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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全西西很开心 当你老板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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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广回到家的时候,对门的刘家小鬼又开始唧唧歪歪背单词。小鬼的声儿不大,也许因为正是各家各户在家造饭、看电视、聊天打麻将的时辰,夹在嘈杂混乱但又充满盎然生气的市井之音里,小鬼的读书声已经微弱得好像盖着被子闷着鼻子发出来的一样,更加听不真切。
倒是他妈的声音仍是从早到晚的朗朗,哪怕在这凌乱的背景中,也是瞩目如常。
“单词背了几个啦?”苏广拎着小腰包三两步走上楼时,刚巧听到里面的妇女追问着儿子。叮叮叮三声,是筷子敲打在瓷碗边缘的声音。苏广想起来小时候,母亲打鸡蛋时也有这习惯。鸡蛋扣在边缘圆润的瓷碗里,拿筷子顺时针快速搅动,三圈。最后一圈结束后,筷子尖敲打在瓷碗边缘,将粘上的蛋液抖动。几乎每次都是三圈。但母亲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他瞅着自家那掉漆的大铁门,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从修下水道到开锁,无所不包。
“十个了……”声音糯糯的,是个真正的八岁小孩。平日跟苏广疯耍没大没小的小鬼难得也有这么乖巧畏缩的时候,苏广觉着有些好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往牛仔裤的兜里伸去,摸了个空。他有一瞬的愣神。站在没有人经过的楼道口,回忆了一会儿,又去翻自己的腰包。腰包里有半包抽剩的香烟、一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零钞碎票子。终于看见钥匙了。银色发黑的钥匙身,躺在腰包的底部,被五颜六色的纸片覆盖着。
“大半个小时你就背了十个,你是要气死老娘吗?”苏广一边用钥匙开着门,对门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记住了几个?”刘家妈妈的火气好像消了些。
小鬼没有立马吭声。等苏广拉开吱呀吱呀的铁门,半边身子已经踏进安静的黑暗里,他才细声答了一句,尾音上扬,带着些疑虑:“三个?”
刘家妇女已经炸毛了。“折腾一下午才记住三个?你还是气死我得了,一了百了!”这句怒气值十足的叫嚷,随着苏广关上的铁门,变得稀薄而轻飘。像是看得正精彩的黑白电视,突然哑掉了、没了声音。无生气的铁门把一切有生气的都挡在了外面。
顺手按亮了左手边墙上的开关,客厅天花板上的灯——如果这个三平米不到的狭小空间算得上客厅的话,偶尔它也会兼做餐厅使用——将整个房子都点亮了。黑暗无声无息褪去。跟往常一样,苏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小咩暖洋洋的声音,瞬间将无声的房间唤醒了。
冰箱里只有一块不太新鲜的瘦肉和两三个焉了吧唧的青椒。靠苏广贫乏的厨艺和窘迫的食材现状,能做出的菜肴就只有青椒炒肉。光想想就没有吃的欲望。尤其是那个青椒,发皱的外皮松垮垮得裹着青椒肉。
他其实有点想吃蛋炒饭。刚刚在门口偷听到的声音勾器起了身体里难得的食欲。但冰箱里一个鸡蛋都没有。
每天在家的这顿饭,苏广经常发愁吃什么。一个人做饭,老是提不起兴致。点外卖,这个点正是高峰期,从下单到吃上饭,少说得有一个小时,够他出门买趟菜的了。想吃好点,就苏广三碗饭的肚量,一顿就得三五十块的。左思右想,还是打开了冰箱,将那可怜的两样食材处理下,就着冰箱里昨天的剩饭,做了一顿过得去的青椒肉丝炒饭。
苏广酒量不好,但爱喝。他拎着一瓶冰镇好的啤酒,端了炒饭,径直往卧室去了。两脚一跨,就坐到了卧室的窗台上。窗户正对着海市的母亲河。一条因为现代化发展已经污染得一塌糊涂的小河。风光无限是没有的,但苏广还挺爱这份景儿。窗户朝西,落日就从这窗户口朝那黑黢黢的河里钻。他就一边吃着炒饭一边喝着冰凉沁骨的啤酒,一边想,这以前,也是有过好风光的。
