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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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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坐在大班椅上,我翻看着国际日报,突然广告栏里一则并不起眼的启事吸引了我的目光。文意古典别有韵味:
“时值中秋佳节,可喜月满依旧,吴刚常坐桂花下,却恼嫦娥不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琢磨不透,起手便撂下。没想到第二天,在相同的位置,又看到启示,只是内容似乎有些不同:
“短短的今生,就这样过了。且看来世少年时,还能否相逢如斯!”
我有些疑惑,按响电话内线2号线,让秘书拿来三日前的国际日报。果不其然,三日前我在外出席一个重要会议,漏看一期报纸,只见那天的报纸头条用了一个版面刊登着“亚洲金融传奇人物——吴玉郎,其母突然死亡,疑似谋杀”。我突然颓废地往后一靠,玉郎,是你吗,是你在寻我?
我的妹妹,你现在怎样了,虽然远隔万里,但我的心一直念着你们哪!
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忧思,我按下扬声器,传来总裁里特的声音,“吴月,请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你的协助!”我应声挂断电话,起身走向总裁室。
从总裁室出来,我脚步沉重。里特集团是美国金融巨头之一,跨国项目多如牛毛。正因如此,受到这次“现金为王”的金融风暴的影响较大,需要借有实力的企业资金周转,此次欲在华建立大金融圈计划,需要联手一位业内杰出企业,互惠互利。而总裁找我的目的,无外乎我是华人,有着国内学习生活背景,借此,一定能有办法说服青年才俊胡玉郎与之合作。
我闭目靠在椅子上,思索着如何推去这项棘手工作。当我眼睛再睁开时,转过大班椅,却不期然看到桌面上有一份EMS特快专递,看到落款熟悉的一个“冰”字,我的心颤栗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全身,该不会是玉郎有什么事情?离别时的情景再现眼前,“月,如果不是玉郎有事,我不会打扰你,如果哪天你收到我的邮件,那就是我需要你,可能他不在了……”
天!我急忙翻弄桌右侧的日报,尽管早上我已仔细看过,但却生怕有所遗漏。再看到那则启示,我犹疑不决,难道玉郎真的有事,他在暗示我什么?可除此之外,报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有关这位金融巨子的消息。
我伸手去碰触那份信件,果断地撕开,久违而纤秀的文字跃然纸上:
“月:
见字请速回,玉郎不见了。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就一直最信任你,你不会离开我,你一定会想办法帮我找到他,对吗?
PS.我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两人!
妹:冰”
信纸上,泪湿点点印记。我按下1号内线,“嘟嘟“声后,柔美声线划入耳幕,“您好,里特总裁室。”
“Merry ,我是吴月,请转达里特先生,他刚才说的case我接了,并且,给我定去上海的机票,越快越好!”
……
“女士们,先生们:
您乘坐的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x航班就要起飞了,请乘客关闭所有带有无线通讯的设备,系好安全带……”
耳边响起熟悉的播报,随着飞机猛然升空,蓦然时光开始倒流,我似乎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校园,又嗅到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还有树下那对才子佳人的倩影,我多么喜欢看着他们读书的样子。那个圣诞节,是我永生难以忘记的,我将它留给了那对可爱的男女。却将我的爱情冰冻在那一天——1999年12月20日。
那是圣诞节的五天前,也就是平安夜前四天。我去成衣店取圣诞节要穿的衣服。将要走到店前,我的手突然被身后一只温暖的大手攥住,大脑短路一瞬,我却已经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奔跑起来,我不能停下来,冰冷的空气,让我几乎窒息。也许,不是他拉着我跑,而是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背叛我,主动而奋力地奔跑,在我的眼睛还没有确认他是谁之前,手底的温暖让我的心早一步辩认出,他是吴玉郎!
一瞬间,心底朦胧而悸动的情感,奔腾鼎沸。我爱他,没有人了解,我是多么地爱他!
