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2、十二 其实

　　姚应此人，天生就是一副百转千回的心肠。虽不存害人之心，但是城府向来深沉，思虑虽算不上缜密，遇事却多半也能想个周全。尤其是那些个探不清深浅的事，更是谨慎到了极点。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就算再谨慎，睡梦里若发些呓语，也总难做到滴水不漏。这还真观毕竟是李盈的地方，一众徒子徒孙对他奉若神明，莫说她只是个刚进了师门的小孤女，就算是赵元清几个师兄弟，也绝不敢对这位以仙室山名为号，无国师之名，乃有国师之实的师祖掌教有半点质疑。若她真是不小心漏了什么口风，还真难说有什么下场。
　　于是为了谨慎起见……姚应也像李盈推却国师之位一样，果断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丢到脑后去了。
　　其实也对，管李盈是什么来头，他与先皇之间又有什么内情，对她而言，她可也是进了李盈门下的小徒孙！无论李盈是个张三丰那样的得道高人，还是个左冷禅式满肚子算计的野心家，总归是顶着皇家封号的宗教界代表。她这个要本事没本事要人脉没人脉的小徒孙既碍不了他的事，又进不得他的眼，说不定还受他庇护，却又有什么好追究的？
　　还不如好好背背师伯师兄们的名字呢。
　　其实一开始……姚应真的很天真地以为，这几个元，几个子，虽然绕口了一点，但人就在眼前，转一圈记不住，多转几圈总归还是能记住的吧？
　　谁知，从落脚之日数起，她足足待了半个月，也还没将观里所有人的脸和名字一一对上。
　　其实这还真观人还真不算多。
　　自从李盈被烦到要跑去云游，先皇就下了旨意，道是仙室道人云游在外，寻仙问道者自应在家中修行，若有缘分自能与之相见，不得到观中纠缠。中间唠唠叨叨讲了一大堆好听的废话，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仙室山乃仙家灵气藏聚之宝地，不容世俗多加沾染，凡至山中宫观上香祭拜者，须得摒除从仆以示虔诚，否则以亵渎国祚论处。
　　本来仙室山就山高路窄，密林险隘，人迹稀少。只不过看着先皇对此山和李盈分外看重，才或好奇或试探或巴结地跑来山上妄图求些什么前程。既然李盈人也跑了，皇帝也不爽了，权贵们自然也就摸摸鼻子偃旗息鼓回家继续宅了。没了权贵们捣乱，平民百姓出趟门可不简单。于是还真观便又恢复成从前那样只有附近的香客善心偶尔来一下的清净地方了。
　　作为代掌教执掌观中事务的大师伯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不用想着怎么推辞那些别有用心的拜师之人了。反正只要有莫名其妙的人跑上来，他讳莫如深地带着人往供着圣旨的静室门口转一圈说几句话，人就都自己想明白跑了。最后只按着他们师门的脾性各自收弟子，数量却有限得很了。这一来二去，连像其他子孙庙那般，来暂住修行的别派道友都稀少得很。
　　以至于到姚应来的这时，观中连她带两个暂住的北方道人，统统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当日她进观时还觉得这小小一个道观，一路进来人多得脸都认不清，深觉这师门兴旺，却没想到还真观背景如此显赫，这么二十几个人，倒是寒酸得紧了。难怪上山前赵元清成天与她说什么山中寒素，原来是这反差比出来的。
　　她倒不是嫌弃，只是这观里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真要卯起来记也不是没办法。可是这二十几人，除了那两个北方道友和赵元清六师兄弟，剩下的全是这六师兄弟的弟子、李盈的徒孙。她这个莫名其妙的编外人员，需要记住的足足有二十个子某某师兄。偏偏还真观不但本身生活琐务多，平时轮流砍柴、打扫、挑水、做饭、洗衣……一个个跑得没影不说，还有采药、出诊、出山采买、进山修行等种种学习工作项目。除了她这个独一份的小女孩暂时只要帮着年纪最小的子朴跑跑腿，作些端茶倒水的轻省活计之外，这二十个子就没一天是齐齐整整待在观里让她记的。
　　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只好单把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而常在观里与她碰面的记了一遍。
　　自太师父李盈以降，赵元清师兄弟共六人。一并排了元字辈，大师伯元臻，二师伯元化，三师伯元衡，四师伯元亨，五师伯元熙，最后是排行第六的元清。
