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21、二十一

　　“女君，贞娘已将世子为女君所备下的诸般物什都略作了安顿，只是与女君相处时日尚短，不知女君喜好，便只好按府中的规矩来了。大体上想必是过得去了，女君若觉得不好再命我另行修改如何？”贞娘端端正正地站着，说话也是有条有理，衬着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一如平常的爽利。
　　虽然姚应也努力端正坐好了，却总觉得自己怎么坐怎么不像样，最后干脆自暴自弃端起贞娘备下的点心吃了起来。一道杏仁软糕，一道花生糖酥，一道红豆馅饼，一道南瓜泥卷，四色糕点各有妙处，有的绵密软嫩，有的香酥松脆，都是甜而不腻。只是姚应嘴刁，吃着甜得倒有些想念咸的，又不好额外让贞娘做那些饺子烧麦，便默默喝着茶期待起明早的早餐来。
　　这一番胡思乱想之下，自然也没有太仔细听贞娘说话，只象征性地胡乱点了头。贞娘看她兴致缺缺，且不动声色，又拿出一个薄薄的册子来：“世子送来的物什数量甚多，我便粗粗造了册，女君日后细看便是了。”
　　姚应听了倒眼前一亮，但她本就故意略侧着脸低着头在喝茶吃点心，便趁贞娘看不清她神色，将那精光敛了起来才抬起脸来。也不急切，缓缓吃完了著头那一口馅饼，将筷子轻轻搁了回去，才顺着贞娘的动作接过了那册子，捧在了手里。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可这册子说到底，算得上是她目前的财产列表，能这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轻松查阅的资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只不过她对贞娘远谈不上推心置腹，怎么肯作那心急火燎迫不及待的情态。就算是要扮猪吃老虎，也是明装傻实卖萌，没有好处的麻烦事，何必做来？比沉得住气，姚应从来没怕过。
　　果然，贞娘看她还是不为所动，倒越发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个义侄女的想法来，一时竟没有再开口。
　　姚应并不想逼迫她什么，便接了句话，好教她顺着往下说：“贞娘料理得自然是妥当，只是我自小畏寒，此时天时还热倒罢，入秋后怕是要再多作些准备了。”
　　贞娘听了这话，倒不想是姚应的人情，只十分郑重地应下来了。又略问了几句姚应的喜好，很是将此事放在心上。
　　姚应见她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她这身子羸弱，但也没到大夏天还觉得冷的地步，只是看这山上清凉，不免猜度冬季的酷寒，便早早打算好中秋后作准备，今日不过随口拿来作个话头，却不想贞娘对她的起居照料仔细，倒像要赶着这几日给她做新被褥的样子，教她生出些骗人真心的羞赧之意来。最后只好快刀斩乱麻，自己挑了主题：“贞娘方才原想同我说什么？我方才听你提了个话头，似乎是什么我要学的？”
　　贞娘颔首，果然认真说起这事来：“正是了。女君虽暂住山中，却也是闺阁中人。女君来年便满十岁，离及卉不过五六年，有许多事是不能不学的。”
　　姚应大概也猜到，便顺着问了下去：“如此，要学些什么？”
　　“礼仪。”贞娘重重地说道。“女君是世子的长女，日后若回到府中，或是出嫁为妇，礼仪都是最基本的。若嫁到世族大家之中，更有掌家管账之术。此外寻常女儿家必学的尚有女红、易牙，这两样于女君倒可有可无，学些皮毛也尽够了。再就是些梳妆打扮的小技，也不必如何教，日后我略提几句，女君自然便懂得。”
　　“倒与我想得有些不同……”姚应还以为礼仪之外，琴棋书画才是主课呢。她这见不得人的私生女身份，不被姚氏的仇家或林毓的正室追杀就算了，还嫁入世族掌家？那是宅斗的内容好不好。
　　“贞娘知道女君疑问。”姚应心想你又知道了，偏偏贞娘就是猜出了个大概。“那书画经史等等，皆由道长亲自教导。此事乃是世子定的，想来必定比贞娘教得更好。”
　　“……师父也没提这事，我等会去问来。”还以为是个挂名师父，难道竟然还真的要正经上课？赵元清看起来那么严厉，她还怎么偷懒划水过逍遥日子。不过既然贞娘说得那么具体，估计也八九不离十，估计她回头还要上赵元清那领个课程表呢。
　　“女君不必着急，贞娘今早已同道长提了此事，夕食时自有分晓。便请女君略作歇息，贞娘这便去准备汤饭。”
　　姚应忙叫住她。“礼仪记账等事，如何学便由贞娘定了。只是……贞娘也知我前程难测，实不必样样都要像教王府里的女儿一样教我。行止言谈、行礼如仪，阿应会好好学，炊饭烧汤、穿针引线，阿应也想好好学。往后……有多少日子是在这山中天长日久地消磨，谁又说得准呢？”
　　姚应望着她笑笑。“如今阿应能做的，也不过是多学些东西，来打发辰光了。”

　　晚间，赵元清果然提了教她文墨的事。
　　此事与哪些礼仪掌家的课程可不能同日而语。
　　姚应是个跟着姚如燕在外漂泊了近十年的孩子。说是野丫头也不为过。礼仪掌家这类千金小姐的新娘课程没学过那是大条道理随便都说得过去。
　　可是要说十年时间里，姚氏都完全没教自己女儿一点文墨……就有点说不清了。虽然江湖儿女也不该有什么诗礼传家的讲究，但是姚氏那样的佳人，总不至于让孩子大字不识这么没有美感吧？
　　姚应在现代，因着祖父母的关系，狠学过十几年琵琶。但是毛笔书法只在幼儿园学过一星期，连笔都不会握。就算能拿根炭条写，上学以来学的可都是简体字。她小时候没少看港剧，一般的繁体字阅读是没大问题，但是叫她写一句话，能写对一半的字都已经是超水平发挥。这个文盲程度别说比赵元清和贞娘，整个山上大概也就能和厨房里烧火的罗叔比比。
　　真要是赵元清问她读过什么书，她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师父吃饭啦，阿应吃饭啦！”子善端着菜笑嘻嘻地快步走来。姚应看着他简直要热泪盈眶。
　　“阿应……”赵元清的声音却在那饭菜的香气中慢慢响起。“你都读过些什么书？”
　　“……”姚应看着那碗刚放到桌上的鸡蓉蛋羹，一口老血在心头，最后汇成一句带着哭腔的惨烈回答：“师父，我是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