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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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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
姚应被鸟雀的鸣声吵醒。
没在山林附近居住过的人很难想象这种感觉。中秋过后的清晨,夜里的冷雾还没散尽。和缓的山风拂过草木的枝叶,发出温柔而低沉的声息。兽类的踪迹被山林悄悄掩在了露草下,那些晶莹的水珠坠在还未见颓态的叶子上,有着难言的洁净感。空空的林子里,鸟类与昆虫的叫声混合在一起,明明轰鸣喧噪,然而又透露着某种神圣的沉静,仿佛悄然展示着这山中重复了千百年的仪式。
当她睡眼朦胧地撑起眼皮,正是那金色的晨光映在泉水之上,昨夜神秘的老人背对着她,在泉边静静地练着功。他抬手推掌,提脚伸腿,动作时快时慢,隐隐透着某种节奏。可是在她眼里,一身素衣的他,几乎融化在了那煊赫的光色里,化成了这山林的一部分。
“醒了?”老人耍完一套,看着神清气爽。
倒是姚应,自己都想不起昨晚是怎么睡着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铁定是两个黑眼圈,益发显得狼狈。破罐子破摔地“嗯”了一声,又用力揉了揉脸,才清醒过来。
老爷子心情同今日的天气一样晴朗,怎么看她怎么顺眼,自然也不介意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看她爬起来去泉边洗了脸,拿清水漱了口,又开始映着泉水里的倒影整理头发,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厌。只是他心里总归有几分难言之隐,便轻咳了一声问道:“这便回院中去?”
姚应听着直在脑内捶墙。她昨晚就反应过来,这老人压根不是来追杀她,更不是她的仇家。那她跑得腿都断了,吓得自己都快有阴影了,不就只是因为她自己吓自己?默默咽下差点喷出去的那口老血,她也只得认了。谁叫她人又小又没本事,随便来个路人甲都能掐死,可不就像她跟老爷子说的那样,只能学着山里的兔子,听到风吹草动就乱跑一气。可是认归认,被老爷子这么问起来,她还是禁不住一腔怨气。
于是回程上,姚应的暗黑之心简直憋不住要往外冒出邪恶的黑烟。
老爷子本是个极精明的人,然而这事里头,存了他此生大半的心结,即便此时心情畅快,也不禁由此想到许多旧事,哪里有心思仔细看她。
姚应则恰恰相反。她本是个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人,最怕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不讲道理的暴力击杀。反正比算计大不了算输别人,九死还有一生,被人一刀砍过来她百分之两百躲不掉,当然想到就生畏。如今既暂时摆脱了被追上就被砍死的境况,她反而自然而然地盘算了起来。
这一推敲,结果简直让她心惊肉跳。
首先,她和老人的关系。
老爷子说,他是姚氏的父亲。且不论骗她有什么好处和必要,回忆当时,他还是说了半天,云消月出看清她的长相才接的那话。若他真存心要骗她,大可以一开始就布下局来相认,何必这样麻烦?
而若他没骗她,也就是说他真是姚氏之父……那这事里面就大有可疑了。
就像她昨晚的第一印象那样,他与姚氏的年龄相差实在太大。即便他是英年早老,那起码也在六十岁以上,姚氏还不到三十,也就是说他起码三十岁以上才生的姚如燕,这在本朝已经算得上是晚育模范了吧?事实上,他看起来在七十开外。
而且,据贞娘所说,姚氏的身世可清楚得很!
贞娘初见姚氏,姚氏大约在十三岁左右,似乎是短暂的独自行动状态。然后到了十八岁重逢,姚如燕已经是父母亡故,才只身回到京中,结束云游。按这个推断,姚氏在十八岁之前,都是随着她父母在外漂泊游历的,她父母到她十八岁才过世,距离现在也有十年之久。
看老人的情况,似乎与姚氏并不熟悉,更不像与她一起生活游历过的样子。那么姚如燕这个便宜父亲,是怎么来的呢?
姚应有一个细节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就是姚如燕的所谓魔教背景。
贞娘提过,她和她母亲被姚氏救下之后,特地将她们送到“京中一处拜火教教众私下经营的小饭馆里”安置。其后不仅被渤海王以这些教众的姓名要挟,最终还因为这个背景被江湖人士追杀致死。
就算贞娘话里有问题,但姚如燕亲口提到过拜火圣教,姚应记忆犹新。在那样的紧急关头下如此遣词,足以证明这个微妙的背景了。
可拜火教在这个年代究竟是什么地位呢?
根据姚应手上的资料,这是一个小众而弱势,放着它不管说不定都自己湮灭在历史潮流里的外传宗教衍生组织。
十年之前姚如燕送贞娘去饭馆,饭馆就是教众开的。哪有江湖里的大帮派会让帮众亲自去经营这种小生意的!而且听起来这些教众都是归隐了在过安生日子的,倒像惹不起了只好躲起来的样子。姚氏本身也是在外飘荡的,最后还被坑死,可见这个组织实在没什么抵抗欺辱之力,倒更接近纯信仰上的组织。
那姚如燕进入这个组织的理由似乎就很显而易见了。
她十三岁遇到贞娘,送她到饭馆,证明她认为饭馆是个信得过的地方。如果她是真的一直跟父母一起,很难想象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莫名其妙自己去信一个江湖上都没有什么容身之处的非主流宗教组织。再者她虽信得过饭馆那边,但她自己一直到父母双亡无处可去才肯回到饭馆,可见她与饭馆里的教众们关系微妙。
似乎是她相当信任他们,但与他们并不相熟。
什么情况下会有这种关系?结合她早早就被纳入这个宗教组织的疑点看,十有八九是她父母就是教中老人,因此与其他教众相熟。所以她这个教众之女才顺理成章早早入了教,又对她其实并不相熟亲近的教众们抱有下意识的信赖和维护。
那么,这一份看起来逻辑轨迹完整到没什么可挑剔的背景里,是怎么多出来一个年龄差距让人困惑的父亲的呢?
姚应的心里,浮起了一个更大的疑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姚应停下了脚步,沉着脸盯着眼前依然陌生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