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成林》死胖子是海绵

6、林少很忙

　　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么忙碌的生活了。自从从美国留学回来，过了半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少爷生活后，林魏然还是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上。
　　但到底还是初入商界、毫无建树的年轻人，一上任又是副总裁这样的大担子。上任之前的各种准备暂且不提，到NW任职的第一天，既要鼓舞涣散的人心又要周密部署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还得应付来自方方面面的揣测试探甚至不怀好意的诋毁与质疑，一天下来，他确实有些累。到晚上出席专为他举办的就职酒会时，他已经彻底精疲力竭，只匆匆发表了不到两分钟的祝酒词，就跟剩下的公司几位副总打了招呼，提前离开了。
　　还好家里的老头子不在，没被拉着继续寒暄，不然他绝对别想开溜。
　　躺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想到自己头上那位林先生，林魏然不自觉就叹了一口气，神经有点发胀，好像要蹦出来一样剧烈跳动。他像往常一样，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的位置，试图减轻大脑的疲惫感。
　　不过，对于自己今天的表现，他还是满意的。
　　至少在经过一天的短暂接触后，作为传言中“鸠占鹊巢”的空降太子爷，他没再在集团其他几位副总话里话外听出明显的鄙夷与不屑，在他分管的投资、财务、人力资源、法律事务等各部门总经理进行情况汇报时，暂时也没有发现任何敷衍了事的迹象，员工们的工作态度看起来也算是积极主动。
　　也算是个开了好头。
　　虽然他已经预感到，在他即将开展的副总裁生涯里，障碍一定是少不了的。
　　肚子隐隐传来喧闹，一向脆弱的胃部开始反酸，林魏然现在才意识到，一天忙下来，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饭，刚才在酒会上也只囫囵吞枣地吃了几口，又被拉去灌了不少酒。
　　胃部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他决定去厨房拿些吃的。
　　可还没等他起身，就听见紧闭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淡静的声音说道：“林少，你醒着吗？我给你拿吃的来了。”
　　“进来。”
　　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他继续躺在沙发上就这样随意吩咐着。
　　门外的人主动开了门。在室内迎接他的，除了死人般躺在沙发上的老板，就只有满室黑暗。
　　林魏然扭过头，看见门口的助理端着一盘子不知道是什么的食物，面无表情地沐浴在门外走廊明亮的灯光里。灯光泄了进来，他这才注意到，书房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他居然就这样一个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个小时。
　　沉默的助理不动声色地开了灯。头顶的欧式吊灯像突然爆炸的烟花，放射出万丈光芒，刺得林魏然不自觉闭了眼。揉了揉几乎快要流泪的眼睛，林魏然有些恼怒地瞪向正在面前的茶几上摆放食物的助理。可惜对方正认真和茶几上的一堆杂物“战斗”，他试图把它们清理干净以便老板顺利进餐，并没有注意到林魏然的目光。
　　考虑到这位已经跟随自己五年的助理一贯以来的处事风格——并不是很把自己的老板放在眼里，却拥有超凡能力——林魏然也就坦然处之地原谅了助理工作中的不恰当。
　　他的注意力从眼前被抱走的一堆书籍、杂物，转移到了终于被成功放置在茶几上的餐盘里。
　　七分熟的牛排淋着黑胡椒汁，两颗水煮西蓝花、半颗鸡蛋。这位助理对他的饮食习惯了如指掌。
　　牛排旁边，还有一杯绿色的粘稠液体。
　　他抬起头望向静候在一旁的助理。
　　“是菠菜汁，只加了少量的白糖。考虑到您有控制糖分的生活习惯。”
　　不需他开口，助理就提供了他想要的答案。林魏然满意地点头，开始解决他这顿迟到了三个小时的晚餐、九个小时的午餐。
　　只吃了一口，他就知道，今天的牛排是他最喜欢的那位家庭厨师、德国人JB的厨艺。至于那杯菠菜汁，虽然口感实在不怎么令人愉悦，但至少比那些该死的水果汁要强得多。
　　如果非得摄取各种维生素才能维持身体各项机能的正常运转，他觉得从蔬菜和各类补充制剂中摄取也总比吃水果、喝水果汁要好得多。
　　没别的原因。
　　他只是单纯讨厌水果。黏黏糊糊的果肉、汁水更让他觉得恶心。
　　那些别人闻起来清新香甜的味道，于他而言，绝对说不上享受。那味道只会让他汗毛竖立、几乎就要窒息。
　　似乎为了摆脱脑海中对这些恶心事物的联想，林魏然边吃边让助理开始汇报工作。这位将“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践行得十分彻底的助理，当场按照老板要求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工作本，有条不紊地汇报了起来。
　　林魏然叉着盘子里的牛排和西蓝花，边听边在内心点头赞许。他交代的每一件事，助理都执行得很完美，只除了最后一件……
　　“全西西要求上调10%的工资，并且成为总务秘书处的主管？”
　　林魏然诧异地望着对面的助理。
　　“是的，她说这两个要求都必须满足，她才会成为您的专属秘书。”汇报完毕的助理用手轻轻扶了扶眼镜，向他的老板确认。
　　林魏然握着刀叉，不自觉发出了一声轻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助理知道老板笑容里的含义：这个全西西，还真有点意思。
　　他用刀叉敲了敲餐盘。这个动作在正式的场合绝对是不礼貌的行为，但他现在只是想用来表达内心的惊诧与喜悦。
　　“原因呢？她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她‘狮子大开口’的要求？”
　　似乎是在回忆、总结与那位名叫全西西的秘书小姐长达半小时的谈话内容，盯着手中的笔记本看了一会儿，助理才谨慎回答道：“全小姐说，如果您一来就对一向爱岗敬业的她进行提拔，会对集团其他工作人员产生激励作用。此外，成为总务秘书处主管，也方便您对其他秘书处工作进行集中管理与调配。通俗点说，更方便您约束秘书处。”
