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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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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清开了门,只见几个船夫手捧着热食到了门前,恭恭敬敬进门一一在桌上放下了,又置了碗筷才散去。
姚应上船时本想着这船虽不小,也是木制,恐怕不好开伙,说不定要吃干粮就凉水。谁知舱房里便置了烤火煮水的小炉,赵元清又从外头取了热水来,便知这船上也能现做热食,只不知他取水时已吩咐了下去,连忙走到桌边细看。
原是一大碗白生生的鲫鱼豆腐汤,上撒了切碎的细葱芫荽,青白交错煞是好看。又有一碗拿油盐煎熟的细长鱼段,煎得酥香,一点都油腻都不见,只不知是什么鱼。还有一盘,竟是当季的莲藕,单一样素炒了,看着就觉清爽可口。最末还有一个钵盂,打开一看,正是刚炊熟的热饭。
这几样本不是什么精致的好菜,但样样是一江附近新鲜得来的好材料,又用水上人独门的法子做了,热腾腾摆到眼前,两师徒连日奔波,实在没好好吃过几顿饭,看在眼里不由都是食指大动。
姚应一手拿个空碗,一手舀起汤,转眼就盛好一碗。赵元清只当她年少直率,这些日子馋急了,心下暗笑。却不料她转手便将那汤捧到他面前,郎朗笑道:“师父吃饭。”
赵元清不由得愣了一愣。
这自然不是他们头一次一起吃饭。可这数日来,都是在马上累了整天,下马各自也都没了胃口,多半是随便吃些干粮填饱肚子便算。即便有一两次住到农家或客栈,也因着时辰晚了,只让煮两碗汤面或蒸些包子馒头应付。
却不想头一回这么正正经经一起吃饭,倒等来姚应这一碗汤。
仔细想,他们那拜师之礼简直比那市井匠人间的师徒还简陋,他这个便宜师父虽然被正经磕了个头,却连杯茶都没喝上。这连番奔波之下,也都无心多想,只是这汤姚应此刻已奉了,他便高高兴兴喝了便是。自此也算全了礼数,再不必想什么小节。
赵元清心里转着主意,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姚应看着,便知师父大人心思不知转到哪去了。
只是于她而言……其实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从前在家时,她便时常与父母一起下厨,做好了饭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围到桌上,她便一碗一碗给大家盛汤,盛饭。这些日子来,跟在赵元清身边,她多少也摸清了些这位师父大人的脾气。看着有些冷淡,其实却是个极温和的人,处事慎密,待人好时,简直无微不至。
重点是……对她真是像养女儿般用心温柔。
衣履杂物,能带上的他都替她准备好了。吃食总捡最好的给她,骑马怕她辛苦几乎将她整个都抱在了怀里。有时住处逼仄,两人只得一处睡,他半夜还会起身为她掖被子。
姚应毕竟是个活过一世的人,早就看出赵元清天性纯善,一心怜她身世悲苦,是拿着一颗真心在待她好。
将心比心,姚应心非铁石,也早将这个师父当作自己家人了。
此刻从马上下来,上得船上,一路顺风顺水,旅途的辛劳都去了大半,正是心胸舒畅开怀,又见这一桌汤饭,仿佛竟回到从前的日子里,一家围在桌边,正要吃饭。
姚应兴冲冲盛满了那汤,又捧到赵元清面前,话说出口,见赵元清露出几分诧异,自己脸上还笑着,心里也同样愣了一愣。
是呢,这已不是她的家。她也没了亲人了。只一个人,孤伶伶地活在这不知名的时空里。也许终此一生一世……都只得她一人了。
一思及此,不由得心神震荡,手上轻晃,那一碗汤险些从她手里栽下去。
赵元清刚想伸手接那汤,见她手上一松,连忙连碗带手都握在一起。又怕那汤泼到姚应身上,手里还仔细捏紧了,才接过那碗轻轻搁在了桌上。
姚应也知自己险些闯祸,只好嘿嘿假笑着认错。所幸赵元清也未多想,只道那汤水烫热,连碗都炙手,姚应手上肌肤柔嫩久握不住,还有些后悔自己没早早把碗接过,险些烫着了她。便拉着她坐好,又拿起另一个空碗也盛了汤放到她面前,正色道:“你有心便好了,不必作这些虚礼。我这一路看着,你身子羸弱,实该多加调养,方是正道。这汤师父喝了,你只管吃你的,不必再服侍我什么。”
