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24、二十四 到

　　晚饭的时候，赵元清果然提了到还真观的事。
　　姚应把嘴里的一口豆腐丸子咽了下去，不紧不慢道：“师父就带着师兄去吧，我留下陪贞娘。”
　　赵元清显然很惊讶。“今日子彰来，还特地捎了子朴的信给你，你不去看看他们？”
　　“贞娘是不好跟去的，与其让她一个人留下，不如我陪着她看家。至于子朴他们……往后要见面，也不算多么难。”姚应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就她本人的记忆，两观之间离得并不远，彼此要探视都是极简便的。看子彰连晚饭都没留下吃就径自回去复命，就能验证一二。
　　看姚应打着自己的招牌，贞娘倒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打这个圆场。那日姚应去寻赵元清，到底是为什么事，她并没有问，姚应也没提，只是摆明了找完他回来之后，姚应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了，怎么看都像是两人有什么不睦。然而几人一起吃饭时她暗自观察，赵元清还是一副坦荡荡的样子，并不见芥蒂。如此只能是赵元清不知情时惹恼了姚应，她现下跟师父耍脾气了。
　　她虽然教着姚应好些事，算得上半个老师。又是姚如燕的金兰姐妹，算得上半个姨母。但贞娘在渤海王府待了十年，早就清楚自己这辈子只能是王府里的人了。当初进府时，她还是少年意气，十年下来，怎么还能不懂林毓对她的回护之恩。她亲人也尽没了，出了王府也是漂泊无依，还不如在王府里富贵体面，于是便一门心思将林毓当作了主子。
　　姚应虽年幼，可是往大里说，林毓总要继了渤海王的爵位。到时姚应就是郡主之身，实打实的金枝玉叶，又岂是她一个平民女子能随便糊弄的，她若将自己当长辈在姚应面前高高在上，莫说姚应、林毓了，便是那定期上山来送各种物品兼给姚应请安递口信的阿二，就不能放过她。她在王府的体面，除了她自己的本事，倒有大半是林毓为着姚如燕给她的面子，若因了姚应恼了她，转眼就能将她从天上打落尘埃，她就算再蠢，也绝不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倒不如安安分分服侍好姚应，有了这份自幼陪伴的情分，日后总不会有她的坏处。何况她与姚如燕当初确实情谊真挚，如今姚氏早早就没了，只留下姚应这一点骨血，她能替她好生看顾，也是心甘情愿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贞娘自然是要事事都顾着姚应的。见姚应这悄无声息地赌着气，一边觉得稀罕，一边又觉得好笑，想着也无伤大雅，遂并不点破，只在一旁含着笑给姚应布菜。
　　赵元清看着表情自然得已经明显是粉饰太平的姚应，总算醒过神来，一时真是哭笑不得。又觉得这小孩子要不到糖的脾气，这样发出来也是好事。思绪转了几停，终是点头允了。
　　到次日晨，赵元清带着子善往还真观去了，姚应便同贞娘留在了云中观。

　　其实此时离中秋还有数日。
　　自赵元清离开，姚应少了一半的课程，下午上的也是姚应学得得心应手的课程，不仅不用练习打击自信心的基础书法，早上还能赖床了。感觉到自由的姚应顿时将那些羁绕心头的情绪丢到了脑后，痛痛快快地过了三四天的中秋假期。
　　贞娘看在眼里，反正姚应上课时总是认真的，学得又快，眼看着正经起来，言行举止都有几分像样了，自然没什么好说，便这样由着她厮混到了十五。
　　眼看着月亮一日比一日圆，实在逃避不下去了。姚应才不情不愿地找上贞娘，问能不能一起做些应节的糕饼。
　　“噫？女君莫非想做桂饼？”贞娘惊讶道。
　　“……桂饼是什么？”姚应也很惊讶。她穿来这么久，其他的事都想尽办法打听了不少线索，唯独这朝代年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如何悄无声息地打听。本还指望从贞娘的贵族常识课那里稍作了解，可是不知是还没讲到这么高端的知识，还是贞娘故意避而不谈，她从处暑前到临近中秋，上了几个月的课，硬是没谈到这方面的资讯。她对贞娘本就不是全心信任，暗自防着她许多，又怎肯在这事上打草惊蛇，于是到如今也没能确切定位自己所处的时间点。只隐约从掌握到的信息分析推测自己大概是处在唐朝之后，清朝之前，以至于想吃个月饼，还得小心翼翼地探口风，生怕明朝之前的人要拿自己当梦游看，此时听到贞娘提起这陌生的糕点名字，才想着莫非已经过了明朝，有了月饼，只是名称还未统一？
　　“桂饼乃是宫中传出来的一种糕饼。”贞娘认真地开始解说。“拿酥油并面粉做的皮包了馅，烤熟即成。每年中秋，后宫祭姮娥同桂神，便拿此物在御园中供奉。祭毕，祭台并一众酒水贡果皆留于园中，到月上中天，受了露水，才拿来食用。传说这一道桂饼，能沾姮娥之力，教女子青春常驻、容颜娇艳。宫女子难得那御用之物，便多私下仿制分食，长此以往，蔚然成风，后来传入民间，至今已数十年。闺阁女儿中秋时多半会做上几个应一应节，采个美意。”
　　“原来如此。”贞娘的弦外之音姚应是听出来了的。这个所谓的桂饼与其说是传入民间，不如说是传入那些富贵之家。虽然制作材料并不昂贵，但是别忘了这个时代可不是商品经济发达、物质极大丰富、中产和市民阶级崛起的现代。
　　这个时代，还是小农经济缓慢发展、国民普遍靠着辛苦耕作取得微薄收入、商品少而难以保存运输、还得防着各种天灾人祸尤其是旱涝战乱和土地兼并的封建统治时代。
　　“女君若真想做，我这便把材料备下如何？只不知女君想做什么馅料的？”贞娘处事仔细妥帖，姚应虽不尽信她，却得承认林毓敢单派她一个人来自有他的道理。此时听了这话，也不矫情，便点了白莲蓉、绿豆沙两样，自让贞娘去做来。
　　贞娘应下，又去准备了大半个时辰，才打点妥当。姚应便跟在一旁像模像样地包了起来。只是这时代的月饼与现代不能比拟，馅料里没有调和甜味的咸蛋黄，烤炉的条件也不可同日而语，最重要的是没有月饼模子，做出来一个个圆团团，烤好以后语气说是月饼，不如说更像现代的莲蓉酥、绿豆饼。因糖加得不多，吃着倒好，只是味道终究不同，姚应趁热拿了一个默默吃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贞娘以为她想起父母，不敢提这事，只捡这桂饼有关的烹饪之道说了几句，姚应听着，偶尔应上几句，两人吃吃喝喝，不觉便到了午后。姚应心情好了些，正打算缠上贞娘，等中秋后让她教着学厨。只话还没说出，倒听院外冒出些不寻常的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