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二十九 ...

  •   “……”姚应僵着一张脸,除了咬着唇不让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以外,再也作不出旁的动作来。
      贞娘是个二十余岁的妇人,说跟姚氏是金兰姐妹她也就算了。眼前这位老爷子须发皆白,派头酷似邓布利多,就算没有七八十,起码也在六十开外了吧?她年方九岁,按贞娘的说法,姚氏十八九岁生的她,那么现在就算在世也还不到三十,又哪来这么一个爹?
      按古人的婚俗,他要说自己是姚如燕的爷爷都还比较可信呢。
      见姚应这个反应,老爷子也有些无可奈何。但事里头有他的阴私,如何能随便说来?一时间两人都不知如何开口,场面倒是冷了下来。
      过了半晌,姚应回过神来,看这情景又是一阵头疼,然而她是小辈,实在无甚可解。难道还像上回认林毓那样厚着脸皮乱认一通?这事里明摆着全是弯弯绕,她乱认下去,一个不小心被戳穿了才叫悲剧呢。况且这老爷子同林毓全不是一个路子,没那么多大龄贾宝玉式的情绪纠缠,反倒十分精明洞察,她想再装蠢只能适得其反。
      所以她只好傻站着等老爷子破这僵局。这样想着,姚应不由得向他投去希冀的眼神。
      老爷子被这眼神一扫,脸上居然闪过一丝不自在。这情景下又没法顾左右而言他,姚应看着他憋了好一会儿,最后居然憋出一句:“你饿了,我去寻些吃的来。”
      哈?她自己都没觉得饿,他怎么知道她饿的?
      可老爷子默默无视了姚应那一脸不可思议,默默地飞身跃进了林子里,只几个起落便失去了踪影。
      姚应脑子里一团乱麻,站在那胡思乱想,只觉得半盏茶功夫不到,老爷子便提了东西回来。她定睛一看:哦,野鸡一只。
      她好像猜到他们的宵夜内容了。

      老爷子默默在附近捡了些枯枝生了堆火,从腰间掏了匕首来,就在温泉边将那野鸡宰杀理净了,穿在树枝上便烤了起来。
      姚应对这道武侠名菜久仰大名,但是一直没放在心上。又不是美食文,主角配角都一口袋的孜然茴香,满地上都是岩盐香草。任你多新鲜多难得的品种,一只没味道的烤鸡还能好吃到哪去?
      不过鸡一架到火堆上,姚应就想起来了她的行李。
      于是她默默伸手到岩缝里掏啊掏,掏出那大半罐酥油来。又掏啊掏,掏出那一小篓桂饼来。想了想,再往掏了掏,才掏出包袱里装着的一小包东西来。
      老爷子边烤鸡,边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见她掏出酥油来,惊讶地咦了一声。见她又掏出桂饼来,已是有些失笑。看着最后那包被包得紧紧的东西,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是什么?”
      “罐子里的是酥油,篓子里的是桂饼,这包里……”姚应抱着东西到火堆前坐下,一样样摆到老人面前。“是糖块。”
      “酥油……是想用来生火的?糕饼想来是吃的了。可这糖块又是哪来的?总不该你逃跑还嘴馋?”老爷子拿起那罐酥油,打开嗅了嗅,从备好的枯枝上折了一小段,粗粗往刚烤干的鸡皮上涂了薄薄一层,又重新架回了火上。
      野雉本就是山里跑大的,骨架纤细、肌肉紧实,涂了酥油之后,烤得皮色越发红亮,金色的鸡脂同融化的酥油汇在一起,从翅尖上滴到火里,啪一声火堆便猛一炸起,野雉在火堆里闪动着金灿灿的光。姚应在旁看着,竟看呆了去。
      老人问了话正等她答,见她半晌不说话,抬头看她盯着烤鸡一副呆愣愣的样子,倒是越发觉得好笑。他本不是那严肃死板的人,又信了姚应是姚氏之女,心里自然怜惜于她。原先只想着借这事缓和一下气氛,如今倒是觉得非认真烤好了这鸡不可。
      只是荒山野岭,又哪里能有什么好调料?酥油平日是只拿来做点心的,如今都拿来涂在肉上烤,不是他不懂烹煮之法,实在是也没有什么旁的选择了。不过酥油虽算不上顶好的配料,但油质醇厚,拿来炙烤并不违和。而且姚应带这一罐,乃是阿二特地从山下运上来的物资之一,为了便于保存,里头还加了少量的盐,因此带着淡淡的咸味,还有天然的乳香。
