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27、二十七 “你胆子倒

　　“怎么？还不想出来？那里头可不好待，又冷又硬又窄，你这样的小丫头，能吃这样的苦？”那声音继续说道。
　　姚应浑身僵硬，只下意识地听着，听到后来倒还真听出些意思来了。
　　首先，说话这个声音，与她午后在云中观听到那一声咳的音质完全不一样。这声音虽然洪亮有力，然而有着无法掩盖的苍老特征，如果下午那一声咳是个成年男子发出的，那这个声音的主人就该是个五十以上的老年男性。
　　也就是说，这事里起码有两个陌生男人在。
　　可她这一路来完全没发现被追踪，就算是她智商拙计察觉不到，为什么这个老人到现在才忽然出现呢？与其说是她被默默跟踪到了这里，其实更可能是这些人在云中观里找不到她，分头找了出来，现在才被这个人不知如何找到了她，而且还在旁边静悄悄观察了她好一会。
　　而且听这人的语气，似乎并没有那咬牙切齿要杀之而后快的意思，反而是种更……诡异的感觉。
　　他其实是淡漠的，似乎浑没有将这事情放在心上。然而又透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着弱者的骨子里的高傲。只是唯独没有她所畏惧的势如破竹教她无从反抗的暴力与杀意，反倒透着一丝隐约而飘渺的感觉到趣味的愉悦。
　　这种古怪的态度，让姚应浑身不自在之余，也多少嗅到了一线生机。
　　“小丫头，老头子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你若再不出来，便不要怨我粗暴了。”那声音还是飘飘渺渺不知从何处传来，只是忽远忽近，更添威压之力。
　　姚应听他话中已有不耐烦之意，急忙拿定了主意，朗声应道：“前辈不要误会，晚辈只是被这石头冻了小半个时辰，腿脚都酸麻了，可否请前辈稍等片刻？”
　　那声音顿了一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丫头果真古怪。也罢，老头子便在这等着你出来。”
　　姚应暗自咽了口水，又深吸了口气，才慢慢从那石缝里钻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是白日里那身豆绿色上襦，底下没了裙子，露出两条嫩黄色的裤腿，幸而有那袭斗篷套在外头，否则不知要如何丢脸。心里腹诽着，姚应还是尽可能手脚利落地爬起来，还顺带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待整过了仪容，才对着面前依旧空无一人的温泉行了一礼，口道：“姚应无礼，让前辈久等了。”
　　只听背后一阵风声，一道人影便闪到了姚应眼前来。此时月光被云遮了大半，附近又无灯火，姚应极尽目力，也只影影绰绰看了个大概。来者果然是个老人，看着至少年近古稀，隐约可见他面相端庄，白须白发，又穿一身素衣，在温泉的烟气里仿佛世外仙翁，只是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她不放，想必也是想仔细端详她一番。
　　姚应手无缚鸡之力，即便对着个六七十岁的寻常老翁也难有什么逃脱的胜算，何况是眼前这个看不出门道但是膝盖猜也想到不是普通人的高人。被盯得久了简直如芒在背，同被人把刀搁在脖子上并无什么差别，又看这人并无开口的打算，唯有硬着头皮问道：“前辈寻我，不知有何指教？”
　　“你胆子倒不小。”那人又笑了起来，看她的神情更加饶有兴致。“你既敢让我指教，我便一一问你，你且一一答来。”
　　“……谨遵前辈之意。”其实她是很想不遵的，但命在人家手里，还轮到她作主？
　　“我方才喊你出来，你并未见到我，想必也听不出我身在何处，为什么我一喊你，你便敢应我？若我并未找到你，而只是存心诈你出来呢？”
　　“因为……”姚应本犹豫着要不要修饰答案，抬眼望了望那人炯炯的目光，咬咬牙决定再赌一把。“前辈的话，紧接在晚辈那句话之后。世间有许多巧合之事，晚辈却不信此事也能巧合到自己身上。因此只能是前辈就在附近，听到说话声，才出言喊我。既然前辈已到了能听闻我说话的地方，又怎么会闻不到这硫磺味道，找不到这温泉边来呢。”
　　“即便我找到了温泉，你怎能断定我便能找出你来？说不定我只在这逛一圈便走了，如何能从那石缝里寻到你的踪迹？”
　　“前辈自然是高人，然而晚辈虽没有旁的本事，却很自信一路上并未留下踪迹。如此一来，既然前辈能寻到这附近，必然是想明白了我如何选的藏身之处。这个温泉在密林中，算得上是个难得的去处，只要寻到了，实不难想到晚辈会选择此处藏身。”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藏身此处？”
　　“因为在这林子里，有着各种能轻易夺我性命的东西，若在外间露宿，即便没被人寻到，我也过不了今夜。躲在此处，我尚有一丝侥幸逃过搜寻，为何不躲？”
　　“你在外间过不了今夜，为何此处倒可以？只因为这石缝可供你躲藏？”
　　“这眼温泉硫磺味甚浓，水边既无草木生长，也无禽鸟踪迹。可见禽鸟对这温泉要么有所忌惮，要么便深为厌恶。虽不能说完全绝了禽兽之害，至少也较外边要好上许多。再者磺同雄黄一样，能驱赶蛇虫。我是想找个山洞地穴遮风挡雨，却不想教那些毒虫毒蛇给害了去，能在泉边寻到这一处‘干净’的石缝，很是理想。”姚应心里还留了个理由没说。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内情，而是实在不好意思说：她一个大活人，有吃有喝自然也要排泄，动物的排泄物很容易成为猛兽捕猎的线索，但在这温泉附近，她只需要挖个坑上完厕所，再拿水边富含硫磺成分和气味的泥土掩上，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老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问：“此处若像你说的那样安全，那么你是打算在这里一直躲着了？”
　　“连云中观里都不安全，何况此处。飞禽走兽，蛇虫毒物……这一眼小小的温泉，护不住晚辈这样的孱弱无能之人。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必死和或许或死之间的选择，很容易得到答案。”
　　“……你这丫头，同旁的小女娃全不是一样人物。”
　　姚应听得心上一动。她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这人对她并没有那种杀之而后快的恶意，反而是一种介于防备与趣味之间的极暧昧的态度。若真是如此，这事反而大有蹊跷，说不定她一开始就想岔了也未可知。
　　不等她拿准主意，老人又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又想到什么了？只管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