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9、十九 赵

　　赵元清听了姚应的回话，嗯了一声，见她说的同他想的也差不多，便不再细问，点了头让三人都坐下继续吃。
　　子善脾气好，看师父不责怪，高兴极了。连忙端了一旁贞娘早早备下的碗筷来，又给赵元清盛了一碗粥，才坐下来吃他自己那份。
　　姚应看在眼里，大概猜着了两人平日相处的情状。赵元清对子善没拘着礼数，但子善显见是惯了伺候着这个师父的。她与赵元清有男女大防，又是林毓的女儿，想来是轮不到她来做那些伺候他的事了，只要她不作那离经叛道的蠢事，还是很有自由空间的。
　　赵元清回到自己的地方，又没有几个师兄在，一身的轻松，哪里管她想些什么，端起碗来便吃。
　　那粥是贞娘特地煮的绿豆薏仁粥，材料只有绿豆薏仁和粳米，看着是好做，实则三者熬煮需时不同，要煮出来三样都口感恰当，要花上不少功夫。姚应向来喜欢清淡的饮食，对此很是满意，配那几样酱瓜腌菜也是山下带来的，一吃就知道不是寻常做法，爽脆开胃，算得上佳品。
　　不过贞娘到底是王府里呆了十年的人，让她只端些小菜清粥给姚应当正餐，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桌上除了那一瓦罐粥，并三样酱瓜腌菜以外，还另做了两样热菜，三样点心。
　　一道煎酿豆腐，一道糖醋子排。调味较平日吃的更清淡，空口吃着同点心也没什么区别，子善还是个大孩子，对这种煎炸过的食物毫无抵抗力，要不是赵元清教养得好，打心眼里觉得这样好吃的东西不能自己独吞，得多留给师父师妹，他一个人就可以把两道菜全吃了。赵元清本觉得这菜有些不搭调，吃了一口也是无话可说。姚应这种习惯了上午吃炸鸡汉堡，晚上吃虾子乌参的现代人更是毫无压力，吃得不要太酣畅淋漓。
　　点心上，一样鸡油荸荠煎饺，一样香菇白菜蒸饺，一样豆腐皮包子，在这山上简直精致得奢侈。煎饺里的荸荠切得极细，肉却留了些油筋，又拌了事先炒香的咸蛋黄，最后包上薄皮用鸡油煎熟，口感绝妙。蒸饺则是全素的，明明只放了香菇白菜，却鲜香浓郁，似乎是用素汤先煨过一般，嚼在嘴里，余香久久不散。豆腐皮包子姚应中学读红楼的时候看见过，一吃之下，只觉得这菜太值得她当年默默咽下的口水了，这夏末的山中，包子里居然有笋子和虾胶，虽然大概跟其他材料一样是林毓带上来的，但也实在有些铺张，不知道赵元清会不会不高兴呢。
　　这么想着，姚应悄悄抬眼看了看赵元清。
　　赵元清的表情里找不到不悦，却有些别样的微妙。初时有些漫不经心，那自然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他是个很习惯这样精细食物的人。吃了几口又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咀嚼得仔细了起来。再吃下去，眼里居然渐渐浮出几分怀念的神情来。
　　姚应心中一动，隐约猜出了些什么。
　　赵元清年纪轻轻，便是一观之主。说是李盈的徒弟，还真观的门下，可是也不见其他几位师伯独自搬出来。若说是林毓使的力，反而更奇怪。
　　之前她就忍不住疑惑一件事：赵元清和林毓的交情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她早前在还真观里有意无意收集的资料，赵元清也该是李盈收养的弟子，可是与其他几位师兄不同的是，似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拜师前的背景。李盈自己本来就如一团迷雾，最后收的两个弟子更是扑朔迷离。五师伯李元熙好歹还有“因缘际会”四个字背书，还有本名李曦这条线索可以追朔，赵元清却全然是一片空白的。唯一确定的是他年纪与李元熙相差不远，却在李元熙之后拜师。
　　前四位师伯如今年纪大概在四十上下，李元熙与赵元清则该是二十多岁。李元熙性情跳脱，看着与平日里作派端方的赵元清差不多，但实际上应该年近三十了，与他的师兄们差约莫十岁。四位师伯拜师时是还无法完全自立但有能力逃难一段时间的孩子，估计是十三四岁，七八年后已经二十出头，李元熙则也该十岁了。算下来，这些事都是约二十年前发生的。如果画一条时间轴，把这一点画下来，再锁定李盈外出游历已近十年这一点，两点之间的十年，基本可以就是赵元清比较可能拜师的时间段。
　　这段时间里，赵元清大概是个十余岁的少年。林毓长相俊美，保养得宜，看着同李元熙相仿，实际推测，应该也比赵元清长上几岁，当时就是二十上下。
　　李盈这一门管束并不严厉，弟子成年后常有出观办各种事的机会，但是从子勤子厚，再到子朴等几位徒孙辈子看，二十岁以前基本还是以观中修行为主。林毓那边作为世子，直到现在都还投鼠忌器，当年只有更窝囊的份，怎么可能让他外出乱跑？要说两人是赵元清拜师后才结识，那姚应还真怀疑两人何来的那深厚情谊。
　　而如果两人是赵元清拜师前便认识……那赵元清的身份就很有想象空间了。
　　以林毓的身份，明明还长上几岁，同赵元清说话都是平辈论交，亲近熟稔，这绝不是为了使唤谁或利用谁专门改的作派，而更像两人从小就身份相近，自然而然养成的态度。
　　能够同一个世子身份相近，还能自小交往，赵元清该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呢？
　　这样的身份，大概很可以解释赵元清在外为何有着不寻常的威吓力，也很可以解释他这独一无二又突兀无比的云中观主身份，更可以解释他此刻看着这些富贵乡里的家常食物的怀忆神情……
　　可是，唯独无法解释一个最大的问题。
　　为什么这样身份的男人，年纪轻轻就要拜在李盈的门下，甚至也不在还真观里待着，而要离群索居，待在这远离尘世的云中观里呢？
　　就像是……存了心要躲起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