      他却不知,姚应倒对这酥油烤鸡期待极了。她虽没怎么在这个时代游历见识过,但赵元清带她回仙室山,一路上是经过了不少民居客栈的。其时他们饮食匆忙简单,姚应也能看出来此地与现代人饮食的习惯是类似的。起码,酥油这个东西她只在贞娘这见了一回。
      但是她可是全球化时代来的人啊。
      平日里西餐吃得一点都不比中餐少,要是吃偏好橄榄油的意大利菜还好,一到英伦风味就是黄油黄油黄油。黄油与酥油制作工艺不同,味道却很类似。姚应以前常在家做一道黄油炒杂菌,将新鲜的数种菌子切成片,拿黄油煎香,加胡椒盐调味,配烤热的法国面包,有异香。连姚爸爸姚妈妈这样传统的中菜食客都颇为喜爱,只是要求不要配面包改配煎饼,多加酱油葱花。
      姚应盯着那烤鸡,本来还兴致勃勃,想到后来心酸得像被揉过的宣纸一样,皱在一起怎么抚都抚不平,一时间险些落下泪来。
      老爷子刚想了一下酥油的问题,哪成想姚应天生那一副百转千回的心肠,又赶上这中秋前后连日积攒的忧愤,只觉得一转头好好的孩子就眼睛红红的,倒像谁欺负了她一样。这还得了!老人家连忙问:“怎么了?怎么眼睛就红了?是不是揉了沙子,还是冷了饿了?肉还得再烤一会,你若不爱吃糕饼,我再去寻些旁的来?”
      他不说还好,话音还未落,姚应的眼泪刷就下来了。她小时候跟着祖父祖母生活了许多年,感情深厚,可前几年祖母病逝,祖父没多久也跟着走了,往日里一提这事她就鼻酸,今日对着老爷子的一腔关怀,只觉得他慈眉善目,像极了自己的祖父,前事种种尽皆涌上心头,眼泪止都止不住,话也说不出了,哭得涕泪横流,倒把他弄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足足哭得那野鸡都快烤熟了,姚应才稍微平复了心情,抽抽噎噎地说:“烤,烤好了,加点糖……”
      老人险些气笑了。敢情他在旁边那担心都是白担心的?不过还知道吃,总比哭个不停的强。遂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果真拿起那包糖块,捏碎了均匀撒在鸡肉上。
      姚应擦了眼泪,又去包袱里翻东西。可她哭久了,一下子也停不彻底,便哽咽着拿着刚翻出来的东西递到老人跟前。
      “……你连油纸都带了?”老爷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哪来的油纸?我追出来之前到你院子里看过,猜你匆忙翻了花厅里的柜子便跑了,难道你还回房里拿了这东西?”
      “这是花厅桌面上放的。我和贞娘原打算将我们做的桂饼包好,送一份给我父亲,我顺手拿的。”这个她没骗人,真的是顺手。其实也不能怪她对吧?玩过传统的单机角色扮演游戏的人都懂的……
      老爷子很无语。默默接过那一大叠厚油纸,将那烤好的鸡取了下来,又撕了个鸡翅递给她。时值金秋,这野雉恰是膘肥体壮,又以酥油糖块烤制,烤罢皮上金灿灿一层焦糖之色,手捏着轻轻一撕,便扯出里头娇嫩紧实的白肉,肉汁混杂着油脂涟涟而落,连那油纸都立即被层层浸透,直叫人垂涎欲滴。
      “……”姚应泪汪汪地接过那只鸡翅啃了起来,却怀着一肚子不甘愿。不是一般都该给鸡腿的吗!她饿了啊,真饿了啊!
      “……”老爷子瞪着她不说话。小女娃不都该爱吃鸡翅膀吗?这个丫头真是怪到骨子里了。
      可看到姚应那张脸,他又能生出什么气来呢。
      这张脸……他太多太多年未曾再见了。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这张脸。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不带仇恨与蔑视地盯着他。再也看不到这张脸的主人像此刻这样温和而亲密地呆在他的身边。
      就像所有他狂妄铸成的大错都烟消云散,所有他孤傲造就的遗憾都得到弥补。
      仿佛一切让他抱憾半生的事情都还从未发生,他一生中唯一亏欠得无法偿还的人还在眼前。
      他看着那堆火在温泉边熊熊地烧着,身上的风霜也随着心里的冰寒一起慢慢褪去。
      月光从树梢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默默地用那只无辜而美味的烤鸡,庆祝着这个忙碌的中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