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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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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没想到再次见到吴月,却是这样的。她坐在对面,与我谈判商务事项,这是我设想了千百次而未预料的场景。
她谈笑风生、意气风发,思路清晰、寸步不让,在商场上她不失为一名女将,却只有我能看到,背后蕴含着的,当年那个明朗校园女生娇羞的影子。她看我的眼神,从容镇定眼睛中偶尔闪现的柔软目光——它在翻阅我的心谱,她在寻找时光埋没的青春痕迹。我想我们是同类人,即便在处理复杂公事的同时,一样能毫无阻挡深入他人内心——这便是我一直爱着的她的样子。
第一次商谈,我借故没有出席,我只是想看,岁月流逝在吴月身上刻下多少印痕。不负吾望,张特助带回来的讯息,让我看到那个生机勃发的她,一如此刻对面的她。
没错,我在等待她的归来,我在国际日报上刊登了启示,那不过是让她能记起我们如歌的岁月,我也同样放出假幕,说我母亲死亡疑似谋杀,我想触摸到当年那个绝情女子的内心,不知道它是不是钢铁铸就的,我想得意地看她失败的样子,却不曾想,她还是如此冷静,最后也能借我母亲的死,达到逼我和她面对面谈判,她——还是那团如迷雾般,让我迷惑不解的女子。
“吴小姐,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张特助传达给我的讯息,是您愿意说服贵司总裁,协助我们改善重污染区xxx乡村的环境,我想请问,您这么有自信,我会对您开出的条件感兴趣吗?业界最近风传,里特集团可是气数已尽,回天乏力啊,不知传闻是否可信?”
吴月稍一愣神,随即展开迷人的笑容,“吴董,恕我冒昧,首先请允许我纠正您一个语言漏洞——气数已尽,是将死之意,里特集团尽管面临着一点小的财政危机,但还不至于落得个回天乏力的下场。您也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道理,何况里特集团未及这一步,”她微微抿下嘴唇,“而另外一个问题,很显然,吴董,您对我的条件很感兴趣,您今天能坐在这商判桌上,就已经回答它了。”她不卑不亢的语气,令在场每一位智囊团成员都刮目相看。要知道,如此坦率的谈判对手,还是不多见。我暗笑,没有人知道吴月的聪明,就在于她知道进退合宜。
“哦”,我质疑一声,“那么,您为何这么有把握?”
吴月不说话,然后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张国际日报,放在桌上,朝上的那面几个大字赫然入目,“亚洲金融传奇人物——吴玉郎,其母突然死亡,疑似谋杀”。她冷静地看向我,“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吴董单独谈一下。”
我笑了,她想要当福尔摩斯,为我破杀母悬案吗?
我用眼神示意其他人都回避。当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气氛有些怪异,我竟然不知要说些什么。
“吴董,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我本不愿谈起私事,但您一再的追问,我又不得不和您私下谈谈您第一个问题。”
“奥”,我心里更笑了,“那您说说看。”
“首先,我想向您说明,我是个念旧之人,而且我是学法律出身,对于一些生活蛛丝马迹本来就敏感,何况是文字里暗含之意,我想,您该承认,您在等待我来替您解决一些难题。”
我眯着眼睛看她,心里暗叹到,她还是那么聪明,在没有看到我的橄榄枝前,她不轻易伸出手来。她小心翼翼地在试探我的心意。
“吴小姐的意思是说,我请您来破案吗?是捉拿凶手还是一血深仇,嗯?呵呵。”
“吴董,您还是像以前那么喜欢捉弄人。”吴月说完,翻开报纸,指着广告版角落里的一段文字,读出来,“母驾鹤而去,已然面如来,逝者如斯夫,月明可如前?速问嫦娥愿,回语不可知”,念完,她深深看向我,“那么吴董,您能解释,这启示的意思吗?”
我耸耸肩膀,“想不到,这与我们今天谈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不愿说,那么由我来代劳吧,把每一句话的第一个字拆出来,连起来,就是‘母已逝,月速回’,我说的对吗?”接着她拿出另两张报纸,“第二天和第三天,您接连刊登了这些文字,如果不是暗示我,您有麻烦,需要我回来,那不惜重金在这样的报纸上刊登启示,只是无聊打发时间,似乎说不通吧?吴董,您是商人,不肖我来告诉您投资与回报的关系吧?”
我淡淡一笑,“吴小姐,您这么精明,那么猜猜我是为何要找您回来?里特集团案,是您特意为我准备的见面礼吗?”
“我只知道,这与您母亲有关。您知道您夫人发给我一封ems吗?”
“她真的……”我有点方寸大乱,“她说些什么?”
