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4、十四

　　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虽然姚应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小鬼没什么发言权，但已经站在厨房却被师父大人喊走，接着干脆直接被拉着拜别师伯们出了观门骑上了马启程，连行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包好了挂在马背上……果然还是很想砍谁一刀呢。
　　师父大人倒是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甚至都没心思多跟姚应解释，只是催着马继续往山上走。
　　这一走又是两个时辰。姚应本有几分赌气不肯说话，见赵元清这个样子又有些忐忑。心想难道又有什么仇家上门追杀，所以师徒两人要包袱款款去跑路？她虽舍不得观里刚认识的小伙伴们，但是更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连累到他们身上。只能是期望还真观底子够硬，其他人不敢乱来了。
　　一通胡思乱想，姚应根本没注意到他们走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赵元清忽然勒住马，她恍然抬头，才发现他们又到了一座陌生的小观门前。
　　青墙黛瓦看起来不老旧，也算不上簇新，似是早些年建下的。门两旁没放石兽，倒有几株老松，看着甚是幽静。上头正中挂了匾，字写得较还真观清俊得多，也不过是三个字：云中观。
　　居然……真的还有个云中观？
　　赵元清稳稳下了马，手里仍牵了缰绳，却也不说话，便默默上前去叩门。姚应看着不知深浅，便自己爬了下来，乖乖跟在了赵元清身后。
　　此时已是午后三四点的样子，山间入夜好像比平地上早，此刻已有几分昏黄的暝色，附近又没有人烟，只听林中穿来不知什么鸟兽的鸣声，衬着渐渐浮起的雾气，叫人背脊发凉。连赵元清那叩门的声音都似乎在四处回响，分外突兀。
　　姚应越站越心虚，又不敢说话，只好轻轻拉住了师父大人的大袖，悄悄让他身边又靠近了一些。
　　赵元清似有所觉，低头一看，不禁失笑。正要同她说话，门却嘎吱一声从里头开了一道缝。门缝间慢慢探出半张脸来，看着是个壮年汉子，面色红润，衬着一对粗眉，初时神情戒备，待看清赵元清之后又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来。嘴里道：“道长可回来了！主人早早备下了饭食，等到此时，还道你们赶不回来了呢！”说着又招呼了里头一个叫阿六的，两个人开了门，又迎上来牵过了马，那开门的汉子朝阿六使了个眼色，阿六便连忙朝他们行了个礼，又牵着马往里头去了，约莫是负责了安顿马匹行李。倒是那开门的汉子，迎了他们进门便引着他们往里走，说话行事倒十分恭敬，就是不时回过头悄悄看她，似是想问些什么，又开不得口，倒叫姚应心生疑惑起来。
　　这一回赵元清总算还记得自己有个徒儿，边走不忘边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不必紧张，此处是我修行之所，本也要带你回来，只没想过这样匆忙。今日……有人要见你一面。只他身份紧要，不可多在外间行走，只得火烧火燎将你接回来一见了。”
　　姚应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的咬牙切齿。还道仇人追杀，原来是领导接见。虽然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可是按那汉子说的，好歹人家备了饭食，世界上最有诚意的接待也不过如此！所以她决定先看看饭菜好不好再决定要不要恨师父大人。
　　这样想着，她也没了仔细打量的心思。只跟着那人与赵元清，沿着观内的青石路一路走了进去，又往右拐了一个弯，才在一个僻静的厅堂进得了门。
　　踏进门里，正中就是一张八仙桌，桌旁坐了一锦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生得一张极俊俏的脸，见了他们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呆呆地盯着姚应不放。
　　门里门外本站了几个不知是仆役侍卫一类的汉子，那开门的粗眉汉子朝他们挥了挥手，几人便都下去了，只余他们三人。赵元清看那锦衣男子不说话，姚应又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站在那一动不动，心里只道冤孽，又见不得好友如此，只得在后头轻轻推了姚应一掌，将她推到那男子面前去。
