一万个人轮流地打，也必然会被打死。何况单人与团队作战本就不是一个概念。冷兵器时代严格说是被热武器结束，但是纵横整个时代的装甲重骑兵，依然有装甲重步兵方阵作为克星。人类对武力的想象力是无限的，可这些想象力绝大多数都必须由有组织、经受专业训练的集体来实现。
　　在数量绝对压倒的情况下，即使抱着一门加农炮，枪管过热之时也是被围杀之时。何况还是受到体力限制的武学。别说正经对打，光远远站着用弓兵方阵覆盖式射击，就没几个人能凭着身手敏捷或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逃过一死。凡人而已，难道还指望像张艺谋拍《英雄》那样拿袖子刷刷刷荡开箭雨不成。
　　从小看金庸那一代武侠大家小说或改编电视剧的人常常会被洗脑，觉得武林人本职就该与“朝廷”对着干，顶多是外族入侵可以帮着守一下城，太平日子里跟了达官贵人就活该被骂朝廷鹰犬。实际上，除了老爷子们含沙射影表达自己某些敏感观点以外，倒有一半是因为洪门这个离现代最近的大型动作主题综合社团洗不掉的反官方背景。
　　真要是计较起来……太平盛世的能好好过日子，谁乐意得罪官府，有事没事被通缉追杀？要做生意的开个镖局搞搞物流，怕风险的开个武馆兼治些跌打损伤，自古穷文富武，不也是为社会生产力发展作贡献。拳头大点教孩子也是行的，没瞧见那些追杀她母亲的英雄豪侠一个个都冲着她们那个什么邪魔外道要斩妖除魔？也没看他们去官府门口抗议无证拆迁什么的啊。这封建时代的，找个魔教比找个好皇帝还难得多了，土地兼并肯定满大街都是，那些个具有人文关怀与国际视野的武林正道如此果断坚持地选择了她们母女这种早被追杀得半死不活的漏网之鱼，还不就是捡着软柿子捏。
　　可是话又说回来。赵元清要真是那等让他们畏惧的硬柿子……
　　第一，他为什么要救她？
　　第二，他为什么要自己救她？
　　第三，他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