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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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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迅速地凉了下来。
李盈本说好两三日后便回来,姚应初时还想着那些乱糟糟的事,颇有些忐忑。结果过了四五日还不见人,脑子就慢慢冷静下来了。到第七八日,已经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只当大人约定了哪日就真是那日必须如何如何。李盈是个什么人?这许多天来,她早就想了再想,琢磨了再琢磨了。
且不说原先是个什么背景,单就先皇御封这一样,便注定他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更何况,这里是仙室山,还真观可是李盈的地方。
他云游多年,赶着中秋跑回仙室山作什么?自然就是要回还真观跟徒子徒孙们过节啊……被她这么折腾了一天,已经是赶不上节庆,回去之后,她几位师伯哪能不好好替他洗尘。她这事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李盈顺着他们的意思多留几日也是道理,说不定还跟上次想不出怎么打圆场就厚着脸皮跑去抓野雉一样,顺着这理由多在那边躲一阵再回来呢。
于是彻底摆脱追杀阴影的姚应,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她便宜外公是个老不修”的残酷事实,转而打理起云中观里的事情来。
原来,那日李盈出了她院子自去了西院寻他同行之人,却不知怎的没携他一同离开,反将他留在了西院住着。姚应估摸着这位也是个有故事的,才不愿到人事更复杂的还真观去。想通这一点,线索连成一线,她才恍然大悟。恐怕李盈本就是抱着先将这人安顿到向来没什么旁人的云中观来暂住,自己再回还真观探视的心来的,谁料联系困难沟通不良,到了见贞娘出来发现不对,才又引出后面的事来。
只怪她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若她迟钝一点傻傻跟出门,或在院里再耽搁一会,不知省却了多少波折。
一边默默在心里检讨,另一边,姚应又禁不住对西院里那位十分好奇。不过贞娘正色提点,说那位也是男客,若无必要实不该见面。想到贞娘每每也是让罗叔将饭食送去,遂只得偃旗息鼓,再不提此事,静下心来继续跟着贞娘上课。
唯一让她兴奋的,是在上次顺利做出桂饼的基础上,贞娘总算点头让她开始学厨。
此时的姚应已经领教过这年代的厨房是个什么状况。泥砖砌的炉灶下,通风口搭配小型的鼓风机械,算得上是相当先进了,比姚应此前途径那些还要拿火筒对着炉膛吹的民居条件要好上许多。不过即使如此,贞娘还是教了好久,姚应才窥到些门道来。
“女君本不必学这些……烧火一事粗重,还不易学,女君日后即便要下厨,也定有人专来烧火,何须亲自学?”贞娘皱着眉头,很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姚应只是嘿嘿傻笑,继续努力试验。开玩笑,她上小学前就知道衣食住行的基本生存技能必须学好,否则身边的人又不是背后灵,一辈子那么长还能没个落单的时候?她当日跟着赵元清回仙室山的路上,就早早跟他学会了如何拿火镰生火。否则在还真观时,她如何敢找上子厚子勤说要自己做饭?反正生起火苗,拿火筒鼓进氧气助燃,火大点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她在大锅子里隔水清蒸,还怕烧焦不成。不过既然能学,好好学会烧火,日后真要用起来也多个选择,何乐而不为。
果然,第一日学的时候,姚应还踩得那炉火时大时小半死不活,第二日上已经能烧出旺旺的大火了。到第五六日,烧起火来已有几分娴熟笃定,火候也能稳定控制在需求范围了。
贞娘看着暗自松了口气。烧火这样的粗活,即便是姚应要求学的,被阿二知道再汇报回林毓那里,也是她的错处。林毓那性情,若听闻自己这唯一的掌中珠沦落至此,不胡思乱想到哭出来才怪。只不过她瞅着阿二中秋前两日才来过一趟,算算日子,再上山起码要到八月二十之后,到时姚应还学不会,她也大可寻个由头推了,才勉强允了的。姚应在此之前便顺利学会,她也省了推脱,还不怕阿二发现,正是两头不得罪。
心情好了,看姚应便多了几分宠溺。哪有老师不喜欢学东西学得又快、又不给自己添麻烦的学生的?何况学生家长还是自己顶头上司。
看姚应得意地对着炉灶笑,脱口便道:“女君这几日辛苦了。可有什么想自己试试做的?”
