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23、二十三

　　姚应本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事情。
　　她虽是女子，但她又不求学什么高深的功夫到江湖上闯荡，只不过是想学些扎马跑步以外的简单套路，当作广播体操那样每日练上一阵，既锻炼了体魄，又能起到运动瘦身的作用。若怕影响形象，她大不了就回院子里私下练，实在碍不了什么事。
　　偏偏她装傻卖乖问了这事以后，赵元清却是一副又惊讶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在云中观安顿下来以后，姚应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赵元清严肃的表情了。平日里，他虽然不总带着笑，但眉目总是舒开的，透着一种轻松而闲散的意味。即便姚应写字总写不好，他认真起来一一提点，看她听进去了马上改过来之后，也都会转回满意的神色。
　　唯独这件事，赵元清听了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像缓缓沉到水底的石块那样，缓缓地低沉了下去。一时间，似乎连书房里的空气都慢慢凝固了起来。
　　姚应心里也是一沉。
　　近几个月，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赵元清从不多加管束于她，生活又有贞娘无微不至地照料着，虽然课程排得满满的，可比起还真观那段人多事杂的生活，真是闲适安定得多。以至于她都有点忘记，自己是个多微妙的身份。
　　赵元清蹙着眉，似乎在认真地考虑着她提的问题。但姚应知道，他大概只是在考虑要如何回绝自己，才显得更委婉些罢了。
　　哪怕她父亲是林毓，赵元清又是个世外之人，但有一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她是姚氏的女儿。
　　魔教的女人一定是妖女，大妖女的女儿一定是小妖女。
　　这江湖当着她的面活活要了姚如燕的命，她这个做女儿的，便是那背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预备役。赵元清再觉得她好，与林毓再有交情，再努力去救下她的命，再精心教导于她……恐怕也不会乐意为他的武林同道，埋下一个潜在的威胁。
　　哪怕，谁也没有问过她，她到底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淌武林那一滩浑水，想不想做那为祸世间的小妖女。
　　就算她天生澹泊，每一秒都只想着要归隐山林，不问恩仇，只过她的日子。
　　但这个江湖不会忘记，那些害过她与姚氏的人不会忘记，甚至连那些有恩于她的人也不会忘记。
　　她是妖女的女儿，而太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妖女。

　　“师父。”姚应的嗓音稍微有点哑，但是笑起来还不算太过勉强。“我还是不学了。”
　　赵元清被她一喊，才醒过神来。姚应说完那话，又笑了一笑，施了个新学的向长辈告退的礼，便转身出了门。赵元清想叫住她，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他倒不是姚应想的那样要防着她，但脑子里转的确实是姚氏之死。
　　姚如燕，也是死在他面前的。彼时他还不认识姚应，见她由茫然转而悲愤，最后看着姚氏在她怀里过世，心力交瘁而昏迷，都不由得生出恻隐之心来，何况后来收下姚应为徒，又有那点滴相处。人非草木，哪里还会将姚应当外人看。
　　只是姚应是个机敏多智的玲珑心肝，非但没有寻常孩童的任性刁蛮，反而还懂得藏起自己的悲痛迷惘，这份早慧在赵元清看来，无疑是姚氏之死造成的，可见姚氏之死对她影响何其深远，她对姚氏的感情又何其深重。想当日姚应初见林毓，对林毓明明颇有亲近之意，一提到林毓的正室却都忍不住要跟他置气，为的还不就是姚氏？
　　这样的姚应，看着自小相依为命的母亲在自己怀中为了救自己而被活活逼死，赵元清将心比心，觉得即便换了如今的自己，恐怕也不可能做到心无芥蒂。
　　姚氏毕竟已死，身后又没有了旁的势力。林毓那世子之位虽然没有兄弟争夺，可是朝廷对外姓王的态度越来越微妙，林毓的继妃又是皇室赐婚的名门之女，往后日子长远，林毓能藏得住姚应不让他那位继妃发现，赵元清就谢天谢地了，又能给姚应什么倚仗？
　　至于自己这个师父，身份比姚应还要微妙，若是行差踏错，只怕就是万丈深渊，何谈帮她什么。
　　故而姚应虽空有那显赫家世，其实毫无倚仗。如今她年纪还轻，他养在山中，多引她往纯善之道，又无旁的事可钻营，时日长了总有些效果。可若教了她功夫，她今后日日修习，必定日日想起姚氏惨死，那仇恨越发埋入心中，不得消散。
　　他暗自给姚应号过脉，知她先天不足，身体较一般孩童更羸弱，能养得无病无灾已是难得，又哪里算什么习武之才。即便勉强为之，苦练之后也不过功力平平，怕是连子善子朴都打不过，放到江湖上如何得了？
　　到时功夫练不好，却恨意深种，还没有旁的仰赖，岂不是平白毁了她这一辈子。
　　这些日子以来，赵元清冷眼看着，知道姚应骨子里颇有几分惫懒，如今这样只教她文墨同那闺阁中事，居移气养移体，日后说不定还养成个娴静的性子。往后几年里，他同贞娘再仔细调养着，到及卉时，姚应便是身体较寻常人略弱几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林毓一生挚爱姚如燕，偏偏亏欠她良多，等继了渤海王之位，便是一方之主，只要他能稳住一日，姚应衣食之事就绝无忧愁。
　　就这样过些闲散舒服的日子，岂不比抱着那一身仇恨，连自己都陷进去的强上许多？
　　姚应方才那一脸失望他不是看不到，只是觉得她不过总角之年，如今虽失望，过几日也便撂下了，好过他将这事拿出来念叨，反引得她又将那旧事挖出来惦记。
　　哪里却知道这原装壳子里，装的是一个满肚子心思的外来魂魄，暗地里将他一番好意误会了个彻底，倒引出后来一段节外生枝之事。
　　此时两人各都以为此事已了，自按下了不表，还如原先那般起居教学。又过了十来日，倒有人叩门来了。
　　子善迎了来客进门，传到姚应处，才知是还真观派了子彰来，道是中秋将至，请赵元清并姚应、子善回去一道过节。
　　姚应在贞娘处练习坐姿，正坐得两肩脊背都发麻，听着子善来传话，只觉得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竟也到了中秋。
　　中秋，中秋。到中秋那日，这山上也能看到月光吗？
　　如果日月星辰真能听到她许的愿望……能不能请月亮到她家里去，换她父母所能看到的那个月亮来呢？
　　姚应忽然无比想念起原本那个世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