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师父…… ...
-
老船头被问得一愣,随即就懂了,大笑道:“这江上行舟,旁的没有,水却是易得!小姑娘稍等,我们这就去烧来。不过小舟狭小,也没有什么浴桶等物,两位只能稍作梳洗了。”
姚应虽年纪还轻,却也是女儿家,若是放在大家闺阁里,哪里能要她一个女子同这一介船工粗汉要水梳洗。赵元清听得有些不忍,却也知她实在是耐不住了才开这口。便轻咳了一声,挥手让老船头他们自去烧水去,又对姚应道:“此处逼仄,没法畅快洗浴,你等会便关了门窗,略作洗簌吧。此去只还需在水上行个两三日,下了船骑快马,半日便能回到山下。山下有市集客栈,山上虽过得寒素日子,平日用的诸般物什都是有的。到时你要作什么都可以,现下且再忍忍吧。”
姚应本没想太多,见师父大人日渐温柔,已是开心得很,又听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更是喜上眉梢。那山上无论如何寒素,总也能过些安稳日子。赵元清是个仔细妥帖的人,想必平时过日子也有些讲究,再有她这个现代人芯子的假小鬼,总能打理出个舒舒服服的家来。想了一阵,更是什么都不计较了,这江风凉爽,只要能好好擦洗一番换身衣服,也能舒服许多呢,便笑嘻嘻应了句知道了。
赵元清点点头,又替她连热水铜盆都张罗好了,仔细关好了窗,才施施然往外走去,嘴里还说:“为师出去透透气,没半个时辰回不来。你自照顾好自己。”
姚应正是看着热水心花怒放,三两步走过去锁好了门,开始解身上的衣带。老船头备了足有两大壶的热水,便是冲澡都够了。可这舱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连解手都只在角落里放了个马桶,旁边一圈一人高的木板隔着,里头自有个小窗透气。马桶里按例堆了草木灰,平时把那木板合上,又通风,倒没什么异味,只是狭窄非常,想进去冲洗是没指望了。也难怪赵元清昨晚宁可冒着被她看到的危险就在房中梳洗,但凡有个能把他挡一下的板子他都铁定站过去了,可这简易到只有个意思的厕所,不仅卫生可疑,连她进去都逼仄,何况赵元清这么个大男人。
不过真要说起来,莫说洗澡,就是上厕所,姚应也是别扭得不行。所幸一路上都能用上粗麻制的草纸,她人小吃喝得不多,又有草木灰,倒也算不上狼狈,只是每次上完都要给自己作心理建设。反正外人眼里看来她就是个半大女孩子,师父大人也素来注意避嫌,害羞不了那么多。
胡思乱想一番,最后还是趁只有一个人在赶紧上了个厕所,又学着赵元清那样,捧了铜盆放在桌上,解了衣裳仔细擦洗了起来。既然赵元清说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她倒也不那么着急,门户也关得紧,索性连中衣小衣都解了,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地擦洗了个干净,才换上包裹里的干净衣服。
一看时间却还早,热水也还有,索性连头发都洗了。虽然连胰子都没有,但是姚应似乎很是遗传了一些姚氏那大美人的基因,一头乌发又黑又亮,就是年纪尚小,发量不丰,发质又细软,束起来还不盈一握,洗起来就更是轻松了。不过机会难得,姚应还是拿清水反复揉搓冲洗了好几遍才算罢休。往盆里拧了湿发,又拿布巾擦了好一阵,看着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干,便干脆拿根发带系在了脑后,收拾起了残局来。
于是半个时辰后赵元清看姚应打开门来,便是看到收拾干净又开了大窗通风的房间,和姚应半湿的头发。
“你这是什么样子?既然头发未干,就好生擦干了再收拾。披着湿发吹风,是嫌自己身子太硬朗了不成?”师父大人看得眉头直皱,拉着她回床上坐好,又将门窗关了大半,心想关了门窗是不吹风了,可这湿发披着也不是个办法,虽说男女有别,但这小鬼分明还是个连照顾自己都不会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叹了口气,拿过她的布巾,竟就帮她擦起头发来了。
