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26、二十六 她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大约三四点。时值中秋，又在山中，天黑得很早，她若不在一两小时内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即便没人追杀，她在林子里也只有死路一条。所幸自她听到那一声咳到现在，观里都没有人气势汹汹地追赶出来，倒给了她机会得以仔细观察四周，选择道路。
　　但说是选择道路，其实也只不过是对比一下哪些地方明显不能去、哪些地方似乎有利于躲藏罢了。她毕竟是没有真正在丛林里生活过的人，所能依靠的不过是些记忆里零零碎碎的野外求生知识和正常的逻辑推断。她只有一个人，不仅年幼，而且身体孱弱，只这么跑上一阵就累得气喘吁吁，小腿酸软。身上带的物资也很有限，绝不可能让她在林子里轻松度日，而今日才中秋，赵元清理论上起码要两日后才会回来。以她的情况，要在林子里过三天，其实跟直接自杀没什么两样。
　　她能依靠的唯有两件事：一，来追杀她的人应该不敢在云中观停留太久。二，云中观修出这么大一处院落，当时的阵仗必定小不了，又有赵元清和罗叔在此常年居住，数量繁多的食草类动物出现还比较正常，但大型捕食类动物应该早就被驱赶到较远的地方去了，相对而言危险性应该比那些追杀她的人要低得多。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在这片理论上该比较安全的林子里躲上一两日，等那些人一走，她就可以回到观里去，再不济，赵元清也该回来发现异样。
　　只是说是这样说，姚应心里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跋涉了大半个时辰，姚应总算听到了细细的水声。
　　仙室山是个自然环境极好的地方，即使夏天也并不会湿热难耐。云中观和还真观又高高在上，姚应初来时还有点担心山中用水困难，结果被子朴知道笑得半死，她才知道仙室山夏季雨量丰沛，冬天还下雪，虽然也没有什么终年积雪的阵仗，但是山上水源甚多，而且水质清澈，只要是活水，基本都可以直接饮用。
　　人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里，空气和水是首要的。她也许可以好几天不进食或仅进食维生需求的东西，但却不可能好几天不喝水。森林里看着似乎到处都有水滴可以收集，可是这些水滴从树顶一路流下，又暴露在外，不知流经过什么污物，又被什么生物触碰过，不要说那些见血封喉的蛇蝎毒虫，即便是禽鸟粪便或腐败的兽骸，其中的细菌、微生物乃至寄生虫就能要她的命。所以即使水边更有可能遇到猛兽，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更何况，在这个是没有现代那样明确标的物的时代和地方，溪流泉眼至少是在附近居住多年的赵元清等人所最该熟悉知晓明确方位的地方。总比她陷入茫茫林海里孤立无援，不被仇家追杀也被自己困死的强得多。
　　脑子里转着种种的念头，姚应就这样跋涉着往水声的方向走，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林间一道山溪。
　　先是警戒地站在原地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确定附近没有什么野兽之后才开始在溪流附近寻觅起来。
　　她必须找个相对而言安全而隐蔽的地方来过夜。
　　其实要符合这种条件的地方，姚应自己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样子。
　　水源附近一向是野兽踪迹最多的，安全系数自然就低。往高里看，大树她不一定爬得上去，上去了说不定半夜还会被蛇虫吓死；往低里说，山洞多半是野兽的窝，而且还是追索者重点的搜查对象。可林子里，除了树和洞穴，哪里还有旁的地方可以容身？尤其如今已是中秋，山中入夜后寒凉彻骨，水边更是阴湿非常，实在不是适宜落脚的地方。
　　困扰地在水边转了好几圈，正当姚应也忍不住心生焦躁之际，她鼻间忽然嗅到一丝极淡但极不同寻常的味道。
　　硫磺！
　　仙室山中人烟稀少，连赵元清这修道之人都没见他拿硫磺炼过丹，也就是说……
　　要么，她中头奖，撞到什么人制火药不知要炸什么目标的大阴谋里。
　　要么，就是武侠桥段里除了山洞和烤鸡之外，外景出场次数最多的：温泉。
　　虽然温泉比溪边更容易被找到……但是硫磺是毒虫的天敌，野兽也不爱喝带硫磺的水，相对而言比溪边的危险更少，泉边温度也更高，就算露宿也不至于冻出好歹来。
　　为了这种种的好处，她赌了！

　　两刻钟之后，当姚应缩在岩缝间，看着外面蒸气弥漫的泉水，脸蛋和手都早早在溪水里洗得干干净净，夹着新棉花、又轻又暖的长斗篷把自己暖乎乎地包成一团，还小口小口吃着桂饼喝着泉水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眼温泉位于溪流下游的方向，想来水脉应该是联着的，只是不知为何溪中之水寒凉如冰，而且水质甘甜，毫无异常，与这温泉透出来的浓浓硫磺味全不一样。这泉本是小小一眼，只比现代的双人用按摩浴缸大一圈，旁边大概因着地热，草木极为繁茂，因此虽离溪水并不远，不用鼻子找，不到近处细看也是找不到的。只是那草木长到了水边上半尺便不再往里蔓延，泉边越发显得干燥荒芜。姚应猜成因与泉水里的重金属成分有关，又仔细看过附近全无野兽蛇虫痕迹，才放了心安顿下来。
　　她所在之处，是温泉边几块岩石之间小小的一处夹缝，亏得她瘦小，才能勉强钻进里头，得个遮风挡雨之所，能吃些东西好生休息着。
　　姚应其实不太爱这些烤过的甜饼，只是选择不多，此物毕竟携带便利而且糖分充足，才随手带上，此时吃着，忍不住觉得甜腻干涩，只好如吃药般拿溪水慢慢送服。她来时搜集了不少东西带在身上，其中就有个儿臂长的大竹筒，本是贞娘拿来装琉璃珠子用的，她看着盖子牢固便拿了来，此时将珠子另拿碎布包了，筒子便洗干净了拿来装水，装满后足够让她随意喝得高兴，只是天色已晚，姚应生怕夜里想上厕所，只敢忍着性子尽量少喝。而那斗篷，虽暖和松软，岩缝里空间有限，她只能挨着石头，时间长了只觉沁冷入骨，而躯体久不得伸展，也已经开始酸疼起来，只觉得浑身都万般地不自在。
　　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还对这一通不知祸福的避难惊魂未定，更想着贞娘和罗叔两个无辜之人在云中观生死未卜。她在这里，虽然比不得往日锦衣玉食，好歹也是有吃有喝，不必餐风露宿，而且暂且性命无虞，只可怜贞娘和罗叔，在这中秋佳节，却不知命途如何。
　　想到中秋，姚应心里更是茫然。其实她有什么好跑的呢？她本就不是这年代的人，说不定被砍一刀就回去了，眼睛一闭一睁，看到的就是家里的高床软枕，爸爸在大厅看报纸，妈妈在厨房里煮着好吃得莫名其妙的早餐，一切回到圆点，她再不用在这陌生而孤寂的世界里，在人心和阴谋中苦苦挣扎。
　　她缩在石缝间，上下左右都是森冷坚硬的石壁，她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前方小小的出口外，那口静默的温泉。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周围树荫茂密，然而皎洁的月光却映在那温泉朦朦的烟气上，明亮而温柔。
　　“我想回家……”姚应忍不住，轻声念叨。
　　“还会想家，看来不是个妖孽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从沉默中炸响。
　　姚应双目圆瞪盯着空无一人的外头，一瞬间几乎汗湿重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