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5、五 简单洗了脸

　　次日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半死不活的姚应被神清气爽元气满满的师父大人叫醒时，又已经是早饭时间了。
　　简单洗了脸漱完口，恰赶上船夫送来早饭。
　　一个小陶罐，里头装着的是莲子藕片粥，莲子藕子都是时鲜的，热气冒起来都带着藕荷的清香。一碗茨实炒虾仁，茨实本就是水生的，船家易得，做得也好，软中带脆，同那今早从江上捞的白虾去皮炒了，鲜甜无匹。最难得是一碟慈姑饼，慈姑在水上也不难寻，可这饼里还有香菇腊肉并新鲜鱼虾等物，俱都要仔细清理再剁碎了混在一起捏作饼状，一一仔细煎熟，便是地上的酒家，轻易都吃不到好的。
　　虽比不得前世出门饮茶那动辄二三十笼不重样的点心的排场，却都做得精细用心。师徒二人吃得满意，待船夫来收碗筷时，不免问上几句。
　　那船夫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少年，听闻客人赞粥饭做得好，欢喜得一脸是笑。原来他正是那老船头的儿子，他爹爹做得一手好菜，吃食又讲究，从前不少乘他们船的贵人都甚是赞赏，只是那时老船头年富力强，只把这手艺当作平日与几个弟兄的消遣，倒是近一两年来，大江水势越发平稳，抢他们这口饭吃的人越发多了，老船头又年纪渐长，正寻思着将这手艺传了儿孙，日后卖了这船，到陆上去开个小饭馆，倒也算能寻个活计。
　　姚应听了心中一动，看那少年天真烂漫，并没想到此中关窍。又看赵元清，看他听得入神，频频点头，还甚是赞同，想是不曾做过那些个世道经济的营生，更不懂这些。悄然吸了口气，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叫住那少年：“这位哥哥，我听你说，你们是要到陆上去开饭馆，是吗？”
　　“是呀妹妹，你们也觉得我爹爹做的菜好，还有许多人都觉得他做的菜好，那想必就是真的好了！日后开了饭馆，肯定也会好的。”那少年听得有人叫他哥哥更是喜欢，笑嘻嘻地便答了她。赵元清只当她年纪轻，见着什么都好奇，也不多管，只浅笑着听他们说话。
　　“哥哥，你爹爹做的菜是好，真好呢！可我看着，都是些鱼啊，藕子啊，莲子啊，还有什么茨实，虾仁……这些东西，陆上易得吗？”姚应虽抱了几分提点的心，但到底顶着个九岁孩子的壳，也只能装着嫩卖萌，心里祈祷师父大人千万不要因此觉得她遗传了她便宜妈妈姚氏的妖女属性把她抓去烧。
　　其实这里头也没什么。这老船头确实做得一手好菜，可这些好菜，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食材新鲜。这水上来去的人家，取了那水里的种种食材，转头就放进锅里煮熟了端来，其鲜活美味，岂是旁人能比？又兼着船行水上，波光粼粼，犹能远远望见隔江山色。这样的环境里，再端上种种水上产的时鲜之物，美景佳肴，又岂有不让人满意的道理？可这里不是现代。保鲜和运输技术决定了只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若到了不靠水的地方去，老船头这手艺失了水鲜之利，还能占得几分优势？若在那靠水的地方依旧做这些水里的东西，岂不是又要与那当地的同行相争？算来算去，又与他跑船有什么不同呢。若是年轻人创业，艰辛点倒也值得赌一赌。可这少年品性天真，老船头又年迈，若真贸贸然卖了船奔岸上去受了挫折，这少年一时也难担家计，却让老船头如何过那晚年？
　　这老船头的手艺确实好，更难得的是真在食物上用了心。这少年也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好儿郎，一家和睦，齐齐整整……在这江上来去自由，何等的快乐。她虽不幸，却还有赵元清这个素昧平生却真心待她的师父在，更看不得旁的幸福人家平白遭难。
　　“呃……我，我也不常到陆上去，不，不知道这些……妹妹你等着，我这就问爹爹去！”那少年听了姚应的话，想了又想，忽然就说道。说罢捧着碗筷直直往外跑去了，连姚应想叫住他都来不及。
　　回头看赵元清正有些刮目相看地望着她，姚应昨晚才偷看了人家的半个裸体，今早又忍不住小开了一下穿越金手指，正心虚得紧，只好又扯出那嘿嘿的假笑，反问师父大人道：“师父，那哥哥跑得怎么那么快呀？我不过是看着菜好吃，想问问陆上能不能买到、吃到罢了，他不知道便不知道，怎的还要特地去问他爹爹呢……”
　　“你是这样想的？”赵元清看着她那假笑，心知她没说真话。可是这丫头虽然心眼子多，用意却是好的。又想世人都视那拜火教为魔教，他并未多加了解，只看着姚应的行事，虽也每每惊讶于她的城府，却从来不觉得她是个坏孩子。若说少年多智，关窍玲珑也算妖邪，那也便罢了。他向来不信这些，只看人秉性本真，如今既认定了她本性纯良，再看她绕着圈子来点醒那少年一家，更觉得她聪慧可贵，也不计较她说话不尽不实了。“既如此，他去问来，也便能答了你，不好吗？”
　　“哦……也好，也好！我就是怕老船头嫌我问得多了，不给我们做好吃的了……”姚应还当自己掩饰得挺好松了口气，全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被师父大人看透，只当调剂生活了。
　　过了一会，那老船头带着少年进来了。也没提什么别的，道了声谢，又自谦说菜做得不好，求他们多加指教。
　　赵元清也客气地应了。老船头是红尘里打滚了数十年的人，风风雨雨历经无数，最是个一点就透的人。只是对他而言，即便明白了那些道理，也只是将原本的指望都抹了大半，要找新的路子，还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只是他人情通达，也只赵元清他们是好心提点，自当要来谢。至于姚应，老船头虽听了自家儿子所言，知道话是出自她的口，却只当小孩子没这等见识，定是赵元清教了，借她的口来提自己，并未多想什么。
　　反道是姚应见过了这关，暗自松了口气，又想起自己那未竟的洗澡大业来，见师父大人神清气爽大概也想不起这事，连忙又装出那副要糖吃的甜笑，假里假气地问老船头道：“大叔，你也不必谢了，你饭菜做得好，那是真的好，真希望每天都能吃到！不过……我倒想先问问你，可还有热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