“别紧张,她只是说要我帮助找您,您不见了。”
我看到她挥了挥薄纸,看似那上面的确没有太多东西。“你……和她一直有联系?”我突然被打败了,失去逗弄吴月的心思。
“没有,她似乎不希望我知道你们在哪里,但昨天她主动来找我。”
我们之间不再用敬语,关系一下拉回到十年前的感觉,但吴月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姑娘,她仍然谨守阵地,言语中听不出情绪。
“哦”,我有些意外,“她找你为何,叙旧还是……”
“吴董,没想到您还这么书生气,您认为我和她还有旧可叙吗?”她犀利的目光射向我,“言归正传,我告诉您,叶冰有写信和找过我,并不是为了要挟您答应我的任何商业要求,出于未来可能的战略伙伴关系,我只是想告诉您,吴董母亲留下的遗愿,我们可以尽力为您达成;作为曾经的校友,您的个人难题,我也可以帮助您。”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遗愿是什么?”
“我并不确定,但我记得我告诉过您,我是念旧之人,也是学法律的,我记得当年伯母就因为特殊的环境原因,得了不治之症,虽不是癌症,但却无法医治。恐怕这些年也是遭不少罪,因此,她的遗愿恐怕不外乎是……”
“够了!”听到她自信且轻描淡写地说这话,我感觉自己内心的痛苦正被撕裂,遍布全身,我变得和刺猬一般,只想保卫自己仅有的一方私地,她如此心有灵犀,竟然让我有些受不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此刻我正用手指拨弄手机,铃声大震,我拿起来,“嗯,嗯”地应着,最后我以一句“我即刻过来”结束电话。我恢复常态,彬彬有礼地,“吴小姐,您的诚意我了解到了,我这里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近两天我让小张先安排您在上海游玩,两天后,我们再谈吧。”
说完,没等她回答,我先一刻走出会议室。走进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会儿愣,然后按下内线1号键,告知张特助安排游玩一事。末了,我将头靠在皮椅上,感受痛苦更大地在身体里扩散,直到占据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我的心开始不住颤抖,内心有个声音不住地呻吟:吴月,如果如果你知道这些年我所做的,还有我母亲所做的,你会原谅我吗?如果,这一切都出于唯一不变的信念,爱你的信念,你能理解吗?
或许,爱被恨吞噬之时,连皎洁的月辉也会蒙尘。
我拿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打出去,“李院长,您好,我想问一下我妻子近况如何?”我听到对方恳切地言辞和建议,“嗯,我知道,我已经听说,她前两天出来过…….对,我今天去看她……好的,我会和她多说说话,麻烦您了,改日我会亲自登门拜谢您。”
我坐在车子上向郊区方向驶去,司机在前排开车,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向后走去的楼宇,高架护栏像音乐曲调一样流过眼前,我的耳边似乎响起那首熟悉的歌,那是我们三个人的歌声。
吴月在德国贝茨坦斯钢琴上弹奏曲谱,这架上世纪70年代产的钢琴在她灵巧的手指下款款歌唱,我先唱起男生部,稍后叶冰柔美的女声伴起,在歌声里,我快乐地看着吴月,而我知道,叶冰她看着我。
每天我用心地准备下午茶送去给她俩。同寝室的哥们儿问我,你到底爱哪一个?我会说,我爱的是吴月,可是却不能推开叶冰的深情。他们嘲笑我,天生多情种。我笑笑不答。
也许,我曾经贪心过,希望得到两个女人的爱。我用年少的激情去拨动少女情怀。我是认真的,谁规定不能同时爱上两个人呢?但如果说这爱分给谁多些,那是吴月。她总像天边的月亮,那么明媚清亮,我心有多么渴慕真理,就有多么渴慕她。而叶冰,楚楚惹人怜,她有些忧郁的神情让她沐浴着神秘气息,她的眼睛透漏出的执着,让人感受生命的味道——其实,我一直没有看懂她。
直到吴月不辞而别,远走异国他乡,从此杳无音讯。我对她的爱虽未停止,却更多转向叶冰。
奥,叶冰,我的妻子,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懊恼。
车子停在一扇黑色铁艺栏杆高门前,门卫探出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查看探视证后,车子开进院子。天气阴冷,下着小雨,我躲进司机撑开的伞下,踏上台阶,径直上了三楼。走廊里只有匆匆而过的医护人员,“对不起,请让让,三号房又发病了”,一堆人从我身边快速涌过。
我走过一扇门,右转,然后推开一扇门进入一个圆形大厅,里面有不少病人,都各自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我看到叶冰坐在一扇窗子跟前,她啃着手指甲,出神地望向窗外。
“冰儿,你在看什么?”
