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1、十一

　　在还真观住下的日子里，姚应过得简直如在梦中。
　　不仅到达当晚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吃了热腾腾的饭菜，睡了个一梦到天明的好觉。第二天起床后，子朴更是直接领着她去拜见了几位与他们年龄较为相近的师兄们。其他比较年长的师兄们各自都需要修行习武，他们两个小辈实在不好去打搅，只好碰上面的时候再稍作拜见。
　　赵元清回到还真观之后倒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都见不着人。姚应也不寻他，反正子朴是个很好的小玩伴，带着她在观里转来转去，几天下来，总算把观里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
　　原来他们所在的这山唤作仙室山，山峦浩瀚，林海莽莽，是海内有名的大岳。山中宫观众多，以前代帝君于山腹建起的玉清宫为尊，他们还真观屹立山南，仅次之，仙室北麓的一处朝仙观再次之。其余皆是些山居野观，上不了台面。算下来，倒与姚应此前想得差不多。不过中国历史几千年，名山大川基本都这个路数，同是一种人类，思维总归差不了太多。她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昂首挺胸受了九年义务教育，高中还选修了历史的人，能摸出点线索也是顺理成章。不过姚应没想到的是，他们还真观这种民营机构能做这么大，靠的不是民间慈善，反而是自己也建了个玉清宫的本朝皇室。
　　说起他们还真观，就不能不提她那位无缘得见的太师父李盈。
　　此人本是前几朝的皇室之后，练得一门祖传的拳法，年轻时嫉恶如仇，性烈如火，在江湖上闯下偌大的名头，人送称号烈火郎君。后来家中多难，门祚衰落，妻儿老小干脆全在疫病里没了，自此他堪破世事，遂入了道门。只他品性刚直，功力深厚，武林中也深为敬重，多有帮衬，后来才又自立了山门，专收些家中败落无依的孤苦孩童，教些拳脚功夫，让他们得以活命。到七十岁上，门下的几位弟子都各有长才，兼又肯为附近十里八乡的民众做些赠医施药修桥补路的善事，越发传得民望深厚。
　　恰逢前代帝君为天所感，在此山中修了那玉清宫，修成之日带着一众宗室浩浩荡荡便上山祭天来了。祭祀期间，大概也是闲着无聊，先皇便只带了几个亲随，换作微服到了他们还真观私访。自然便“巧遇”了李盈，又很自然地被其气度德行所折服，一意要将李盈带回去封个国师什么的。
　　李盈作为一个世外高人，果断推辞了这种听起来就只能走反派悲剧路线的封赏，说了一派高风亮节不求闻达只求淡薄的漂亮话，把先帝感动得眼睛红红一步三回头地回了京。尔后便传了旨意，封李盈为仙室道人，领正一品俸，加赐还真观禄田三百顷，并诸多黄金财物等等。李盈与还真观一朝闻名天下，其时不知引来多少慕名而来求仙问道、寻医问药乃至于哭着喊着想拜入师门的俗人。李盈生性不羁，最厌烦这些，不久便独自外出云游了。至此在外玩了近十载还没有回来的意思，有时玩得高兴了，一年也难得捎个信回来。只是老人家历来硬朗，徒子徒孙们倒也放心。可话又说回来，就算不放心，又能拿这位太师父怎么着呢？
　　子朴年纪小小，对这位太师父却是打心眼里敬佩。大概是从小被没有情趣和想象力的师兄们带大，床头故事听来听去也就这么一个，到他自己说来的时候简直口若悬河。就是有些细节他自己也不清不楚，有时姚应问起来，他被问得眼睛发直，干脆抛下姚应自己跑去找师兄们问，一问就是半天，回来又要抓着她从头把故事捋一遍。以至于听到后来，姚应再想吐槽也打死不肯问出口了，只在心里攒着一堆腹诽，晚上睡觉前自己想一遍当助眠。
　　她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打小看着金庸剧、包青天和二月河的王朝系列长大，就算再没这根筋，听着李盈那种三流传奇小说的套路，也不免觉得疑窦丛生。
　　前前朝的皇室之后，姓李。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唐朝李氏。可是又耍一套祖传拳法……历代皇室里，拳法最有名的是赵匡胤的太祖长拳。她也不细究那大开大阖却也只算中规中矩的太祖长拳怎么闯出来“烈火郎君”的名头，但是这李唐和赵宋总不可能搅到一起吧？也就是说，李盈这前前朝贵胄的身世要么有猫腻，要么就是这个世界跟她的世界不是一路。可若说是后者吧，赵元清接她那句《忆江南》的词，可一点都没含糊。总不能那会赵元清诗兴大发白居易上身，即场作的吧？
　　就算这个身世只是机缘巧合凑出来的，李盈真是前面不知哪朝的贵胄之后，也真是单纯地受了许多苦难。那先皇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想起到这仙室山上来建宫观？她就此事问子朴，子朴还特地去问了好几位师兄，回来只带了四个字：为天所感。
　　虽然封建专制制度是很万恶，可是中国历史几千年，除了个别暴君，还真没几个皇帝能随随便便说一句“亲们我作了个梦，上帝叫我起个教堂玩儿么么哒”就能成事的。她虽然还没机会仔细研究这个时代的世道经济，但是跟着赵元清上山这一路，她所见种种村民百姓，虽不算富裕殷实，却也是过得太平日子，怎么看都不觉得朝堂上会有什么乱子。所以此事也有两种可能，一是内有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大内幕，二就是这一朝富得流油了有钱没处花。
　　最最最可疑的是……就算真的是赶上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年月吧，先皇祭天祭到一半，好端端的又要跑出来玩什么微服私访？要说康熙乾隆嘉庆那种的，出门就是四九城帝都繁景，走远点又是江南风光，走到哪都是佳人美食，那也就算了。这仙室山山势奇伟，老林森森，往林子里走进去点都冷飕飕的吓人。要说逛，这还真观毕竟是私人营造，后来这么些年又有禄田又有赏赐的，加建了再加建，现在看着一共也就这么点大，跟那一开始就是皇家修造的玉清宫能比吗？丢下那刚建好，想也知道肯定美轮美奂的新宫室，还有一大堆宗室臣属，却专程换了微服跑到还真观来跟李盈“巧遇”？
　　姚应也是看过还珠格格、步步惊心和甄嬛传的人。抓点蝴蝶，弄点孔明灯，再吹点特殊的香，大雪纷飞之下佳人婀娜……作为女主角开金手指骗一下皇帝男主倒是可以。可她这么多天在还真观里转来转去，硬是没想到哪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出什么事情来，能瞬间而“自然”地让先皇“被其气度德行所折服”。除非是先皇忽然被雷劈，李盈摸出两根避雷针丢过去救了先皇一命，再演个跟老天谈判宁愿折寿几十年换先皇长寿的琼瑶独角戏，否则她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作皇帝的人，怎么会一夕之间就被一个陌生道士打动，大加封赐。哦，丘处机倒算是个能做出这种事的厉害角色，可是这生在阴谋堆里的中原皇帝，跟草原上狡诈如狼却多半只作横冲直撞直线战略的成吉思汗，能拿来比较么？
　　又或者说……这个曾在江湖上以“烈火”为名的李盈，同历史上的丘处机，是能拿来比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