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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于是她也叹 ...

  •   李盈有些惊讶地盯着她。
      姚应不躲也不闪,大大方方地用回视来坚持自己的问题。
      少顷,李盈才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不信你师父?”
      “……”这个问题,姚应其实从来没想过。
      她信赵元清吗?
      赵元清在她最茫然无助的时候救下过她的命,又千里迢迢将她带回山中,一路上关怀备至,样样为她打点周到,又耐心教她读书,从不嫌弃她进度糟糕。
      可是同样是这个赵元清……所有的那些付出,似乎都是出于对林毓的承诺。
      她不是白眼狼地记不住他的大恩,也不是感觉不到他的真诚,她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无法避免地捕捉到赵元清偶尔出乎她意料的反应,然后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自顾自地将别人对自己的一点好当作多么深厚的真心。
      这样……是不是就是不信他了呢?
      李盈看着她的神情,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其实,你师父是个极纯善的人,你尽可以信他的。”
      赵元清有多纯善,她自然是清楚的。这位师父大人看起来冷淡平和,私底下却是说不出的温柔。但正因如此,她更觉得自己是在利用赵元清的纯善,欺诈着他的友善和无私。如果他待每个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好,那她又有什么好受宠若惊,珍而重之的呢?
      “如此……我倒确是该多句嘴,与你说说你师父了。”李盈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些不解,有些担忧,最后又禁不住叹了口气。“你师父也是个苦命之人。他家原是本朝显贵,世居渤海郡,他赵氏历代家主,连渤海王都要敬畏三分!其祖父赵启昌曾拜太子太保,圣宠历经三朝而不衰。然而赵启昌死后,他几个儿子都无甚本事,几年下来门庭渐冷,最后竟落得满门抄斩。那时你师父不过十三四岁,随母亲到外祖家贺寿,受舅父孙绍严庇护,方保得两条命来。”
      姚应心里一跳。这个身世……怎么跟李盈和她这么像?不过这个出身的话,倒确实能解释赵元清身上的许多谜团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分明就是与林毓如出一辙的名门之后的天真和矜贵,真难怪他们两人如此情谊深厚了。
      “其实赵家本是含冤,不过受奸人构陷。果然,数月之后朝廷就调查清楚,广发皇榜昭告天下,重新为赵氏正名。只是当初孙家为了保住他们母子,对前来索拿的官差使了手段,将他们全数杀了灭口,并谎称官差带人离去之后被流寇所害。当时因为孙绍严位列三台,孙氏也是襄阳名门,强将此事压了下去,等赵家昭雪,两人反而身份微妙,自此失了重光门楣的资格。”
      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乌龙故事发生在哪姚应都会大笑三声连呼活该,偏偏她心知赵元清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滥好人,听到这样的悲剧心里只觉得沉甸甸,竟是笑不出来了。
      “宣仁十九年,孙绍严将你师父带到了我这里。我见他虽有母族,却也是孑然一身,便收了他为徒,为他改名元清,并悉心教养,至此十二载。”李盈谈及赵元清时,一份关顾之心恳切可感。姚应知他与赵元清身世类似,师徒二人都是性情中人,又加多年相处,说是情同父子也不为过,难怪见她不信赵元清时那样诧异。
      可是,即使此刻,李盈将赵元清的身世和盘托出再无隐瞒,她此前对赵元清的种种困惑疑虑也尽皆烟消云散,她还是忍不住想;若李盈真心待她还有血缘为系,赵元清待她好,又是为了什么了?
      就仅仅因为他是个好人么?
