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34、三十四 她

　　李盈端起那盏红枣茶，又喝了一口，才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了姚应一眼。
　　那眼神里不是不悦，也没有玩笑，正经地透出警醒的意味。
　　姚应心上一震，嘴上轻声说：“知道了……食不言嘛……”脑子里却不免又骂了自己几句脑残脑残脑残。贞娘就在隔壁，这哪里是好说话的地方？可是她本是个和平年代里浑浑噩噩长成的，现在又成天泡在日复一日的安宁日子里，如何还能没个松懈的时候呢。
　　见她微露委屈，李盈一面满意她的敏锐，一面又忍不住觉出几分心酸来，便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还说学了规矩，我看你这规矩还有得学了。”
　　姚应真是百般无语。以至于连专程弄的新鲜吃食都没什么心思吃了，倒是李盈，究竟年老成精，吃得酣畅淋漓，将一桌饭食一扫而空，还大叹可惜没有酒。
　　吃罢饭，唤了贞娘来收拾。贞娘是教姚应规矩的人，饮食起居都是基本功，因此在伺候姚应用餐的上也分外讲究礼节，除非实在办不到，否则都按着王府的派头办。此时听到唤她，便径自端了两盏新泡的香片并净手用的热水丝帕进门。这几个月下来，姚应已经相当习惯这个排场了，只是漱完口抬眼望，发现李盈比她做得还要自然，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计较。
　　李盈吃饱喝足，又洗过手漱过口，越发显得神清气爽，见姚应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总算大发慈悲，当着贞娘的面开了口：“吃饱了，走两步消消食？”
　　姚应愉快地应了。

　　陪老人家饭后散步。
　　姚应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是个多珍贵的事。可是兴冲冲地跟着李盈出了院门，将那些锦衣玉食人间烟火通通都抛在了院子里，听着林间随着暮色逐渐清晰的风声鸟鸣……某种久违的感觉重新浮上了眼前。
　　小时候，她也会这么陪着家人出来散步的。那时候，她还小，又爱乱跑，大人们就会牵着她的手让她走慢点。
　　到这一刻，她依旧可以清晰地想到那时握住自己的手是多么温暖，那么大的手，那么高的大人们。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世界永远就是这样的。他们永远都那么健康、强壮、充满精力，能够遮挡一切的风雨，冲破一切的困难，并且永远在她身边。她那么信任着，所以再陌生的道路都有胆子去闯，从不理会他们担心的呼唤。
　　“怎么，不舒服？”李盈问。
　　“以前……”姚应几乎搞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凭着直觉模糊而迷茫地编造着半真半假的谎言：“我也这么陪阿娘走。”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暮色沉沉，他们走在林中，几乎已经看不到光。李盈点亮了带出来的灯笼，光影绰绰，他们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姚应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努力地回忆着姚氏的脸和故事，零零碎碎地拼凑着：“她长得特别好看。很正直。她会去帮助别人，不过不是不自量力地帮，而是尽力而为，并且尽可能打点妥当。”
　　“还有吗？”李盈认真听着。
　　“还有……她很勇敢。非常勇敢。”姚应的脑海里，深深地印着姚氏死前的样子。
　　她明艳的容颜像纸一样白。明明是那么纤细的身躯，又受了伤，手都颤抖了，还死死地挡在姚应面前，拼着最后一口气，都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
　　这是天底下所有为人母亲者所共有的力量与勇气，可惜终究没能真正救下她的孩子。
　　姚应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塞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在李盈的面前评论姚氏呢？明明只是个窃夺了身体的鬼魂，只知道战战兢兢地躲在这躯壳里，畏惧着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有能力伤害她的人。
　　“阿应。”李盈轻声唤道。
　　她抬头看他。其实她什么都看不清。李盈年迈的脸隐没在昏暗的暮色里，他手里的灯光只映出他清湛的眼睛。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温柔地说道。
　　姚应觉得自己努力一层一层包裹住自己的硬壳猛然裂开了。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只用了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这个老人温柔的目光中失声痛哭。
　　李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好啦，我给你讲故事吧。”
　　于是，李盈果然讲起了故事。
　　“我生于延德二十年。家里几代都做药材生意，到我父亲那一代已是中原巨贾。我是独子，母亲又是淮南第一丝商家嫁来的正房元配，自小就被捧在掌心上宠着。幼时我生性顽劣，不爱读书，听说家中有一门祖传的拳法，便缠着要学。父亲本指望我继承家业，哪里肯应，倒越发叫我心痒难耐，使了千般手段誓要学到不可。最后祖母发了话，才顺了我的意。我也是年少轻狂，学了几日便受不住苦，父亲本就不喜此事，对我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不想反而让我下定决心要学好。此后为着一口气，再苦我也咬着牙忍下了，倒真让我学出了些门道。到十四五岁，我同父亲大吵一架，便独自出门闯荡，几年下来，竟真让我在江湖上闯出名头。后来母亲三番四次遣人来寻我，我便回去给父亲磕了头，又好似从前那样在家住着了。只是此时的我已经醉心武道，再无心管旁的俗务了。”
　　李盈话音缓慢清晰，姚应听着情绪渐渐平复，脑子也恢复正常运转，只是并不打断，默默擦干了眼泪，静心听他道来。
　　“父亲很是担忧，又不敢再逼着我就范，最后作主替我聘了母亲的侄女徐氏进门。徐氏是个典型的商家小姐，个性豪爽，行事大方，比那些文士家娇滴滴的闺秀要合我意得多。尤其她持家有道，连家中生意也能管住，我得以专心习武，甚至还能如少年时那样动辄出门闯荡数月，对她更是满意。后来，她又替我生得二子一女，若无那一番变故，我与她说不定也便白头到老了。”
　　姚应心中一突，想到子朴当日说的，知道戏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