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8、十八 其实也没什

　　且说赵元清将林毓送下山门，两人一路又说了许多话。林毓虽然只见了姚应一面，却对这个女儿印象极佳，又存了九分对姚氏的移情，更是将她放在了心坎上疼惜。只是种种无奈注定林毓只能将她寄养在云中观里，未见时他觉得这安排尚算妥当，到此刻却越发觉得对不住姚应。只得同赵元清约定，让阿二多往山上来，缺些什么皆仔细打点好，绝不让她多吃一点苦头。
　　这样的话，若在外人看来实在有些无礼。既将孩子托付给赵元清，却又一直担心她吃苦，岂不是说赵元清照顾不好姚应？只是赵元清同林毓相交多年，最清楚林毓那骨子里的目下无尘，又知他是真心疼惜姚应，关心则乱，自然不会怪他。便由着他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这一送，足足送到渡头上才作罢。林毓不能多作停留，虽然不舍，也是连夜上船离去了，赵元清心想观里有林毓留下的贞娘照应着，一两日出不了岔子，便在山下村子里留宿了，次日又到还真观走了一趟，才往云中观回去。
　　回到观里，已是午间。处暑虽然未至，天候也是一日比一日凉，山道两旁又都是浓荫，分外清爽。赵元清拿出门钥开了门进去，发现门里的机杼未有异样，便原样布置了一番，又牵了马安顿好，才往后院去了。
　　不成想一进后院，便看正厅上门户大开，中间一张酸枝圆桌摆开了七八个碗盘，姚应、贞娘、子善三个人各自坐了，午饭吃得正欢。
　　贞娘是大宅院里出来的伶俐人，姚应拉着她一起吃午饭，她虽落落大方地承了这份情，也一样是眼观四面，时时照应着给姚应布菜添茶，存的便是照顾她的心。此刻赵元清回来，她自然头一个发现，见他面露惊讶，也不点破，只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福礼。
　　姚应虽然吃得高兴，但是看师父大人回来了也不好坐着不动，便也跟着乖乖站起来叫了声师父。
　　赵元清点点头，也过来坐下，眼睛却看着子善。子善今年刚过十岁，被赵元清养在观里，平日教导着，替他打点些生活里的杂务，因为极少见外人，性情格外天真。山中寒素，他难得吃上这样丰盛的午餐，又觉得新来的小师妹亲切可爱，自然是欢喜的，可看赵元清盯着他不说话，心中又是惴惴，也低低唤了声师父。
　　赵元清看他的样子，心里自然有数，便又转而盯着姚应了。姚应假笑着倒了茶端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我还道回来才叫你们见个面，认识一番，不想你们已经这般融洽。”
　　贞娘正想开口，看了眼姚应，又默默把话咽了下去。姚应知机，乖乖地答道：“昨晚有些累，便早早睡下了。今早上贞娘备好了饭食，又同我说，观里还有我一位小师兄。我便去请了子善师兄来一起吃饭。”
　　这话倒不假，只是抹掉了昨晚她与贞娘的对话。
　　其实也没什么。贞娘不过跟她讲了个现代人听得会打瞌睡的三流狗血故事。
　　当年贞娘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小女孩，长姐生得美丽，教县太爷的儿子看上了，打上门抢人。父亲反抗不过被误杀了，姐姐羞愤之下触墙自绝，母亲悲痛得肝胆俱裂，抱着女儿只会哭嚎。姚氏其时也不过十来岁，却是个练家子。路过那小村庄，耍些手段赶跑了本已吓得心虚的县太爷公子一行，救下了贞娘母女，还将她们送到了京中一处拜火教教众私下经营的小饭馆里安置了。
