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31、三十一

　　老人转过身来回看她。
　　他须发皆白，眼角眉间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然而除此之外，分明是张曾经英气勃发的俊俏面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湛湛如月色清辉，仿佛朗朗乾坤，他自有他顶天立地的胸怀。
　　“你问过了，又问？”他说。
　　“你答了一半，又没答完。”姚应说。
　　他一笑：“那你先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姚应正色道：“坏人绝不能有你这样的眼睛。否则天底下的好人，都要绝迹了。“
　　他一愣，朗声大笑起来。
　　她并非恭维，而是人的外貌、言行都可以伪装，然而人的胸襟气度，是不可能有完美伪装的。
　　光风霁月，说来容易，世间又真有几个这样的人物？还真观里，子厚生得美貌，子勤眉目端庄，两人自有风流，然而同这老者一比，他是中天皓月，两人只算得上庭上霜华。岁月沉淀下来的气度，哪里又能用青春美貌来抵消呢？
　　“你这样的孩子，我又有什么好瞒着你的？”老人望着她，目光渺远。“你既信我，便听我安排，先回云中观去。我另有一桩要事，不可拖延，须得先行办好，两三日后我自回来寻你。”
　　“听你的。”姚应眨眨眼，继续回程。她想起昨日观中听到那一声咳，老人既然不是来寻仇的，他与另外那个人自然别有来意，要先办了再管她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就算他咬紧了不说，她也不能拿他怎么办，还不如由着他说，还能听上几句真话。
　　更重要的是……她好像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姚应回去时本有些心虚。
　　此事原就古怪，她虽没存弃贞娘他们不顾的心，但是她闻风而逃确是事实。
　　若贞娘一心认定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她也是无话可说。
　　谁知回去之后，贞娘一切如旧，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见他们回来还如往常那般殷勤地到厨下准备饭食，把姚应吓得不轻。
　　最后还是老人解了惑：“那日我直接打晕了她，便径自追寻你去了。你这个侍女也是一副通透心肠，醒了自然就自己猜出故事来了。”
　　“……我能问问故事内容吗？”隔一日回到这小花厅，心情真是天差地别。姚应碍着长辈，也不敢坐没坐相，便随着老爷子，端端正正在桌旁落了座。
　　“不过就是我与她生了误会，又特地带你出门做了什么隐秘之事罢了。”茶是贞娘备下的，倒是没来得及备平日的点心零嘴，桌上只放了一盘桂饼，还是昨日姚应吃剩下的。不过老爷子显然没计较这些，端起茶便喝。
　　“……这种内容是可以这么平静对待的吗？”姚应早上并未进食，一路走回来早就饿了，只是她心里还纠缠着不少凌乱的线索，看着干巴巴的桂饼实在没胃口。
　　老人嗤笑一声。“她既有这样的心肠，你便不必烦扰，有何不好？况且……”
　　“况且？”爱大喘气的人就是只能顺着他来。这一点姚应已经很清楚了。
　　“况且你这个侍女……本不是那等实心眼的忠心人。”老人将茶盏搁在桌上，仍是笑。“你也早该清楚不是？”
　　姚应无话可说。只是贞娘到底也没做什么悖逆自己的事，难道因为伶俐就要质疑人家的人品？
　　“你也不必多虑。实诚人有实诚人的忠心，伶俐人也有伶俐人的谨慎。她跟着你一日，只要你地位稳妥，牢不可破，她自然就对你死心塌地，别无他想。不仅要忠心不移，还要仔细替你琢磨张罗，倒比那些只有忠心可取的要强出许多。”这样的话，叫贞娘听见了真不知让人有什么感想。只是这小花厅与小厨房虽只隔着一道墙，他们说话却都温声细语，老人又自恃耳力过人，却是料定了绝无旁人能够窃听。
　　姚应则心道，她的地位何时稳妥过？不过是战战兢兢，步步为营，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老人看她神情，也不点破，只是笑而不语，一副算命先生的样子，姚应看他成竹在胸，反倒更是茫然。难道真是她算少了什么？可是照理说，他都还不知道林毓和她的关系，到底是哪来的凭恃？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人忽然住了嘴，姚应抬头看，正是贞娘的影子从窗外一路移过来，窈窕娉婷，转眼便进了门。
　　她穿一身柳梢青的深衣，垂胡袖用布带束了起来，云鬓乌黑，修眉妙目，看着好不爽利。
　　老人道：“何事？”
　　“汤饭已备好了，是在此处用饭，还是到外间去？”外间指的便是姚应他们平时用来当小食堂的后院正堂，没见什么正经名字，便这么含糊叫着了。
　　“就在此处随便吃些便是。只是与我同来那位，你须得仔细照料，饭食也宜先送到他那边。”
　　“已准备好了，立即便送。”贞娘应下便退出去了。一会儿功夫，便看着罗叔从小厨房里捧了热食往院外去了，贞娘也捧了食物进来，利落地摆了一桌。
　　姚应一看，碍于时间，只得了六菜一汤并点心主食，倒也齐整。
　　拢共是蜜炙子排，酥炸里脊，清炖丸子，酱烧肉条，银杏脆藕，清汤白菜，四道大荤两道全素。汤是一道文思豆腐羹，饭倒是寻常的白米炊饭，点心则只做了一道蒸饺，正是姚应平日里爱吃那种香菇馅还揉了芝麻的。
　　山中毕竟渔货难得，但也少见这样的大荤。不过贞娘调味精准，吃着并不油腻，姚应也觉得新鲜，不曾反感。老人这样见惯风浪的，更是吃得波澜不惊了。
　　待吃罢，老人又嘱咐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才出了姚应小院的门，去找他那位同行者一道起行去了。
　　目送他离去，姚应心下那口气才长长地舒了开。
　　她倚在门边，回身看后头端正站着的贞娘，面无表情地问：“你知道他是谁？”
　　“自然。”贞娘将袖子放了下来，又理过了略有蓬乱的鬓发，神情还是原先的样子，端庄而平静：
　　“不正是女君的师祖，李盈道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