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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那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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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弘圣二十三年,我三十八岁。”李盈似乎说得累了,左右瞧了一圈,寻了块突起的山石,拍干净灰土便径直坐了。姚应也跟着坐了上去。
“那时的我,虽不管家里的生意,但是手头宽裕,行走在外自然大方,功夫又还过得去,在江湖上便很吃得开。其实后来一想,结交的那些所谓‘侠士’里,倒多半都是些想从我身上占便宜的酒肉朋友。偏我没经过什么事,只以为自己功夫了得为人侠义,十分得意,越发爱在这些人之间出头。到后来,不仅出门,还会将这些人带到家中小住,说是探讨武功,其实说白了也不过镇日里喝酒谈笑。那些人都是江湖草莽,哪里肯守什么规矩礼法?尤其有几个心思不净的,喝醉了便借酒装疯,可惜那时我只当他们脾气直爽,夫人对我说起许多次,我都只当是他们言语上不小心冒犯了夫人,不以为然,一笑置之。”说起那时的荒唐,李盈并不羞愧,只是有种被时光淘洗过无数次之后的,对命运的臣服与悲哀。“直到那一日,我大醉中被夫人用冷水泼醒……才知道自己引狼入室。”
姚应倒抽一口冷气。封建年代里的夫妻关系可不比现代,说打就打说闹就闹。尤其李盈和徐氏都是大富之家的儿女,徐氏再大的威风也不可能随便拿水泼醒自己的丈夫。况且听李盈所言,徐氏是个行事大方,还能替他掌家的商家闺秀,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才能叫这样的女人方寸大乱,不顾一切要把李盈弄醒?
李盈看姚应的反应,苦笑了一声,不等她问,自己便说了:“有一个唤作韩俊的,求见夫人,要求娶我与夫人唯一的女儿瑾娘。”
……这要是武侠小说,好像还是个不错的开头?当爹的招回家的江湖才俊,跟女儿看对眼了求亲什么的……不对,这个套路最有名的好像是林平之啊!果然,李盈话锋一转:
“这个韩俊,是与我交好的另一个人带来的子侄,虽在我家中住着,但在那之前我只见过两回,并不十分认得,只依稀记得是个生得不错的青年人。若瑾娘云英未嫁,我那时倒还真可以想一想。”
什么!不是闺阁里的小姐,居然是出嫁了的女儿?面对狗血武侠剧一秒变伦理情感剧这种神转折,姚应目瞪口呆。
“瑾娘是我二十一岁那年出生的长女,当时我初为人父,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又加之我自认江湖人士,自小便不大拘着她,如珠如宝地养到了十五岁,依旧不拦着她出门。便有一次在寺庙里上香时,遇见了一位迷路的公子。这位公子乃是翰林柳氏的嫡子,对瑾娘一见钟情,转过头便上门提亲了。我见他一表人才,自然答应,没过几个月,瑾娘便嫁了过去,成了柳家少夫人。”
“……翰林家的少夫人,恐怕不好当吧?”姚应终究忍不住问了出声。
“连你都猜得到,真枉费我当年生的那双眼睛。”李盈长出一口气,虽是笑着的,言语底下却全是酸楚。“当时夫人便担心翰林家中规矩大,瑾娘出身已是低了,又是在家中娇养出来的直性子,嫁过去要吃苦。我只当她杞人忧天,谁知一语成谶。那柳公子对瑾娘确实好,他父母却全不一样。他一个读书读迂了的少年人,如何护得住后宅里的瑾娘?商人之家看似富裕,在那清贵的翰林之家中却是洗不脱铜臭的低贱出身。瑾娘的规矩本就不算太好,加上又是在外头叫他们儿子看上的,两老便越发觉得她轻浮不检点,勾引他们的好儿子。瑾娘后来同夫人哭诉,她进门半年,全家除了丈夫,竟没有半个人给过她好脸色看。”