　　贞娘同母亲在那里生活了四五年，长到十三岁上，才第二次见到了好心的姚氏。那时姚氏已经十八，正是娇艳如带露蔷薇的年华，父母刚过世，从前随着他们云游的她只好回到京中打点他们的身后事，便在饭馆院子里住下了。期间贞娘的母亲也病逝了，两个少女只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世间再没了亲人，性情也投契，便认真烧了香祭了酒，结作了金兰姐妹。姚氏年长几岁，又是那样的人品相貌，还救过贞娘母女的命，贞娘一心是将姚氏当亲姐姐看的，却不成想，姚氏私下乔装出门之时，巧遇了代父进京朝贺的林毓，误打误撞之下，被林毓看到了那花容月貌的真颜。林毓是何等人也？拿金玉堆出来的的贵族公子，生得好相貌，养得好风仪，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浊世佳公子。青春慕少艾，两人一见倾心，爱得干柴烈火，时常暗自出去约会。
　　贞娘初时未曾多想，后来发现已是晚了。林毓面圣后极得宫里的宠，见他元妃早逝，亲为他选了一位公侯家的嫡女为继室。渤海王派林毓进京，身边自然留了眼线，早知道林毓与姚氏的私情，只不过看着她一个孤女翻不起波澜，才由着林毓胡闹。此刻宫中赐婚，渤海王生怕两人的事惹出祸端，便使了手段，遣人找上了姚氏，以饭馆中这些与世无争的教众的性命要挟，终将姚氏逼得远走天涯。贞娘与姚氏乃是亲如姐妹，许多事她都在旁经历，与林毓也是认识的。其后姚氏远走，林毓找上门来，知道挚爱被逼走，连忙追出城去，据说与姚氏在城外见了一面，可是却没把人带回来，只说作了什么君子之约，还让贞娘很是生气，觉得他始乱终弃了好一阵。
　　不过林毓倒记着贞娘是姚氏的好姐妹，生怕她留在那里要遭灭口，便将她带回了王府，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以示维护。渤海王看姚氏知情识趣，林毓又乖乖娶了继妃，便也不再为难其他人，贞娘只想着姚氏对林毓有情，留下来说不定还能再见上一面，结果一留就是十年。数年前林毓的继妃为她说了门亲事，她无可无不可，便一口应了下来，倒是打消了继妃的疑虑，可那人是个没福的，还未成婚就死了，倒让她守了个望门寡。再后来，便是听说姚氏没了，林毓问她要不要上山来照顾姚应。
　　姚应后来反复推敲这个故事，也挑不出什么漏洞来。里头那些细节，例如拜火教教众不在武林里翻江倒海，反而在京中开饭馆，乍一听就出人意料，编故事根本没必要往这路上编。而且姚应的身份是姚氏的女儿，谁知道姚氏对她说了多少从前的事？真要在这些事上编故事，除非是存心试探，可是她大不了一句姚氏绝口不提往事，或是以前年纪小记不清了，便能推个一干二净，又何须说这么多故事来套她什么。
　　既然没了设局套她话的动机，这事便简单多了。林毓也不是个蠢的，他为了掩人耳目悄悄上山，留人都只留了一个，总归要留个他觉得最最妥当可信的人吧？还有什么人，比姚氏的亲友姐妹更值得知道这个危险的秘密，也更适合照顾她这个姚氏的遗孤呢。
　　最重要的是，按贞娘的说法，她与姚氏虽结拜成了姐妹，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虽然她同那几个开饭馆的拜火教众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但从姚氏一个少女，宁可跟着父母云游也不留在京中过安稳日子，回京后还跟相识不深的贞娘交好而非那些同一信仰的熟人亲近，就猜得到姚氏一家与这些教众的关系并不紧密，想来他们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具体。倒省去许多被看出破绽的危险。
　　当然了，这些猜测全建立在这个故事的真实程度上。事实上，她若真是个普通的九岁女童，能听出那些从细节的不合理来证明故事合理的弦外之音才有鬼呢，她就是不信林毓或贞娘能猜到她这壳子里是个现代文明熏陶出来的成年女性，还能对症下药编这种谎话来对付她。要真是林毓和贞娘莫名其妙就存心把她当心怀不轨或有利可图的妖孽来算计，她也只能骂着脏话认了啊。
　　于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姚应决定暂时相信贞娘的故事。这才有了赵元清眼前这一副三个人和和乐乐一起吃饭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