今天的生意实在不尽如人意。苏广一上午只卖出几斤便宜的苹果和上不了台面的李子,还是附近小区从未光顾的大妈讨价还价了三个回合才买的。惨淡的光景一直持续到下午才有所改善。那栋冷冰冰的透露着无机质感的New World大楼像是用以拷打、洗涤灵魂的牢笼,在经历了一个上午的压榨与萃取后,终于放出了一群急需补充活力和元气的白领。几乎无一例外地,她们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体,双眼无神、一脸憔悴。要不是踩着脚底的十厘米高跟鞋,这脚底的不定时炸弹代表着气质与品位,时刻刺激着各位新时代女性内心的骄傲与教养,提醒她们需要凝神提气、全力以赴才配得上各自Mary、Lucy的洋名字,苏广简直怀疑她们连拿手机扫微信的力气都没有。
纵使已经有气无力,但她们还是不忘充分享受苏广的小水果摊前这短暂愉悦的八卦时光——无所不在、无孔不入的八卦,堪称写字楼白骨精们的精气源泉。
在那堆高级香蕉面前挑挑拣拣的那个在说:“新老板真是帅死了,我突然有了’走上人生巅峰’的新目标。”
另一个完全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她显得淡定得多,对同伴的花痴也视若无睹:“就这虐死人不偿命的节奏,你还是改一下目标吧,我怕你活不到那一天。”
这对话让苏广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早上看得那则八卦新闻。他开始后悔早上冒冒失失得给全西西打的那通电话。电话还未接起就被挂断,事后全西西发了短信说“在开会,老板盯着呢”。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苏广以前可没见过。苏广有些忐忑,他担心自己给全西西惹了麻烦,尤其是在这个新上任的老板面前。
炒饭吃完了,啤酒也一干二净了。苏广还不想进屋,干脆继续坐在冷风里吹着。已经掉下去四分之三的落日正以最后的余晖向人类提醒它的存在。苏广并未留意,隔壁屋子的窗户悄无声息开了,露出刘小鬼胖乎乎的小脸,两条浓眉毛毛虫般攀爬在他的脸上,苹果果核般的大眼正疑惑地望着他。
“你不觉得坐这儿很冷吗?”小鬼说,“而且这样很危险。”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还专门踮起脚尖朝窗户外望了一眼,确认自己所说非虚。
窗户离地五米,下面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杂草地。以前大概是孩子们玩耍的广场,但最近孩子们几乎已经不去那儿玩耍。他们有了新的去处——游乐园、网吧抑或补习教室。草地上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遍地垃圾。
“是很危险,所以你别学我,赶紧回去好好背单词。”苏广坏笑着的话语让小鬼脸上的毛毛虫蠕动了一下,由左向右。当然它们并没有移动。出现这样的错觉,只是因为它们的小主人因为苏广提到了该死的“单词”,不由自主弯了眉。
“笨蛋没资格说我,你肯定连一句英语也不会说。”
“谁说我不会啦,小鬼。”苏广搜肠刮肚般在脑海里寻找他短暂的学生生涯为他留下的几个英语单词,想来想去,居然也只有两个记得最牢固。“Jack和Rose,知道吗?”
“那是什么?”
“是外国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名字。”
“梁山伯与祝英台又是什么?”
“……”
与一个10后小鬼讨论如此跨越年纪和年代的事情是没有结果的。苏广放弃了继续解说:“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等到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我现在就有爱的人啊。”小鬼正经地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开始数人头,“我妈妈……虽然对我很凶,但其实他就很爱我。我没见过爸爸,但妈妈说过,爸爸其实也很爱我。还有隔壁班的小草莓,等我长大后就跟她结婚!”
“傻小子,知道结婚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小鬼一脸“你这个问题好蠢好呆我都不想理你”的表情看向苏广,“当然就是跟她永远生活在一起呀!”
“你告诉小草莓了吗?”
“嗯,她也答应我了。”
“那你应该要好好背单词才行。”苏广觉得不能让这小鬼继续嘚瑟下去了,“如果单词背不完,她一定不会跟你结婚的。”
“为什么!”小鬼如丧考批得嚷嚷道,“这跟我背单词有什么关系?”