“他们既觉得瑾娘配不起他们儿子,怎么又由着他们那乖儿子上门提亲,还将瑾娘娶进家门去?”姚应听得心头火起。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她实在没法当作故事听过便罢。
“瑾娘后来说过这事。原来那姓柳的小子在寺里见了她后,便害了相思病。回家后缠着他母亲要娶瑾娘。初时自然没人肯答应,他恹恹不乐茶饭不思,不知是装病还是真病,只把他母亲吓得不行,才点头让瑾娘进门冲喜的。”说起这事,李盈自然也是不忿。只是再不忿,也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四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冲淡一切情绪了。
姚应气极反笑:“……这样的婆母丈夫,便是再了得的女人,也寻不出活路来。”
“确实。瑾娘初嫁的一年,守着新媳妇的规矩,日子过得极难熬。夫人为她备了大笔的陪嫁,光带过去的侍女就有八个,本想着即便出身低些也能站稳脚跟,谁知反刺了瑾娘几个庶嫂的眼。那几个庶嫂里有一个极得婆母的欢心,因着原先管着家,生怕瑾娘这个正经嫡子媳妇同她争权,便成天在她们婆母面前说瑾娘坏话,正是站也错坐也错,笑也错哭也错。最后干脆找由头将瑾娘的侍女打死的打死,撵出去的撵出去,只留下一个懦弱不中用的,和两个被她收买的,到后来,瑾娘已无一人可用,处境万分艰难。”说起瑾娘的悲剧,李盈禁不住便往细里说。李盈花了无数的时间来想通这个悲剧的种种根源,如今正有一个需要懂得这些道理的姚应坐在身旁,他简直恨不得将故事里的线索一丝一毫都挑出来教她看个清楚,否则日后在这些上吃了亏,又叫他如何对得住泉下之人。
姚应听得十分入神。不得不承认这个翰林柳家真是个一等一的宅斗窝子,可是说实在的,若换了位门当户对身份碾压的大家闺秀,又或是如那位管家的庶嫂那样的脾性的宅斗女主角,真要斗上一斗也并不是没有赢面的。瑾娘的最大的悲剧在于,她不小心将所有最坏的可能性通通都汇集在了自己的故事里。不过,这故事不是还有个变局吗。“那如何又有韩俊提亲一事?”
“那已经是后话了。贞娘十五岁出嫁,当了一年的新媳妇,虽然受气,但也熬了过来。到第二年,我们家攀上了一位权贵,生意越发做得红火,而那柳翰林因拟诏时笔误受了先帝的斥责,府里便没敢再如从前那样欺负于她,也肯放她偶尔回娘家小住了。出事的那一回,正是瑾娘同柳家那小子闹了别扭,寻了个由头回到家来住的第二天。”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咂摸过无数次,这个故事李盈熟悉得就像在眼前发生一样。“瑾娘在夫家受过许多委屈,却是头一回同丈夫不和,心里十分难过,便遣走了侍女,自己在院子里饮酒。谁知那韩俊在我家中住着无聊,数日前发现瑾娘院中的一本梨花开得极好,院中又没人居住,便日日翻墙过去赏花。那日他也正喝得醉眼迷离,照常翻墙过去,便碰上了同样大醉的瑾娘。他将瑾娘当作梨花仙子,瑾娘却以为他是自己丈夫,两人酒酣耳热,竟犯下大错。到晚间瑾娘的侍女去房里唤她吃饭,两人衣衫不整地醒来,那韩俊还闹不清情况,以为自己唐突的是闺中的小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感觉脑门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姚应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接什么话。她确实站着说话不腰疼,像瑾娘自小被宠大的娇女,在婆家受尽了委屈,回家想放松一下确实也情有可原。但在那样的翰林府里被折腾了一年,瑾娘居然还不知谨慎,自己在院子里喝得大醉,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不留,她除了叹为观止再没有旁的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