姚应听了这话,心里笑得不要太大声。她学烧火学得半死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吃么。贞娘做的再好再精细,哪有她自己做的合口味。就像在现代时,外食吃多了,任是山珍海错,又哪里比得上家里从小吃到大的寻常小菜熨贴脾胃。
不过她现代爱吃的那些东西,这山上可不一定都好折腾。反正时日还长,寻样做来便宜的,只当换个新鲜口味便是了。
拿定了主意,姚应且正经对贞娘说了材料。贞娘听了也觉不算难得,又是她开了口让姚应选的,虽觉得是自己未曾做过的食谱,也照样应了下来,自去准备材料。姚应在一旁张罗些厨房里现搁着的材料,又选好了器皿,等诸事一一打点整洁,贞娘便回来了,食材也备好了。
其实姚应要做的不是旁的,正是一道酥油烤鸡。
中秋夜李盈同她两日在温泉旁也做过这一道菜。那野雉极新鲜,酥油又风味独特,再加上林中月夜的情景之下,野趣盎然,引出姚应一腔思乡之情,让她印象极深。
只是其时姚应心事惴惴,李盈也有几分心不在焉,又没有什么像样的调料,哪里能做出什么珍馐美味来?姚应后来回忆起来深觉可惜,今日寻到机会,便决定将这道菜做出个正经样子来,一是圆了那未竟之意,二是日后李盈回来,说不定还能讨他个欢心。
不过此时李盈不在,野鸡是不好寻的,贞娘便让罗叔将观里养的家鸡里选了一只好的,宰杀干净了送过来。姚应仔细看了看那鸡,见它骨架尚算纤巧,虽比不上野雉玲珑,也是娇小肥嫩,便满意地料理起来。
鸡是整鸡,按她说的将头颈爪子留给罗叔加餐,内脏掏出来搁在碗里,光溜溜的一只摆在案板上。先拿干净的布巾将血水抹干,再在手里撒两撮盐,均匀地抹在皮上。
腌肉本是个寻常的活计,姚应做得十分顺手。贞娘在一旁看着,初时有些疑惑,后来一想,她与姚如燕在外漂泊,会做些吃食也不奇怪,便不再多想,反而认真看起她的做法来。
姚应腌好肉,又将贞娘特地寻出来的一大碗蘑菇端了过来。
那蘑菇并不是阿二送来的,而是罗叔得空在这附近采的。仙室山气候怡人,物产十分丰饶,这中秋过后的菌类虽没有春夏雨水丰沛时的多,却随着渐凉的秋意积蓄出别样浓郁的香气来。自打贞娘来了以后,罗叔在观中越发空闲,便采了不少各色菌子,反正吃不完的晒干了,一样别有风味。如今贞娘问起,他也不藏私,高高兴兴地指了中秋前最后采的、还未干透的那一拨给她,贞娘便舀了一碗回来,洗净了拿水泡上,只一会儿便泡开了,满满一大碗,足有七八种,几乎要溢将出来。
姚应本是想要用新鲜蘑菇的,取其鲜嫩多汁。不过时值深秋,能有这些已经很好了,况且晒过的菇类不仅香浓,还有一样鲜蘑菇比不上的妙处。
只见她将那泡开的菌子捞起来,仔细拿手轻捏了几下,才满意地放到没盛水的空盘里放着。然后将炉灶上的铁锅烧热了,往里撇了两大勺的酥油。
酥油遇热则化,蒸腾起来一股扑鼻香气。姚应边仔细压着火焰,边将菌子倒进锅里翻炒。她本十分想念从前常在家做的黄油蘑菇,但她实在寻不到以往惯用如迷迭香、百里香的西式香草,只好干脆往中式思路走。先加了盐,又点了几滴酱油,最后将洗得干净撕了瓣膜的鸡肝压成酱状,连切碎的新鲜九层塔倒进去一起拌炒。
九层塔又名金不换,现代超市里卖的时候多半叫罗勒叶。算得上是西餐里常见的香草,但是福建、台湾、广东一带的传统菜色里,也常有用它烹煮肉类来添香的。姚应本没指望能找到这东西,不想中秋次日却吃到贞娘做的极类似现代的三杯鸡的酱烧肉条。一问之下才知道此物香味大类八角茴香,算是本朝普遍的平民香料之一。
不知自己意外立功的贞娘早早拿了碗过来将炒好的肝酱菌子盛好。姚应一抹额上的汗,捧起案板上的鸡,又抹了一遍渗出的血水,才将那熟菌子填进生鸡的肚里,再拿竹签仔细封好口子,交到贞娘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