我们跑到了礼拜堂门前,他停下来,转过脸,用黑葡萄般沉静透亮的双眼用力地看向我,他眼珠来回逡巡,搜寻着什么。我期待着他点破迷津,可是,他只是这样看着我的脸,却什么也没说。他依然拉着我的手不放。
奇怪的空气弥漫在我们周围。末了,我打趣他,“玉郎,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我是吴月,不是叶冰。”
他咬了咬嘴唇,“我没有认错人,我是找你,我一直都在找你。”
“我们经常见面,你为何还要找我?”
“你明明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有些恼怒,转而又绵软的语气,“对不起,我不知从何说起……”
手被他用力一捏,我疼地直咧嘴。
“你这人,为何总这么别扭,要说什么,不能痛快些吗,你和叶冰是一国人,就是不让人看清楚,你……”
我未出口的话被他炙热的双唇覆盖,整个人被他用力一扯,跌入他怀里,他湿润而颤抖的唇小心翼翼地吻着我的,我被包裹在他怀里,感受到来自两个不同身体里跳动着同样欢快节奏的心。我幸福地闭上眼睛,感觉到脸上冰凉,心想一定是雪又下起来了,连上天都感受到我的快乐,要送上洁白的祝福。我只想拥有这甜蜜,哪怕只在这一天,只在这一刻。
我木然地站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唇离开,发出一声叹息,我睁开双眼,“吴月,你喜欢我吗?”
他没有得到我唇的回应,用黑幽幽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这目光几乎穿透我。我喘不过气来,“你,你喜欢我吗?”我问了一个傻问题。
吴玉郎蹙紧眉头蓦地松弛,他噗嗤笑了,“我以为已经告诉你了。”
“哪里,哪里有说?”
他食指放在自己唇上,轻点一下,慢慢放在我的唇上。“这里,这里就是我对你的爱。”
我害羞地垂下头。“玉郎,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是爱你的吧。”
那天下午,我们在礼拜堂一起弹琴唱歌。天黑了,我才回到宿舍,宿舍空无一人。没有看到叶冰,我突然有些不安,做贼心虚的罪恶感此时清醒过来。
墙上电话铃蓦然响起,是爸爸,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美国的爷爷已经帮我们办好移民手续,我们可以合家团圆了。
接下来,我因为和家人处理国内的一些事宜,很少去学校,由于爸爸的一再催促,我放弃了圣诞夜司琴工作。从那天分别后,我一直没再见到玉郎。我忧心似焚,此时,我又听说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叶冰放弃移民。我心里为她惋惜,成为我家的养女才有如此良机,她却白白丢弃,我不能理解。
走的时候,我托叶冰转给吴玉郎一封信,希望他能为我送别。可是,却石沉大海。我在机场没有等到玉郎,只有叶冰来送行。我满心疑惑地离开故土。不久,我收到了叶冰寄来的喜信,她和玉郎结婚了。她只是很委婉地写道,“请在远方为我们祝福,”她没有邀请我参加仪式。那之后,我便失去了他们的消息。直到,十年后,吴玉郎的名字出现在各大报纸刊物,甚至登上了国际日报的版面,我才重启这段青春记忆。
十年来,我不曾忘却那个高大的身影,炙热一吻的余香仍留唇间。而最让我伤怀却是,我莫名地失去了一个妹妹——叶冰。我可以感觉到,她在刻意地回避我,疏远我。尽管我给她去过很多封信,她都没有回复,到了后来,信干脆就被盖上“查无此人”的邮戳,退了回来。
此次收到她的信我很意外却欣喜若狂,即使她需要我去帮助找她的爱人,即便那曾是我的爱人,我也心甘情愿。
叶冰是那么漂亮聪明,她灵巧过人,内心丰富多情。上天给了她一场天大的灾难,她都顽强地活下来,我心里是多么地欣赏她,而又疼惜她。她这样的女子,怎么能不叫人爱怜疼惜呢。