      姚应现在,还不敢相信“好人”。
      于是她也叹了口气,重新端起功架,举起手里的短杖,重又舞了起来。

      她舞得很认真。这套套路,李盈教她以来不过七八日,还得避着贞娘,俩人晚上才借散步跑出来练上一个时辰,零零散散加起来还没有她学生火的功夫多。
      可她又是知道李盈心意的。
      这是一套杖法。使一根短木杖,长约一尺,粗逾铜钱,她握在手中恰好不搁着悬着,通体打磨光滑,不见什么尖锐,也不是什么硬如金石的奇材。她乍一拿到时,还忍不住想了很久这根东西能用来做什么。真要是谁要砍她,凭这木杖也劈不死对方,敲人后脑都略嫌短了一点,带着当吉祥物?不过李盈既然教,她学着便是了。
      事实上,学起来她才知道这套杖法内有乾坤。初时看李盈打,觉得很是简单,颇像她当年幼儿园学那套不知道什么版本的广播体操。可真到她自己学起来,才发现这套杖法刁钻诡谲,其不合逻辑,简直令人发指。
      人的动作,都是有起有终的。例如要提起右脚向上踢,首先就要调整重心到左脚,再绷紧肩臂小腹,提气抬腿。一脚踢出之后,要在这种重心偏移、肢体高抬的终止动作里保持平衡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一般功夫套路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踢完腿以后,往往会迅速地处理为将腿收回、将重心稳住,再开始下一个动作。
      可是这套杖法却完全是跟这种“合理的逻辑”是唱反调的。
      当她需要做一个右手握着短杖下端向前挥去的动作,首先需要左腿用力踏出一步,整个身体往前倾才能完成。如果她面前站着一个人的话,理想的状态是她会在瞬间大大缩短两人间的距离,然后短杖的上端从右下方往上砸中对方的上身。按姚应设想,一般这种对打中,对方的双手多半跟她一样,是弯着手肘绷在肋骨附近随时准备架接招式的,也就是说多半会一杖打在对方架过来的兵器或是反应过慢的手臂上。
      按她一个没什么打架经验的好学生的逻辑,接下来对方就很可能迅速还击,也就是说她如果应该考虑躲闪或者用木杖架接一类的接招方式吧?当然,如果对方那么容易就倒在地上哭,她也就没什么必要多想的了,只不过遇到这种弱鸡对手的几率,她也可以不用多想了。
      可是这套杖法在这个普通的挥杖后面接了个奇怪的动作:将木杖直直地向上戳去。
      姚应目瞪口呆。人类是有生物本能的,无论多紧张的时候,有东西忽然朝着面门直冲过来,即使能够忍住不闭上眼睛或向后退却,手中的动作总是要有迟疑的。或缓了一缓,或力道卸了几分,而且有相当大的可能回下意识改变动作向上回护。而这一秒左右的犹豫不定,在实际对战中就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了。
      事实上,杖法里类似这样神来一笔的招式比比皆是。
      姚应先是练得浑身别扭。很多人练个跳舞还会左脚卡到右脚呢,踏出左脚之后马上又要再踏一次左脚的话,应该先提哪只脚呢!姚应念书的时候,也是体育课和美术课各种被抓去自习考试的苦命孩子,顶多是打打兵兵球,这个未成年的身体就更缺乏锻炼了,连坐在房间里学规矩都腰酸背疼,何况是握着木杖一直挥呢。刚开始学那天,舞了几下就脸色苍白、晕眩不已,只差倒地装死了。
      李盈看着自然也是眼前一黑。他虽然知道姚应身体羸弱,却没想到十岁的孩子能虚成这样。他与姚如燕并没有什么交集,只看姚应被教养得伶俐懂事,还觉得自己女儿教子有方呢,谁能猜到母女二人漂泊江湖多年,竟能养出这么个风吹就倒的外孙女来。
      不过教到第三天,姚应就一脸古怪地给他惊出一头汗来。
      这个马都不会扎的丫头居然能看出门道来!
      所谓套路,在姚应这种看武侠小说跟剧集电影长大的现代人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无论哪部名作,都至少有一两样教读者印象深刻的特别功夫来压阵,可是无论什么门派,大到少林武当这种天下武功起源,小到镖局打手一类民营机构和个体户,即使受教人口基数已经很大,教育资源又非常丰富,套路功夫本身又是各种名家传授,也很难教出些什么厉害弟子来。真要是有本事独当一面、纵横江湖的,多半是些不知道藏在哪的偏门功夫。什么葵花宝典、九阳神功,到张三丰传给张无忌那套边学边忘的太极剑,就算走到套路的反面极端了。比起那些复制粘贴集体教学的大路套路,武侠的世界里显然还是更乐意后者这种描写冲破传统和规则束缚的灵活机变之功。
      可是说到底,这种看起来洒脱的偏好,其实并不是那么公平的。
      虽然李盈并未和姚应探讨过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可是这绝不影响他苦修武艺数十年所得的老辣见解。
      这个世界虽没有乾坤大挪移那类玄幻的重力系魔法,可是上好的厉害套路,跟路边的三流套路,自然也都是有的。
      其中的差距,就根源于对于“套路”这个概念的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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