　　姚应心想这是什么节奏！桌上什么菜式她都还没瞧见呢，这大美人这么盯着她是想干些什么？说是恋童又不像，这么俊俏富贵的男人，要什么女人、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又有什么必要火烧火燎让赵元清接了她来见这一面呢？除非……
　　“你……是我父亲？”稳稳地把这话说出来，姚应自己心里都忍不住把眼睛闭上了。她虽说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可好歹也不是柯南道尔笔下的变态。就见面这三十秒，眼见着这么一个人，她能想出来的他的身份，最值得赌的也就是这个。
　　果然，瞧着那锦衣男子一脸震撼和惊喜，姚应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个身体不过九岁，算起父母来，从二十出头到三四十岁都不无可能。可姚氏那等美艳绝伦的佳人，等闲男子如何入得了她的眼去？可一则以她的身份很难正正当当地嫁为人妇，二则要是她嫁了人，那当时又为何单人匹马跑来救女，乃至于被那些“武林正道”围杀，其后又再不见这个男人出现？虽然也有可能是她嫁了同为武林人的丈夫，而丈夫早死，或这个丈夫也为救她而死，但是归根结底，姚应直觉上更觉得姚氏是跟什么身份贵重却无法娶她进门的男人有了私情，生下自己这个私生女后，不但不敢公开这种微妙的身份，女儿反而被正派抓去，才又了后面姚氏独身救女惨死的悲剧。
　　而这男人能在赵元清的地方见她，赵元清救她之事也就能说得通了。无非是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这男人因着身份不能自己出马，只得让赵元清这个江湖中人赶下山去救她们母女。只是赵元清赶到之时，姚氏已是药石无灵，赵元清只好救下她一个孤女，再赶回山中。赵元清身份微妙，一是有国师之实的李盈仅有的几个徒弟之一，二又与其他几个师兄不同，独有一处自己的云中观，说不得还传说着他背后有朝廷的势力。他这一出马，救下她倒确实是不难。
　　而其他亲戚或长腿叔叔的猜测里，一则这人看来感情实在是澎湃，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是这样的情状，二则各种亲戚里，最紧着自己这样一个没了母亲的小孤女的，自然是小孤女的父亲。最重要的是，姚应本身恐怕是没见过自己父亲的，否则以古人对子女的重视，就算不带回去认祖归宗养在嫡妇名下，随便被寄养到哪个安全的富商之家也并不难，如何会被人抓去为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她能一眼认出自己的父亲，这种直接根植于血缘上的亲近感，对这两个关系神秘的男人而言肯定是震撼无比的。
　　她无心要谋取什么，但说白了，虽然眼前看起来她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她也不过是个无依无靠，只能依赖眼前这两个男人的孤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她现在的糟糕处境，若再不为自己作些打算，还不如早早死了看能不能穿越回去的好。幸而，她这一把赌对了。
　　“你……你怎知我是你父亲？”那男人看着她，连眼眶都泛红，双拳握得死紧，只牢牢盯着她不放。
　　姚应也知重头戏来了，暗自敛了心神，倒摆出一副有些不敢相信的犹豫样子来，看了又看他，最后还咬了咬唇，才开口道：“我从前问阿娘，为何别人都有爹爹，独我只有阿娘。阿娘说，我爹爹是天下最大的英雄，最好看的男子……她见爹爹的第一眼，就认定了爹爹，心里再装不下旁人。可是爹爹有爹爹的苦处，她不怨爹爹，也不愿爹爹为难，所以同我走得远远的，替爹爹看尽天下的美景。我虽没见过爹爹，可是……如果我有爹爹，一定就是你这个样子的。”
　　“如燕……如燕心里竟是这样想的！”那锦衣男子听得伤心欲绝，又忍着不肯在女儿面前落泪，只得不停深呼吸来压抑情绪。姚应看着虽有些不忍，又不免有些解恨。他这样富贵风流的人物，真要护住姚氏又有多难？单一个赵元清就能将她救走，他却保不住一个爱他爱到愿意一个人为他生养女儿的姚氏。她不知道他有多少苦衷，又有多少借口，她只知他若不爱姚氏，就不该与她有肌肤之亲，若爱姚氏，就该尽全力把她护住，而不是让她就那样无名无份被那些武林人士杀死！如今他从赵元清那里得知姚氏惨死，又有她刻意说的这半猜测半捏造的一番话，他自然一副悲痛作派，可若姚氏静悄悄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了，又没她这个多事的人来替她说半句话，他是不是会在惋惜与遗憾中，哀叹着自己的爱情，而妄想姚氏所谓伊人，永远在水一方？
　　一思及此，姚应心下一冷，又将不忍收了起来，只默默垂着头等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