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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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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耍这几分小聪明,只是前辈问了许多,晚辈也有疑惑之处,不知前辈可肯指教一二?”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反正大不了就是一刀被砍死,眼前这人态度又如此耐人寻味,姚应说着说着倒越发死猪不怕开水烫。
“问罢。”那老翁看她也越发兴致盎然,干脆笑着摇了摇头,背过手去站在了池边。
“前辈为何寻我?”姚应此刻也目光炯炯,这话说得更是敞亮。
“那你为何跑?”老人背对着她,看不见他表情,然而听他语调,姚应知道自己恐怕总算猜对了,嘴里越发添了几分顽皮与试探。
“晚辈是个贪生怕死的。就像这林子里的野兔,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即便来的是山羊白鹤,它们也一溜烟跑得没影子。倒是前辈这样的高人,难道不该是隐遁世外、无心红尘的么?”好端端不去求仙问道,大过节的倒来吓她,姚应不敢翻他白眼,暗自也是一肚子怨念。
“你贪生怕死,说得倒一点都不错。”老人面朝着那眼温泉,黑漆漆的夜里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我寻思着,我进门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即便你那个婢子出来,老头子自信也没让她出半点声响。怎么你这丫头,一个人在屋子里,倒是如此警醒,一声不吭便自顾自跑了?”
“……”姚应胆子再大,这话也接不下来,只屏息静气等着他将话说下去。
“真要是小孩子怕事,匆匆跑了也便罢了。你跑之前还顾得上拿行李。我方才冷眼看你,你在这里头虽然有冷硬逼仄之苦,却是有吃有喝,还受不了什么冻。说是逃跑,我看着倒像游玩。再者选这地方,确实如你说的有诸般优势,算得上是附近一等一的去处。你说你这样一个丫头,年纪小小,心窍这样玲珑,行事这样谨慎……还是个遇事果决,身边的人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厉害角色。你说,我若把你当妖孽杀了,是不是也没冤了你?”
姚应听着这话,浑身寒毛不禁又竖了起来。只是不答也得答,比起这试探之语,她更相信的是自己的判断。“前辈与晚辈不过萍水相逢,即便如圣人者见微知著,短短半日时光,姚应如何便成了妖孽?”
“哦?你这是说老头子看错你了?这倒有趣,你往下说罢。”天上的云层渐渐散了,透出云后清湛的月色。温泉上的烟气仿佛随着月光飘来一阵暖意,姚应的勇气似乎也从种得到了一点补充。
“前辈说我心窍玲珑行事谨慎,我只当夸奖。姚应自小随母亲四处漂泊,旁的功夫没有,唯独这跑和躲的本事还算可观。如今没了母亲,这本事还在,阿应也算对得起家母。”姚应说着这不软不硬的话,眼睛还是忍不住撇向老翁的背影,只是话里不肯露怯。“至于旁的,晚辈或许算得上果决,却不敢称一句狠心。贞娘同罗叔本属无辜,遭我牵连却已成事实,若来者真有心灭口,难道我乖乖留下被抓便救得了两人的命?”
“而如果来者并未立心灭口,你一跑,被发现了来人必定要追,事急之下说不定还放了两人一命。虽说不上好算计,以你的年纪倒是难得。也罢,老头子也不戏弄你了,这事本是误会……”老翁终于满意,边说边转过身来,却在望见姚应面目的瞬间双目一睁,满脸惊骇,连话音都是一顿。
姚应被唬了一跳,心知又有变故,却猜不到还能有什么旁的变数,只得暗自叫苦,强撑着那淡然神色,装作一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情状。
老翁盯着她,眉间蹙起,倒比方才还严肃几分,打量她更打量得十分仔细。姚应不好出声,细思之下,才想通必是方才月色暗淡瞧不清楚,这会月光自云后出来了,这人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了,才会如此失态。姚应深觉得此事蹊跷,正要出言试探,老翁却先皱着眉问道:“你……方才说你叫姚应?自小随母亲漂泊,而如今又没了母亲?你今年多大年纪,你母亲又姓甚名谁?你父亲呢?”
听他连珠炮似的问出一串,姚应无暇多想,只好一一大略答了,却见他听到姚氏闺名的时候又是脸色大变,才醒过神来这人怕是与姚氏有什么关联。看他又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她,遂轻轻问了一句:“前辈与家母可是旧识?”
“旧识……?”他似乎有些恍惚。中秋的月色此刻如此清明,映得那温泉的柔波都静得仿若寒潭。这样的月光里,这个老人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更加深刻沧桑。“你说……你母亲数月前已被害死了,那你父亲呢?”
姚应还不知他底细,哪里能将林毓的事拿来说嘴?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老人见状,眼底略多了几分冷静之意。看姚应为难,心上一软,便叹了口气道:“你不必瞒我。若你真是如燕之女,我非但不会害你,反倒还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通通都给了你才好。”
此话说得平淡,姚应却听得骇然。贞娘当日便是以她与姚氏的旧情证明自己的忠诚,如今又冒出一个身份不明的老爷子,到底她是穿越还是姚氏是穿越的啊?武侠套路里人脉关系这么广的,要不然就是女主角,要么就是大反派,她这个做女儿的压力很大的!
可是话已至此,她不问也得问,不认也得认,早没了旁的路可选。见老人坚持,便捡着那无伤大雅的说来:“父亲乃是我师父的好友,因他身份紧要,只得将我养在师父膝下。我虽只见过一面,但平日里时时得他派人照拂传信,想必是极关爱我的。”
“关爱?”老人冷笑一声。“他若真关爱于你,任他什么身份,便不能将你接回身边护着?更遑论,按你所说,如燕死时他连为她裹尸安葬都做不到,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姚应听他语气并不像作伪,倒像真心为姚氏愤恨,不禁又添了几分惊讶。正要接他的话,却见他忽然如被霜打得萎靡的竹叶,迅速地沮丧了起来,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他这样无用……我却又有什么资格可说他的……”
“……前辈,”姚应屏息敛容,肃然望着他。“你到底是何人?”
“我……?”他苦笑一声,倒撇回头来与她对望。姚应但见他大袖一摆,衬着那白须白发,真真是衣袂飘飘,只觉他一举一动都格外洒脱,浑不似红尘中人。
可他的神情,又是那样真切的渺远而忧伤。
“我乃是如燕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