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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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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代的厨房里,要做明炉烧烤还不算太困难的事。
贞娘在渤海王府中学得一身厨艺,尤擅炙烤。姚应初时觉得炙烤一类烹调方式粗豪奔放,上不得大雅之堂,后经贞娘点破才明白,古来祭祀多用牲畜,其中有许多种极复杂的炙烤方子,都是代代相传的礼仪的一部分。有这样的背景,宫中与宗室自然也将炙食奉为带有神圣色彩的尊贵食物,即便平日里不爱这些的人家在节庆时也多少要摆上几样,何况本朝帝脉是颇有几分胡人血统的,近年民风由此愈发豪爽尚武,炙物也就成为受欢迎的大众食物了。
像当初姚应初见林毓吃过的一道蜜炙鸽子,再及前些日子同李盈一道吃的蜜炙子排,就都是京中今年最受贵族们推崇的流行菜式。
说实话,若不是体力所限,以贞娘的手艺,烤一头牛都不是问题,一只鸡自然不在话下。
果然,姚应在一旁刚拿胰子洗净了手,那边厢贞娘已经干脆利落地将那只鸡悬进了炉膛里,仔细烤了起来。
炉子看着同边上架了铁锅的其他炉灶没什么差别,事实上贞娘平日里也一样会在这炉上架锅烧饭,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炉子里的结构比普通炉灶要复杂得多了。炉底下挖有一掌深的凹痕,一个大圈套着一个小圈,中间是个更深些的小坑,小坑当中又立着三根铁钎,上头支着一个圆形的铁制托片,全都早已烧得乌黑,看着十分坚固。此刻凹陷处都堆放了木柴,烧着熊熊的火,托片上也放了带耳的铁盘,里头装满了剥光壳的栗子,那只鸡就被悬在盘上半尺,被四周的火烤着,沁出的鸡脂顺着肌肉起伏全都滴到了铁盆里,烘得栗子浓香远播,姚应也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贞娘窃笑道:“这火烧火燎的,女君实在不必对着。反正方子简单,对着也不过学些转钎子涂油的手艺,女君既做过这个,想必是没甚么可学的了。”
姚应心想她其第一次看明炉柴火烤鸡呢,可这话哪能跟贞娘说。她不提这茬,由着贞娘误会是姚氏教的也就罢了,提起来要怎么解释她的熟练?说是惯了会做旁的菜?那烧火还得专门学呢。她这种基础技能完全不及格的穿越人士,宁肯装乖卖傻多偷学几招,不到没选择的时候又怎么肯托大吹嘘自己多万能?
于是贞娘此言一出,她便不好推脱了。想到来日方长,遂交代几句,乖乖回房间去翻书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贞娘推门进来叫她吃饭,她抬头看一眼天色,太阳都还未下山。
虽然有些早,但这几日学烧火,体力消耗比从前大,她午间也不过吃了些清粥点心,此刻腹中空空,想起自己点的新鲜菜式,更是食指大动,欣然起身同往。
没想到还没进花厅的门,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桌旁,端着贞娘泡给她的红枣茶喝得正高兴。
正是李盈。
姚应强忍着翻他一个白眼的冲动,规规矩矩过去行了礼落了座,贞娘已经极有效率地重新准备好了额外的餐具和茶水,又恭恭敬敬地告了退。
李盈耳里听她脚步声离得远了,才道:“我说吧,聪明人总归是好的。”
姚应心道她也没说聪明人不好呀,只是不敢反驳,捧着重新泡来的热茶边喝边装傻。
见她作派,李盈暗笑,便轻轻放过了此事,单指了那桌上的烤鸡问道:“怎么又想起来吃这个?”
