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41、四十一 “我有三样

　　“套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若拿这问题问姚应，姚应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晨运老人的健身操。
　　作为武功，用途不外乎两种：强身健体或是防身制敌。
　　以姚应从前对套路功夫的印象而言，它似乎与广播体操确实没太大分别，基本款都是站在原地，按着师父教的抬手踢腿。这种功夫招式分明，有它自己的节奏，而且绛萼扎马一类基本功一样，对锻炼体魄是有一定作用的。毕竟人类的动作在相当程度上，是受肌肉强度所影响的，长期做某些特定的动作，理论上对养成某些特定肌肉有积极作用，和现代人去健身房抬哑铃是差不多意思的。真要说是某些名家传下来，那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记，大体完整保存和还原师祖们功夫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可是除此之外，大部分现代人恐怕都没办法把张无忌打退大力金刚指的太极功，跟中山公园里和广场舞大妈们一起起舞的太极晨运老人们联系在一起。她那个什么乱七八糟事情都能上新闻的年代里，也没听说谁家爷爷奶奶能靠那手晨运太极把小偷劫匪打跑新鲜事啊。
　　站得稳稳当当画地为牢的套路功夫，哪里像是能够真的御敌的本领呢？
　　这些问题若问李盈，得到的会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他自幼习武，入门学的正是家传的功夫。其时年少无知，只觉得来来去去成天都是重复着一样的枯燥练习，同别家儿郎打起架来也不见什么威力，反倒成天被困在家里不能出门同友人们玩耍了，暗自憋了一肚子火。又逢连月不雨，他被训得暴躁，李父也因着大旱影响生意肝火高涨，两父子吵得厉害。李盈受不住气跑出家门去，又使了计悄悄躲到城外去。
　　那时的李盈还是个黄发小儿，跑着跑着竟跑到当地一处古刹去了。那寺庙前朝所造，战乱后砖瓦零落，早已不复旧观。既没有香客游人，连僧侣都只剩几个。李盈生于富贵之家，养得丰美俊俏，即便练武时被磨得黑瘦了许多，几个寺僧还是看得十分亲近，不仅拿斋饭与他吃，还不住问他家住何处，生怕他离了家中被歹人拐去。
　　李盈年少聪颖，又自觉会些拳脚，哪里肯家去？便死皮赖脸在寺中不肯走，因心里觉着厌了家里那拳法不肯再练，只在僧舍外胡乱耍些他自己“悟”出来的拳脚，如此厮混了十数日。一日夜里，他因着燥热难眠，披衣到院中散步。
　　却见寺中一个老僧，在月下打着一套他未曾见过的棍法。
　　那老僧平日里少话得紧，成天缩在树底下打坐。都说是参禅，李盈却暗自笑他瞌睡，并不十分看尊重于他。
　　可是如今看他一招一式地施展开，吐纳、发劲、踏步、挥杖……李盈又觉得他忽然变作了极厉害的人物。
　　不是因为他的招式如何高明，劲力如何威势，而是当他打起这杖法来，真真是心无旁骛。那心神都敛在了内里，无论招式如何豪奔，依然有着如月光般沉静疏朗的气度。
　　就像是，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个人，和他手中一根长杖一般。
　　其实他并不清楚自己看懂了什么。可是看着那老僧月下的身影，他忽然也很想很想打他的那套拳法。
　　一招一式，一吐一纳，一静一动。
　　仿佛天地都会被他的举动，纳到拳脚之中。
　　第二日，他便告别僧人们回家去了。
　　自此，李盈潜心学艺，不舍寒暑。又过许多年后，他才渐渐领悟到老僧那杖法中将他震慑的关窍到底何等微妙难言。
　　他知道，只有领悟了这一点，才有可能在此再进一步。
　　他有六位弟子，个个都随他学过拳脚。除了四徒弟元亨天生根骨弱些，其他几个都在他的指点下都学成了一身武艺。若姚应也能跟在他身边，得他点拨这么些关窍，便是学不成个武林高手，要护自己一身周全是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只是沉默而欣慰地看着月光下的姚应，但笑不语。
　　这是他这漫长而充满波折的一生里，唯一剩下的一个亲人。
　　她还很年幼，但是依然显得神秘而陌生。
　　唯独眼底里藏不住的，是他熟悉而亲切的执着和不屈。
　　她会有很多时间去思考那些深奥的问题的。
　　关于套路，关于功夫。
　　关于亲人，关于身世。
　　关于前路，关于人生。
　　就像姚应莫名地信赖着李盈一样，李盈也莫名地信任着姚应。
　　就那样毫无理由地，相信她即便孤身一人，也会在迷雾重重的路途上，寻觅到所有的恰当的答案。
　　她眨眨眼，不情不愿地打破了沉默。
　　“我会好好练的。”
　　所以即使你身在天涯，也不必担心我。
　　李盈认真地点点头：“你是得好好练，差得远了。”
　　姚应气结。鼓着腮帮子瞪了他一眼，终究是忍不住心软，也郑重地点头应了。
　　李盈便从石上跳了下来，站到她面前来。
　　姚应知道他必是有要事要嘱咐她，也屏着气格外地认真了起来。
　　“我有三样事要教你知晓。”李盈举起一根食指。“第一，相信你师父。相信他，就像相信我一样。”
　　李盈目光灼灼，盯得姚应不知该如何回他。赵元清再好……在她心上，依旧是隔了一层的。可是李盈这样说着，她一是信重于他，二者，也实在不知自己能如何说出自己信不过赵元清的话来。
　　“第二，我为你留有一条后路。”李盈并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等她回答，只是严肃地说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事，边从大袖里翻出一枚锦囊来递与她。“这里头有几页纸，已将内情细细写了。此事颇有内情，你需贴身放好，尽快背熟后避着人烧了，莫让那个贞娘知晓。
　　姚应本有些感触，接过那个锦囊却心上一凛，忍不住猛抬头看了李盈一眼。
　　李盈拍拍她肩头示意她收好，也并不再作解释，反而回过身，将石上放了许久的一个小包裹拿了过来。
　　姚应正捏着那锦囊思量，见他这个阵仗急忙将锦囊收好了，昂起脑袋等着李盈的压轴揭晓。
　　那个包裹不大，使半尺赭红的棉布裹着，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只见李盈托在掌上，轻盈如无物。
　　他轻轻将那裹布揭了朝前一送，便端在了姚应面前。
　　里头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却是……
　　一双木屐？
　　姚应想，世界末日里拯救人类的超级英雄跑出来说“我的超能力其实是吃很辣”也不过如此了。
　　偏偏李盈弯起嘴角，笑得分外高深。端得是光风霁月，连袖角都要透出仙气来。
　　好吧，你是高人你说了算。姚应伸出手，将那双木屐接了过来。
　　“第三样，你且看清了。”
　　仿佛沉沉夜幕里划过流星，乌云暴雨中劈下闪电。
　　姚应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