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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既然师父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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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那锦衣男子总算将情绪平复了下来。
“阿应?清辞说,你叫阿应。来,来坐下!清辞你也坐!我,我好高兴……那日听了阿二回报,说是拜火教重现江湖,绿杨山庄擒了如燕的女儿,要开什么屠魔大会!如燕当年与我有君子之约,彼此相忘于江湖。自她一去,隐世十年之久,我竟不知我与她竟还有你这一个女儿!我本想着先救下你,再找到如燕,我们便能一家团圆。谁知如燕怕你出事,在大会前一日便一个人杀进去救你,清辞赶到已是迟了……幸亏还救下你来,想必如燕泉下有知,也感欣慰。”说着拉姚应坐,又招呼赵元清也坐。细看去,他眼眶还是红的,却有了一丝笑。
姚应自然什么都顺着他。心里却不住地想他说的话。清辞听着是赵元清的字,他叫得倒亲密,两人不像主仆,倒有些想亲人老友。那阿二应是他手下的名字,按这个排法,起码她方才还见了一个阿六,不知道要排到多少人去,只不知是不是方才给他们开门的粗眉汉子。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绿杨山庄。这话讲得含糊,只提了个名头,不知是他不愿多提,还是这地方名震江湖不必多提,但能开什么屠魔大会,铁定是江湖里有名号的巨头。虽不知是纯属拿她们母女来作秀提高自己江湖地位,还是另与拜火教有什么恩怨,但害死了姚氏又想害死她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仇家,她今日记下了。若日后有机会,且看她怎么对付回去。
任谁也想不到姚应这小小的壳子里藏着的是个如此城府的魂魄。赵元清又是个纯善的性子,见好友父女团聚,心上是极欢喜的,连带着那救不回姚氏的愧疚感也淡了下去,看着两人似乎有些找不着话题,便有心想教两人更亲昵些,方得天伦之乐。念头一转,便抬头对着好友使了个眼色。
锦衣男子看得一愣,想了想,却低下头对姚应说:“阿应这么跋涉而来,定是饿了。爹爹着人备了些简单的饭食,你且吃些,若不喜欢,再让他们做去。”
姚应听得惊愕,想着自己这个便宜爹怎么思维也这么跳跃?难不成还是这时代的共同属性?赵元清看她神色,也猜到她想法,心里也是觉得好友初见幼女,过于失态,但是不由得又有几分同情,便也顺着他的话,圆了下去:“阿应方才不是也去了厨房?也是师父的不是,倒忘了你小孩子经不得饿。”
既然师父大人都开口了,姚应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只是碍于两位长辈在,多少还是得讲些仪态,便矜矜持持地拿正了筷子,才仔细往桌面看去。
这一桌菜倒也不铺张。一道汤羹,一钵饭,六道正菜,两碟小菜,另有两样点心。
姚应方才进门就已大概看了一眼,还在想这山中物资不如平地上丰富,张罗这几样正经菜式已是隆重。谁知此刻仔细看了,才发现其中的门道。
一道汤,用厚厚的陶罐装的,揭了盖子,里头冒出一阵热腾腾的烟气。赵元清体贴地给她盛了一碗,才知道原来是那有名的鸡皮虾丸汤。心想着这难道是富贵人家的标配菜谱?喝着倒确实是鲜美清淡,满口余香。
一钵饭,倒不是她想的碧粳米做的饭,看着不过是寻常的白饭,摆过来一闻,却是竹子的清香,原来是一钵竹筒炊饭。算不上精细,倒是文雅。
再是那六道正菜。一道八宝鸭子,一道蜜炙鸽子,一道云腿蒸鲈鱼,一道酥炸藕盒子,一道琵琶豆腐,一道干贝冬瓜。均拿小炉暖着,色香味一点也未损。鲈鱼鲜嫩,入口即化。夹那藕盒子吃一口,酥脆得同刚从油锅里捞上来的一般。琵琶豆腐也做得讲究。实在是好手艺。
两碟小菜,正是一碟桂花蜜渍山药,一碟火丝清汤豆苗。都是冷盘,放进嘴里细嚼,越发觉得清爽至极。
另那两样点心,一样是金丝烧麦,一样是花素蒸饺。一荤一素,都是一口大小,面皮又薄又韧,烧麦上的金丝切得如发丝般细,饺子里的素馅还揉了炒过的白芝麻,香美不可言传。
别说是最近,就是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姚应也极少能吃到这样精细里透着富贵气的讲究菜式。就着热乎乎的汤,每种试上几口,回过神来都快把肚子填满了。尤其是那道琵琶豆腐,合极了她的胃口,她一个人足足吃了三四块,抬起眼来才发现自己这个便宜爹爹看着自己又看傻眼了。
糟糕,吃太爽了都忘了还有这两个米饭班主在。
正想着如何圆这场子,倒看他眼眶更红了几分,几乎要落下泪来,嘴里痴痴地念叨道:“如燕,如燕……”
“爹爹……?”姚应此刻倒真怕这便宜爹爹是个宝玉般的情种,真要这样痴了傻了,她岂不是更没依靠?这样想着,忍不住又考虑要不要伸手摇他一把。却见他又苦笑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燕当初最喜欢吃这琵琶豆腐……她说她弹的琵琶天下无双,从没有旁人能与她相较,反倒是这道琵琶豆腐,一身锦绣,心却是软的,像我,与她……能成一对……”说着怔怔地看她,哽咽着说:“你像她……好。这样好。日后,我将她的琵琶送上山来,你若有心,也可学弹……”
“我……”姚应听得心里一动,不及多想,只得接了上去。“我学过的。从前听人弹,觉得好听,阿娘说那算不得好,我便缠着她问,她起初不愿教,后来有一日,忽然又肯了。只是我学得不好,阿娘说我这样便可以了,后来再没有教下去。”
这话说得自然是彻彻底底的假话。可是江湖之大,姚氏带着她隐遁而去,其中行迹,外人绝不可能一一知晓,姚氏又去了,她编起这些模糊暧昧专引人想象的际遇更是没了拘束,只挨着听来的细节,揣摩着他们的意思,中间不轻不重地敲中几个似是而非的点,听着便可信度十足。反正她上辈子是实实在在下过苦功学琵琶的,单凭这一样,能再在这便宜爹爹心上再添一重在意,就值得她再扯上无数个弥天大谎。
反正……那个真心爱着他的姚如燕早已香消玉殒。
所有爱情,在生死面前,又哪里有一丝分量呢?她是欠了姚氏的。他既也负了姚氏,如今,便由她来为姚氏……在他心上寻一个公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