　　据说他们全都是李盈收养的孤儿。大师伯与四师伯乃是亲兄弟，早年大河泛滥没了父母，逃荒路上遇到全家十几口只活得他一个的二师伯，三个小孩结了义，后来被当时刚进道门不久的李盈救下，一心便跟着师父学艺了。结果一行四人还没走出三十里，又救下路旁被砍了一刀奄奄一息的三师伯。原来他本是富家子弟，其时却流民劫杀了母亲妹妹、又与父亲失散，伤重之下只好跟着李盈回了山中。
　　因着四个孩子年龄相近，进师门的时间又凑在一起，最后便按年龄排了长幼。其后李盈一一给他们起了名字，三个没了父母家人的便跟着李盈姓了，只有三师伯还怀着日后寻父的一线希望，存了旧姓周，只是过了许多年也没寻着，大家估摸着三师伯也只是为着存个念想了，便悄悄定了规矩，此后进门的师弟师侄，都不许单喊他周师兄周师伯。其后又过了七八年，五师伯才因缘际会拜在李盈门下。巧的是他本就姓李，单名一个曦字，却同李盈早夭的次子冲撞了。李盈看着他年少俊俏，又同自己儿子同名，忍不住总思及自己的妻儿，后来便让他改作了元熙，仍姓李。他年纪小前头四位师兄一截，倒与大师伯的大弟子年纪相仿，平日最是个调皮开朗的性子，因此观中上下都喜欢同他顽笑。倒是赵元清的来历，子朴年纪小，总说不清楚。问其他人，又都三缄其口，只推说不知。姚应又不敢真往深里问，否则回过头赵元清问她为什么要打听他，又是笔糊涂账。只好按下不表，待日后寻了机会再说。
　　撇去了这几个身世曲折的师长辈，她同辈的师兄们倒是简单得多。
　　二十个子里面，就数大师伯李元臻徒弟最多，足足有十一个。但是大概是进门早、年龄较长，观里的事务大多是他们负责，观里倒是最少见到他们的身影。除了凭着年纪小又招人疼才能留在观里的子朴，她真的有印象的也只有她进山第一日在路上见了一面的子彰。那日听五师伯李元熙提起的子沛子悯倒是常在观里，他们和她同年，很是喜欢跟她说话，只是两人身体都很弱，李元熙成天赶着他们练功，虽然路过碰面时他们常常投来亲近的眼神，她和子朴却也只能远远挥挥手同情地走开。她最好奇的倒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赵元清原本唯一的弟子子善，可惜子朴说子善不在，她也不好多问，反正总有见面的时候。
　　至于被子朴念得耳朵都要长茧的子厚师兄，姚应真见到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见面前子朴简单地跟她提了一声，只说子厚是三师伯周元衡唯一的弟子，姚应还想着他就算没有三十也该二十好几了，谁知一见才发现是个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生的面如冠玉，又是眉间含笑，明明只穿一身蓝布的棉袍，却依然身长玉立，姿容出众。姚应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想他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比他矮上几寸，看着与他差不多年纪，一张脸却冷冰冰的仿佛走路都有冰碴子掉下来，直教人看着他的眼睛鼻子，都想不起来他长得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子朴在旁边戳戳她的腰，小声说：“这是子勤师兄……”她才恍然大悟。
　　春风拂面的三师伯教出来的色如春花的子厚师兄，还有沉默是金的四师伯教出来的冰山面瘫的子勤师兄。两个人的性子南辕北辙，却是观里有名地要好。子厚总管观中琐碎事务，子勤便跟在一旁帮忙，两人有商有量，不仅把这还真观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武艺也是他们这一辈里数一数二的好。
　　试想想，两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成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又都是行止风流，一派光风霁月的气度，别说是子朴这种在古代土生土长没离过仙室山方圆五十公里的纯情小道士，就算是姚应这种从小在电视电影八卦杂志看遍全球俊男美女的现代人，也得承认这两人实在是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不过，姚应之所以这么关注子厚和子勤，绝不是出于什么八卦之心，而是百分百出于更形而下，更贴近最广大人民群众利益与审美的目的：观里唯一的大厨房，也归这俩人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