这话说得琐碎,姚应听着只管乖乖应了,心里却更觉暖洋洋的熨贴,直热得眼眶都要红了。赵元清也未仔细端详,两人便低头吃起饭来再不言语。
吃过饭,姚应帮着赵元清将碗筷收拾了,重又招呼了船夫来收。待船夫顺道送来烛台并那蜡烛火石要替他们点上灯,两人才发现折腾完这一轮,太阳都下山了。
船一直行着。原先姚应还觉得这船船夫甚多,此时才想到,这大江水流平缓,水道宽阔,大概夜晚也可行船,故而多带船夫,才好日夜兼程。他们坐在船舱里,倒觉得平稳极了,同在地上没有什么区别。只看着窗外水波,听着那乘风破浪而行之声,才知船行极快。
他们舱房的窗一直没关。入夜后江风依旧吹进房中,冷飒飒吹得人面上都是冻的。姚应却很喜欢这风,还故意搬了个椅子坐到窗边,依旧入刚上船时那般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慢慢看着外头黝黑的水波,慢慢笼上银色的月光。水波拍打在船身上,有种让人宁静的声音。似乎就这样听着,就能忘却种种烦忧。
赵元清起初还有些担心江上夜风清冷,冻坏了姚应。却见她趴在那头自得其乐,面上神情平静安和,又舍不得打断她的思绪了。只得自己拾掇了一下行囊,从中摸出一册书来,自在灯下看了。
待他回过神来,姚应不知何时已趴在窗上睡着了。赵元清暗自摇了摇头,心道这丫头平时说话行事都算沉稳有度,可到底是个孩子心性,肆意惯了,心血来潮便不管不顾的。这窗上吹风是凉爽,可睡着了任江风里这么吹着,按姚应那弱质之身,没等醒来怕又是一场病痛。
心下无奈,却也不愿责怪于她。便走过去轻轻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盖上被褥。这船是早安排好的,银钱也给得足,舱房里准备的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都干净耐用。那被褥里缝了棉花,在这江风里盖着正好,大概这两日等着他们,无事之下又拿来晒过,闻起来有股极干爽舒适的味道。
想必这丫头也能有个好梦罢。
赵元清轻叹一声,又想起那炉子上还烧着的铜壶来。低头看姚应睡得正沉,想她只得九岁稚龄,这一路奔波也讲究不了那许多礼教大防,只便宜行事就是了。于是便褪了衣衫鞋履,半裸了上身,只余下一条贴身的素纱小衣,依旧拿那洗布巾擦脸的铜盆盛了热水,将他自己的布巾沾湿了往身上仔细擦洗。
他本是个极爱洁之人,这一路上来去匆匆,一共也没有好生洗涤沐浴几次,姚应固然是不适应,他也是难耐非常。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他为着便利一人独往,连诸般琐事都不惜亲力亲为,又哪里肯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不着意。只想着策马并水路行船,十日左右便能回到山中,却没想到为着照顾姚应只能拖慢行程,这上船前的最后几日为着这事几度都险些错过留宿之地,又哪里能让他将自己打理干净。
这上得船来,诸事既定,他也放下心来,本想着晚饭后自己先到船头上站一会,让姚应关了门窗先洗簌一番,待她睡下自己再来梳洗,却不想她路上疲惫,吃饱饭后更是昏沉欲睡,没等他安排便睡着了,直叫他哭笑不得。
不过说是洗簌,也不过是拿些热水略将身上擦洗一遍,莫说什么胰子皂角,连往身上泼些水都不能。又是两人共处一室,虽然并无什么暧昧苟且之事,但男女有别,他为人师者,总归还是要多为姚应着想。便三五下擦洗毕了,又赶紧换上了干净衣裳,收拾了诸物,急匆匆吹灭蜡烛,在另一张榻上睡下了。
这好歹是清爽地睡下,又兼旅程困顿,赵元清几乎合上眼便睡着了。
却不知对面床上的假小孩姚应早在他往盆里倒水时便醒了,悄然而不知死活地偷看了师父大人出浴的全过程。一边脸红耳热,一边又暗恨自己方才怎么不小心睡着,错过了梳洗擦身的好时机。纠结之下,足足辗转反侧了半宿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