说起吃的姚应配合度就高多了:“那日做的不甚圆满,今日得空便试试能不能更好些。”
“哦?有门道?”李盈看了看,也瞧出几分意思来,却不深究,只拿来问姚应。
老狐狸要装傻,小狐狸就只能装乖。姚应认命,对着桌上的整鸡介绍起来:“院中没有野雉,便宰了只家鸡,淘干净腔子,塞上馅,竹签串了口子包将起来烤。中途抹上酥油酱汁,眼看熟了再涂一层蜂蜜,烤干便成了。”
李盈点点头,撕了鸡翅放到姚应碗里,又撕了只鸡腿给自己,就着那溢出的肉汁和腾起的热气咬了一大口,边嚼还边问:“蜂蜜烤起来自然是好的,酥油也香浓,只是酱汁里都有什么?我只吃出酱油和葱蒜的味道,还有一样是什么?”
“玫瑰露。”姚应大学时有一阵很喜欢港式的豉油鸡,深知玫瑰露对鸡肉的作用有多微妙。这种特殊的酒有种奇异的香气,混合了酱油鸡油和蜂蜜加热后会产生某种神秘的化学作用,释放出清爽而香甜的别样鲜味。这次虽然做的是烤鸡,但是她特地交代过贞娘,只将那调得稀淡的酱汁轻轻在皮上抹一抹就成,因此也不怕抢了酥油的浓香去。她倒想过加柠檬或其他柑橘类的汁水,只是于这时代,恐怕比加醋还非主流,便默默放弃了。
“玫瑰露?少见人用这个烤鸡,不过确实不错,酒香透入骨肉,与酥油香辉映成趣,新鲜。不过除了这个,还有一味。八角?茴香?豆蔻?不不不这味道是肉里透出来的……里头的馅是蘑菇?”李盈吃得认真,弄得姚应也没心思想为什么她又只能啃鸡翅了,只能继续回答。
“是蘑菇。罗叔采的菌子,已晒得差不多干了,拿来泡开,用酥油炒香,鸡肝作酱,又加了金不换,趁热塞进去,烤得也更快些。”说着便拿筷子划开鸡腹,夹了菌子吃。
那菌子本是晒干了的,泡开后姚应又捏过再炒,里头水分极少。待塞到鸡腹烤起来,鸡肉的肉汁渗出,腹腔内又不断闷出水汽,等于在其中以肉汁反复焖煮,半个时辰下来,早将鸡肉与鸡肝的香气全吸到了菌子里。此时吃起来,鲜美得教人咋舌。
李盈是个极识货的人,听得姚应说已是眼前一亮,见她将菌子从鸡腹中划出来,连忙也夹了试吃,只觉得舌头一抿,那菌子就在口中迸出一腔汤汁,混着菇类晒干后浓缩的香味,鸡肝酱和九层塔的特殊香气,酥油厚重浓烈的乳香,还有鸡肉鲜甜温醇的味道,竟比鸡肉还好吃得多。他是个积年的老饕,见识比贞娘要广博得多,只觉得这新鲜菜式虽然搭配古怪、貌似粗陋,然而食材调味都食性相合,与其说是小孩子心血来潮配的方子,倒更像是哪家自成一派的食谱。只是姚应看着也不似作为,他心下更是暗自称奇,指着桌上其他的又问:“旁的这些是什么?”
“这是鸡胗、鸡心和鸡肠,我让贞娘捡视线的小白菜一同炒了,吃个新鲜。”姚应一一指过去:“这栗子是剥了壳放在炉子里用鸡油烘过的,炒菜心和炊饭也用的鸡油,我倒还没尝。汤水是贞娘午间做的萝卜汤,虽用了猪骨,然而油都撇了,喝着清淡,只不知合不合你意。”
“这样就很好。都很好。”李盈各自都尝了,不住赞许,又越发觉得古怪。“这些都是你想的?”
姚应这回没吃晕头,滑不溜手地推了:“哪能呢。母亲从前这样做过,我记下罢了。”
哎,等等……说起姚氏,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跟她交待清楚?
姚应往嘴里塞了个栗子,边盯着他,边用力地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