　　助理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最后这个理由全小姐没有明说，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我想我应该没有理解错误。”
　　林魏然简直无法想象，那位在全集团以脾气火爆出名的全秘书是如何与自己这位沉默寡言的助理顺利沟通了半小时，还能将意图准确传达到位的。
　　“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但全小姐的要求也并非不合理。”似乎是思考了几秒钟，也似乎只是在咀嚼嘴里的牛排，几秒钟后，林少一锤定音。
　　“时生，联系全小姐，她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名叫“陆时生”的助理淡定扶了扶黑框眼镜，掏出了已经合上的工作本，将林少吩咐的新指示记录在册。
　　“我就猜少爷您一定会答应，所以当时没有立马回绝全小姐。”
　　“喔？”这句话勾起了林魏然少有的好奇心，“你怎么确定我就这么好说话？”
　　“少爷只是把力气花在刀刃上。”陆时生将工作本放回上衣口袋里，弯下腰开始收拾早已空空如也的餐盘。
　　“全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再说，就凭那位全小姐在今天会议上面对突发事件镇定自若的表现，我相信，她也绝对是您以后工作上的好助手。”
　　林魏然笑笑，没再说话。
　　酒足饭饱，他终于有心情从沙发上起身。
　　冬日的夜气温有些低，但他浑然不觉窗外肆虐的冷风，打开窗户，将半个身子靠在白色窗框边，点燃了一根烟。
　　从十五岁开始，林魏然就养成了抽烟的习惯。知道抽烟对身体不好，可还是忍不住随时而来的烟瘾。他只能克制地抽一抽细管女士烟，在抽烟的强烈欲望和理智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以调解对自我自制力的失望与厌恶。
　　细管烟燃烧得很快，不过五口，就只剩下星星烟火在指间慢慢熄灭。
　　“郑老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林魏然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的语气，却让陆时生鲜有得绷紧了身体。
　　有些好笑他的反应，林魏然半张脸藏在淡静的夜色里，半张脸转过来，斜望着他，微微皱眉。
　　“怎么啦，我就想起来问问，老头子不至于对我也这么严防死守吧。”
　　陆时生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把用过的餐具放进托盘里，又拿出随手拿来的纸巾简单擦拭了桌面。
　　这些事情都是陆时生惯常做惯了的，今天做来依然有条不紊，但有些僵硬的动作还是没能瞒过林魏然敏锐的眼睛。
　　“老爷从来没这么说过，但是他还是担心……”语气倒依旧是平直板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担心什么，担心Seeya来找我求情？”林魏然侧过身子，正脸面对助理，头顶天花板的灯光打在他略带少年气的脸上，晦暗的脸部阴影增添了几分硬朗与成熟，也有几分冷酷。“让我对她带着NW商业机密和100个亿大项目‘叛逃’的老爸网开一面？”
　　“老爷有自己的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林魏然轻哂，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的沉沉黑夜，“不过就是气那快要到手的鸭子从手里溜走罢了。”
　　手中的烟已经彻底熄灭，但他从窗边回来的时候，身上仍带有浓烈的烟味，是林魏然最常抽的薄荷味。
　　陆时生想起，林魏然曾经说过，抽这种味道的香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薄荷刺鼻的味道足够提神醒脑。
　　“放心吧。就算老头子不了解我，你也应该知道。”一个过于漫长的停顿后，林魏然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叛。”
　　关节分明的手拍打着陆时生的肩，从肩膀上传来的力度让陆时生的半边身体不自觉沉了下去，好像被秋风扫过不得不倾斜身子的草丛，“就算Seeya跪在我面前求情，我也不会原谅她。”
　　林魏然的声音比秋风还要冷冽。
　　陆时生不自觉缩了肩膀。
　　“可是，那毕竟是Seeya小姐……”接下来的话陆时生没有说完，但林魏然完全知道他想说什么。
　　林魏然走向堆满了各类文件、书籍的书桌，翻开了小山似的文件堆里最上面的那一本。大概有一根手指宽，这是NW集团与美国SILENCE WOOD集团正在进行洽谈的一个项目合作书，也是林魏然入主NW后亲手策划、主持的第一个大项目。为了这个项目，林魏然在上任前一个星期，每天都在陪SILENCE WOOD那个该死的、老拿色眯眯的眼睛打量他的主席董事打高尔夫、喝红酒、看艺术展，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林魏然恶心死了那金毛男人狗一样黏糊雀跃又露骨的眼神。同时，他也觉得他很可怜。他根本不了解自己。那个名叫奥兰多的疯子与傻瓜。一个热衷于捕获各类高傲猎物的猎人。他给林魏然念情诗、做饭、替他搞定SILENCE WOOD那些古板的不跟踏入亚洲市场的老顽固。而林魏然就乖巧得在一旁，只是做一只温顺无助的绵羊。
　　他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掌握局势的那一个，开着这辆塞满利益与情欲的帆船去往他想要到的地方；却不知道，林魏然才是狼。
　　这才是林魏然，这也才算是真正的林家人。
　　“陆时生，你明明平日里总是顶着一张冰山似的脸，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却感性得这么要命。”
　　后面这话，不知道是说给陆时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陆时生不觉得，这位看起来热忱、欢快，实则淡漠、疏离的小少爷，偶尔会有这样的兴致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历史经验已经告诉我了……感情谈谈可以，但太认真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