姚应在以前的世界里,偶尔去美发沙龙剪头发,也会有男助理提供服务,那时候她还忍不住暗自对那些比妹子还妖娆几分的小妖精们起得半身鸡皮疙瘩。轮到赵元清这里,倒是莫名其妙有种顺理成章的意思了。
本以为他不是个伺候人的角色,定然粗手笨脚。谁知他手上虽有几分生硬,却是再轻柔不过。只看他那样不言不语地细细揉她的发丝,耐心得惊人,姚应飞到九霄天外的思绪也慢慢沉淀得下来,只乖乖地当着要师父照顾的笨徒儿,眼睛盯着窗上开着的那一道缝发呆。
以前,她读过许多写江河,写山川的诗文。总觉得若自己生在古时,天天无所事事看着那些纯天然无污染的美景,定然也能有许多感悟赞叹,能写出自成一格的句子来。可到了现在,真让她什么都不干光盯着那江水汤汤,美则美矣,却什么雅趣都没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着那水波荡漾,连绵起伏……正是前无来者,去无归人,空茫茫得有些让人木然了。
“师父……”她忍不住开了口,却仍盯着那一道窗缝。“你收了我作徒弟,打算让我干些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问?”赵元清也不过二十余岁,倒是不止收过这么一个徒儿。也曾拜过师为人徒弟,还有师兄弟相伴。可这么多年下来,也没见有徒弟问过师父这样的问题。
从古以来,为人师者,传道授业,只有来学,断无往教。徒儿拜在师父门下,自然是要学艺谋生。至于能学什么艺,历来只凭师父喜恶和弟子天赋,将来谋得什么生计,更无需师父来管。他收下姚应这个徒儿,开始只为救她一命。不曾想相处下来,越发觉得这徒儿品性天赋皆好,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才,才又见猎心喜,打算认真教导于她。可说到底,还真是没仔细想过她日后要如何自处。
姚应身世特殊,与旁的孩子绝无可比。不仅死了母亲,又在那一众武林正道面前挂了档,莫说等她长大成才,只消再过几年,等她年届及卉,可谋婚嫁之时,定然又是武林瞩目。姚氏本就是那玉质天成的佳人,姚应年纪虽小,还未长开,却也能见几分其母的风仪了。这样的佳人只要有几分手段,什么样的王孙公子,豪侠英杰能不拜在裙下?只怕她也不必做什么,只消往山下一去,哪个男人往她身边靠近些,江湖里便要算计着是不是会让那拜火教因此死灰复燃了。
这样想来,她要么就只能早早嫁个没本事没出息的贩夫走卒大隐于市,要么就只能一生困在他那云中观里禁足清修,再不踏入武林一步。又谈什么天赋,什么才能,什么谋生。不过是困在一个大些的牢笼里,一直困到那死日才算罢休。
姚应并没有回答他。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好继续擦她的头发,不再说话。
又过了许久,那一头湿发都几乎全被擦干了,姚应才又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师父,谢谢你。”
谢他什么呢?赵元清有些恍惚地停下手。是谢他替她擦干了头发,还是谢他将她救回一个新的牢笼去呢?
“谢谢师父救了我,所以我才能继续吃到好吃的食物,看到漂亮的地方,梳洗了会觉得好舒服,睡觉的时候可以一觉到天明。”姚应还是那样背对着他,自说她要说的。“师父啊,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笃定地说道。
“……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赵元清拍了拍她的头顶,在她背后笑了笑,忽然翻身下床将那窗全推开了。
外头又已是晌午,金灿灿的日光披在水上,流动起伏,煌煌然直耀眼。
姚应忽然想起一句不应景的词来。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叹道。
“能不忆江南。”他便站在那窗前,站在那从窗外投进来的煌煌的日光里。
像是被那光所燃烧着,与天地化为了一体。
嗯,不错,还知道白居易的句子。算下来至少也是中唐以后,好歹没到不认识的时空去,算不算幸运呢?
姚应不解风情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