她回过头来,眼神有点痴痴的,“我在看你,看你淋雨了吗,你都没拿伞。”她嗫喏道。
“放心吧,我有伞,不会淋到雨。”
“不,你没拿它,你丢了,你丢了那把伞,你怪我……”说着,她缩起脖子,胆怯地看向我,“我没有,我没有杀她,”她拿手捂住脸,“你要相信我,我那么爱你,怎么会杀她呢?”说着,她嘤嘤哭泣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慢慢从她脸上挪开,“我没怪你,冰儿,你看着我,我从来没怪你,那是我一时情急说的话。”
“真的吗?你不怪我奥,她让我给你信,我藏起来了,你也不怪我奥……”
“什么信,你说什么?”我用手抓住她胳膊。
“信,吴月的信,嘿嘿”,她傻笑着,用眼睛紧紧盯住我,“我没有给你,我烧了。”
“什么时候,冰儿,什么时候的事?”我有些激动。
“没有,没有了,你放开我,我好害怕,”她又开始往椅子上缩去,“她回来了,我骗她说你不见了,我让她回来,这样你就不会怪我……”我看到她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冰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能告诉我吗,你前两天去找过吴月?”
“嘿嘿,我找她,找她是想问她有没有看见妈妈留给我的书,我想她一定知道,妈妈说她等着我呢,我要找回书,妈妈才会要我,她才会陪着我……妈妈,是这样吗?”叶冰眼睛没有光彩,呢喃着。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看着她的样子,我感到痛心,我想只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何会变成这样,我要去找她。
我交托护士照看妻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又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她,转身往外走去。
叶冰的世界是怎样的?她从来都没有向我敞开过。我只知道她是孤儿,她与吴月情同姐妹。我很害怕在吴月面前谈起她,怕我寻找到吴月后,却让她更加远离我。但我知道这一天终归是要来临的。
晚上,我在外滩Sens Bund等吴月。不多时,她身着红色大衣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她落落大方,还未开口,笑容先至。
“怎么,吴董,说好两天后再谈,您改变主意了?”
“没有,我并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贵司的邀请,我找你有别的事情。”
“哦,说说看。”
我咽了下唾沫,眼睛不看她,“如果十年前,我去机场挽留你,你会为我留下来吗?”
我没有马上听到回答,只有沉默荡漾在周围。我抬起头看她,只见她的眼睛看着我,闪闪发光的眼神里有股力量,它抓住我,不让我再看到其他。
“哎……”她端详我一阵儿,发出轻微的叹息声,“时隔这么久,你又为何再提起这些呢,就让我们好好地做商业伙伴,不是更简单?”
“你难道不想问,我为何没有去送你?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那么快和叶冰结婚?你难道不好奇,我们这些年的生活?”
“吴……玉郎,请允许我再这样唤你,在这里我们先撇开客套,说说你的这些问题,”吴月缓慢地,用极其轻柔的语调,“首先,我觉得再追究无可挽回的事情,没有太大意义,然后……我并不确定当初你给我的那个下午,有多重的分量,最后,我尽管有好奇有疑问,我却不能贸然提起,你们两人同时找到我,却都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好等待。”
“当年,我并不知道你要走。”
“我让叶冰捎给你信,难道……”
“是的,我没有收到,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当我得知你已远走他乡,叶冰却冷淡地说,你为了爷爷的事业,去美国联姻,她甚至有些替你抱屈,说什么事业能比我们在一起的情谊重要呢?”说到这里,我痛楚地邹邹眉,往日的悲伤隐隐作痛,“当时,我蕴积满腔的热情,一瞬间冰冷下来,我整个人都冻僵了,我不能思考,不知如何行动,才能再找到你,你要是知道,我是怎么走过那段日子,你一定能知道,我有多爱你!”
“玉郎,叶冰真的那么说?”
“是的,所以,我那时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让你后悔!”
“哎,玉郎啊,叶冰如此爱你,你却……”
“你说什么?那么你和先生过得好吗?不对,如果,你过得很好,看到我登在报上的启示,你应该不会回来,那么结论是,你过得不好?”我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这就是我经常自问自答的样子,“对不起,我是太激动了!”
“玉郎,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叶冰,她真的太爱你了,她对你说谎,是因为怕失去你!”
“你是说……”
“对,我是想告诉你,我没有联姻,我至今没有结婚。”
“啊,她骗我,”我突然不信任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是她骗我?”
“嗯,我想是她骗了你,从那时起,她对我的态度也很大转变,看似是……”
我在急速梳理情绪,没有细听吴月说的话。
“骗我,那你没有找我?”
“玉郎,我怎么能找你呢,当初,我就觉得对不起叶冰,我更不能在你们结婚后,还和你藕断丝连,只为了,我不能肯定的你的感情?”
“吴月,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你本来就铁石心肠,无动于衷,你看不出,那个下午,我是在用生命来表达对你的爱吗?如果,你给我更多的机会,我会让你相信……”
“玉郎,难道你对叶冰,没有爱吗?你为何不提她呢?”吴月却突然打断我。
“她……哎——”
“她怎么了,我一直不明白,你和她,还有你和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病了,在医院里。”
“什么!你说什么,她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有一个月了,反反复复地。”
“你说谎,三天前她还来找我……不过,她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我有些不明白。玉郎,她怎样了,我的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从提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吴月,“看看这个,可能你会清楚,这些年,我们是怎样过的,然后,我想知道,叶冰她是怎样长大的?”
吴月接过信,拆开来,她仔细地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