苏广弹弹手里刚刚点燃的香烟烟灰,继续胡说八道:“你妈妈没告诉你吗?单词背不完的小屁孩不允许结婚。”
小鬼一脸惊恐得攀着窗框,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隔壁的邋遢大叔,而是一个魔鬼。“你骗人,这是谁规定的?”
“大人啊,小鬼。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
小鬼短粗的两只小手,气愤得捏成敲鼓的鼓锤似的。但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所以,小鬼愤怒地关上窗户的样子在苏广看来,也只是一个傲娇但善良的小鬼“拼命装作很生气很用力”而已。
小鬼并没有立马离开。稚气声音的透过窗户的缝隙,顺着北风飘来:“你们大人都是坏蛋……不过,等我背完单词,一起去公园堆沙啊。上个星期堆的那个城堡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不是坏蛋吗,你还要跟我一起玩?”苏广隔着窗户继续逗他。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扭扭捏捏地回答:“可我喜欢跟你一起玩。所以,你是可爱的坏蛋。”
可爱的坏蛋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便回屋了。刚洗完碗筷,这名可爱的坏蛋就听到了激烈的、几乎要把整扇门拍碎的敲门声,跟居委会大妈每次上他们家催收垃圾处理费有得一拼。
但这次,站在门外的可不是慈祥严肃的居委会大妈,而是神采奕奕的NEW WORLD集团秘书三科秘书全西西女士。
苏广一直以为,自己白天给全西西女士捅了一个不怎么大,但搞不好就足以在新老板面前落下话柄的笼子。但眼前的全西西女士显然没有他想象中应该有的狼狈不堪、颓废不满,她精神抖擞与昨日无差。尽管是十足的天然大直男,但苏广也注意到了,全西西此刻搔首弄姿迫不及待想要吸引苏广目光的这身新衣价值不菲。
白色的宽松版衬衣,衬托出穿者的随性大气。走线精美细致看不出任何痕迹,只在领口处留下动人的柳叶造型刺绣。黑色的喇叭形长裤,布料舒适柔软,将全西西姣好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她的十厘米高跟鞋旁边,放着三四个显然放了东西的购物袋。苏广一看购物袋上的品牌LOGO,就有些头大:“全西西女士,你今天是失恋了被炒鱿鱼了还是中彩票了?”十分直男癌得无视眼前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袋子上:“你又把信用卡刷博了?”
柳亸花娇的全西西女士根本没孔搭理土老帽、直男癌晚期患者苏广。一路缓步慢摇走进了苏广的卧室,坐在床上,脱了高跟鞋就开始“揉脚”,几秒钟前的端庄仪态化为齑粉:“今天这趟街逛得我腿都断了,累死老娘了。”边揉边朝还呆愣在门口的苏广嚷嚷道:“老苏,快把门口的袋子拎进来。”熟练地就跟使唤自己的家丁似的。
这要换一个汉子这么使唤,苏广立马能把丢去爪哇国。自己的妹子,还能怎么办?宠着呗。听话得把门口的购物袋拎进来,工工整整摆放在此时此刻被当做“客厅茶几”的餐桌上。没等大小姐吩咐,又去客厅角落里搜刮了一瓶未开封的瓶装柠檬红茶饮料来。
大小姐为保持身材不怎么喝饮料,对各种带有糖分的饮料都严阵以待绝不嘴软,但对这牌子的红茶倒是情有独钟;赶到大小姐开口“下令”前,边把开了瓶盖的饮料送到了大小姐手边:“喏,拿去。”
“嘿嘿,还是哥你嘴了解我。”自己的妹子,还能怎么办?继续宠着呗。
苏广冲大小姐客厅里的那堆“战利品”扬了扬头,在商场奋战了两个小时的全西西此时此刻根本没时间来一场兄妹之间的友爱交流,尤其是关于她接下来要进行的这场重要谈话。她选择忽视了自己老大哥疑惑值快要爆表的眼神,眨巴着小鹿斑比般晶莹剔透又楚楚可怜的眼神望向苏广:“哥,我还没吃饭。”
自己的妹子,还能怎么办?咬牙切齿继续宠着呗。苏广认命得走进厨房,在一堆速食品里巴拉出一包全西西最爱的老坛酸菜牛肉面。全西西吃方便面,不爱泡,爱煮。他开了炉灶,将方便面丢进滚烫的沸水里,三分钟后,一晚热气腾腾的酸菜面就端上了餐桌。
全西西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全然没有刚刚站在门口时的那股子不可逼视的气质。兴奋地吃着食的样子,又特别像苏广小时候养的小猫。“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他以前也是这样说他家养的猫的。
