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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九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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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知道你那精似鬼的花花肠子是从哪来的了。”李盈认真地看着她。
“从您那里?”姚应双眼亮晶晶。十岁的小孩,节操于她如浮云。
“从我这里,你只能得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林毓那里,却是锦绣堆成的富贵荣华。”李盈盘腿坐着,双手自然垂在膝上,并不见他用力挺着脊梁或双肩,然而整个人都挺拔向上,笑眯眯一派自在风姿。
“您的把戏可不易得。”姚应咬牙回道。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九月的山风吹得人冷飕飕,林子里的鸟兽之声都安静了许多,明晃晃的上弦月挂在天上,映着一池碧水烟波朦朦,越发不近红尘模样。
正是云中观外那眼小温泉。
李盈高高端坐在巨石顶上,笑眯眯盯着池边的姚应,那卖相真真是道骨仙风,不似凡胎□□。
姚应却不太妙。
她穿一身雪白的中衣,外头罩了鸦青的夹衣。夹衣并不十分合身,乃是林毓早前备下的诸多衣物之一,贞娘曾想改小几分,姚应偏爱它腋松摆长,穿在身上拿锦带系紧了腰身,不仅行动便利,而且轻盈保暖,再将头发束作长辫,便是一身行动利落的好装束。贞娘是不大赞成她这样不讲究的,因此在观里不仅要系罗裙,头上要戴花戴簪,腰上还要系玉佩香囊。
此刻,那些零零碎碎的尽都摘去了。
但见她一身干净爽利,手里握着一根黑沉沉的短木杖,正正经经地打着不知什么套路。
“得了便宜还卖乖。”李盈笑骂一声。“学了这么多日才有几分像话,怎么不说是人笨。”
“绝不能说人笨。”姚应恰打完一套,端端正正地收了架势,抬手往额头上一擦,将汗全抹到袖口上了。“是套路高深。”
李盈被气笑了。“那更高深的也不必教了,只让你将这一套打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另开一门了?”
一套没背景乐的广播体操打一辈子?姚应不寒而栗,偏偏还要作个大义凛然的脸:“为晚辈者,求知若渴,但见有自己不会的,都是要学的。”
看她这没脸没皮的作派,李盈倒不好再打趣,叹了口气说起正事来:“你父亲确是个厉害的,难怪如燕栽在他手里。”
姚应满头黑线。说好的世外高人,一张嘴就暴露是什么节奏?姚氏可是他亲生的女儿,什么叫栽在林毓手里?好歹林毓还是她便宜老爹呢。有些话,李盈说得,她是说不得的。若不是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她真想再打一次广播体操来装傻。
幸亏李盈也没打算让她回答。“今日我又见了阿二。这阿二是个警醒的,真要是个想套些机密之事的人,也算是滴水不漏了。然而我只看人,倒是看出些门道来。什么样的主才养得出什么样的仆。你父亲提拔得了他,网得住他一颗忠心,那这个人越有本事,自然就是你父亲越有本事。林毓这等人,虽对不住如燕,如今却肯将阿二派到你身边来张罗日常所需,即便他另有图谋,你也定能保得万全,不必如从前那般草木皆兵了。”
李盈是个不羁成性的人。他说林毓富贵,其实他不也是锦绣堆里长成的性子?虽然后来遭逢大变,但是骨子里的秉性是不会变的。否则也不会跟桑拉那样来历不明的女子无名无份地牵扯多年。姚应知道李盈其实目光如炬,许多事都看得通透,只是许多话他不能多说,却又想提点于她,所以才这样含含混混什么事都揉在一起说得模模糊糊。因此虽然姚应听得逻辑混乱,到底领他这份情,乖乖点头听讲。
却听李盈忽然叹了口气,又说:“如此,我也能放心离山。”
姚应眉头一皱:“您还要继续去云游?”当年说是为了躲风头跑出去,这一玩也已经玩了十年,现在圣旨都搁得快风化了,还有什么可跑的。她来那年电视播的长寿记录也不过一百来岁,李盈再健壮,再过几年骨质疏松了,不小心摔一下都能骨折,这个年代的医学能有多昌明?以李盈的明智,无论留在还真观还是藏在云中观,都比离山远游要恰当得多,她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还要走。
除非……有什么事逼着他非走不可。
“你也不必多想。我老了,这次出行,大约再有一二年,我就能再回山来安心静修的。届时你若有心长留山上……你父亲总得过我这一关。老叟再无用,保你十年自由,还是做得到的。”李盈含笑道。
姚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担心过自己的人身安全了。
就好像是李盈吓她那一次,把她所有的胆怯和退缩全部耗光了。那些风吹草动草木皆兵、仿佛从空气里渗到她毛孔中的不安,在那一夜之间,被李盈所驱散,换作光风霁月、闲庭漫步的安宁平静。
她总觉得……只要李盈在,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敢去闯上一闯,再无后顾之忧。
就像从前在家那样。其实她知道的事并没有改变。只是此时此刻,她已经可以冷静而坚定地为自己谋划计算,即使依然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再惶惶不可终日。
“固所愿也,”姚应抬眼,朗声应道。“不敢请耳。”
李盈一愣,继而大笑出声:“你读《孟子》?你竟然读《孟子》?你写那样的字,居然还读过《孟子》,真不知如燕是如何教的你……”
姚应恨不得把手里的短棒砸到他头上去。
李盈笑了一阵,看姚应目光实在不善,才摇头笑道:“也罢。字写得不好,再练几年便是了。你师父学问极好,过几日他回来了,总归能把你教出个样子。”
赵元清学问好?真要这么说……好像还真是不错的。
他教姚应读书的时间并不长,课程也还只局限在最基本的句读和习字上。可是人的才能学问,是渗透在言行习惯里的。赵元清话虽不多,又是个不大通俗务的,但是讲起书来条理极清晰,提起种种典故,也是引经据典,一笔字更是写得隽秀端正。练字是水磨工夫,看赵元清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想必也是自小苦练。
可是重点是,李盈这随口提的一句话,就好像轻轻掀起封面一角的书,不经意就撩起姚应骨牌倒塌一般的联想。
她收起脸上的玩笑,正色道:“我师父……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