“你不知道,我今天连午饭都没吃,快饿死了。”全西西忙着吃面,头都懒得抬。
“有这么忙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就这一上午,新老板雷厉风行得布置了好多事情,每个部门都人仰马翻。”
苏广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水果店买东西的两个女白领。
“那是好事啊。你不是老念叨以前的老板多么不顶事儿吗。”苏广收拾着就在他煮面这会儿、已经被全西西扫荡过一轮的购物袋。所有新东西都被扯出来仍在了沙发上,显然,哪怕再饿,也挡不住女人对新衣服的好奇心。
如果事业成功对于男人有这样的效力,那么臭美,就是女人的好胜心。
“不只是好事,应该是太好了。”全西西将最后一滴酸汤汁倒进嘴里,才满足地放下手上的搪瓷大碗。她已经习惯在苏广家看到一切不符合他年纪的、老掉牙的物件,包括这只被她无数次吐槽的搪瓷大碗。
但现在她没心情进行又一轮吐槽,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向自家大哥宣布:“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眨巴着涂了睫毛膏的大眼对苏广说:“今天上午,就在你打过那个电话的会议结束后,全小姐,我,升职啦!”
苏广一脸惊喜又欣慰得望向全西西。“升职?不错啊臭丫头,又要带着哥挣大钱了。”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揉了揉全西西的头。“干得漂亮,不愧是我小老妹。”
“去去去,”她躲开苏广的大手,“人家现在是新老板贴身秘书,薪资、职权,就连办公室大小,都通通往上翻,别把我当小孩似的,放尊重点啊。”
“得咧,厉害厉害。”苏广不管不顾,继续揉,“哥替你高兴。”
这话是苏广的心里话。记得刚认识全西西那会儿,她还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小丫头片子。虽然是名校毕业生,但在如狼似虎的百强企业文化里,那些个书本上学的知识根本抵不了大用,初入江湖的全西西常常被虐得死去活来。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苏广就是这样揉着她的头安慰她的。
好在苦尽甘来,小丫头终于混得越来越有模样了。
“所以,一高兴你又去疯狂扫货了?”苏广有些好奇:“是谁这么有眼光,慧眼识西西啊?”
正在苏广好不容易收好的购物袋里再次制造混乱的全西西,终于翻出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一件深灰色的男式毛衣,LX的码,一米八的苏广穿,刚刚好。她拿着毛衣在苏广面前比比划划,苏广躲躲闪闪,她一把把他揪住,就差亲自上手剥他衣服了,幸好及时想起自己是清高的总裁贴身小秘书。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全西西双手抱肩,继续用眼神示意苏广脱了衣服试试她新买的毛衣。她在商场专柜第一眼看到这件毛衣就觉得特别适合自家大哥。“其实,这次升职有些突然。我怀疑背后的原因并不简单。”眼神丝毫不移半米,全西西严肃地说道。
苏广的衣服正脱到一半,恰好露出腰腹部线条分明的肌肉。拜年少时上蹿下跳的性格和工作所赐,苏广的身材一直维持在同龄人平均水准以上。即便全西西见多了苏广的好身材,此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点了个赞。
全西西突然正经的语气让苏广一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哎。”全西西女士叹了口气,在已经被搅得一团乱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床上的购物袋,叹了口气;摸了摸苏广不怎么舒服的沙发垫,叹了口气;幽深又欲言又止地望着苏广,叹了口气。
最后,她终于口气凝重,但又掩饰不住欣喜地说:“我觉得,新来的小老板,好像看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