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她被坏孩子欺负,她明明知道,她的妈妈为了养活姐妹俩,辗转不同男人床第,她咬紧牙关攥住拳头,却从来没有埋怨妈妈半句。就算被人往身上丢蛇,她依然选择战斗而不低头,即使哭倒在我的怀里,也只会说“妈妈她心里该多苦,我能替她分担的却只有这些”。我从小就喜欢她,喜欢她不言不语背后的体贴,喜欢她被命运摧折而不低头的骄傲。
关于玉郎,我总觉得她在防着我,我不知道,她到底了解多少,也不确定玉郎当年是否坦承过自己的感情,这一切,之于我都成了谜。此刻,想见玉郎迫切过要见她的心,激荡起无数爱慕而又恳切思念的记忆:那一声声夜晚的叹息,弹起那首共同唱过的歌,就会不由自主落下泪来,常常在梦里看见我们三人成行,听到他第一次和我说话,“吴月,你好啊”——这样的声音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回响。我时常在心底呼唤,玉郎你在哪里,你还记得我吗?少女初恋的情怀也许是世上最坚贞不催的东西,而那段不长的岁月终将铸就成长途中最夺目的光环,也许,我在等待光环再次惠顾。
飞机平稳降落在浦东机场,我深深地吸一口气,真想大喊一声,故乡,我来了!
里特先生派人在上海做了细致详尽的安排。夜晚,站在茂悦酒店顶层套房窗边,我看向黄浦江,想到叶冰来信说玉郎不见了,犹豫着明天的会议是否能正常进行。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边滑动。
叮咚门铃作响。门开了,外面站着叶冰。高挑身材紧裹在驼色羊绒大衣下面,玉立在上海初春的寒气里,显得那么单薄。我看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怎么,吴月,你不认识我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她口气生硬,就像初次见面的客人一般疏离。
“奥,快请进,外面很冷吧。”
“你还是老样子。”话语里丝毫听不出她半点情绪。
“你也一样啊。”
她坐在床上,眼睛大胆地看我,从脸蛋到身体,打量我。末了,她叹口气,“你变漂亮了!”
“我可以理解成,这是对我的赞美吗?”
“当然,吴经理。”
“叶冰,发生什么事情?让你对我这样生分,我想不到,十年来,我几乎没有你半点消息?”
“哈哈,”她冷笑道,“你是关心我,还是吴玉郎呢?”
“叶冰,你怀疑我?”我心里升腾起一丝怒气,“想不到我们姐妹多年的情分,竟然抵不过一个男人!”
“吴月,你不必这么生气,如果是我冤枉你,那么活该我失去一切,可是苍天为证,你敢说,你没有吗?你对他没有一丝的情分,啊?”叶冰眼里涌起雾气。
“你找我是为了吵架吗?难道,之前的信,不是真的?”
“是真的,”叶冰起身往门边走去,手握住门柄之前她停下来,“不过,你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要我祝贺你吗,吴月!”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叶冰的出现,让我体味到遭受霜打茄子的滋味。一个模糊而又渐渐清晰起来的疑问浮现心头,她和玉郎之间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我的脑袋一阵生痛,放下酒杯,我坐在桌边翻看谈判的资料。一切等明天见面吧,我这么念到。
第二天早上,我信心满满地坐在谈判桌上,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大型谈判,我久经沙场,经验颇丰,可心底还是涌起一丝胆怯,这是因为谈判的对象是他吗?我不动声色却暗暗一次深呼吸。
会议厅大门被推开,我侧目看去,心底的鼓点一声声加紧,迎面走来一位男人,他的身后跟着团队。
“哎呀,您好,吴经理,有失远迎,罪过罪过,我先自我介绍,我是吴董特别行政助理张函,”看到他时,我便行商务礼节站起身来,“您好,张特助,您别太客气。”说着话,我眼睛不由自主地轻轻看向他们身后的大门。
“请坐,我们坐下谈。”
“吴经理,这次因为我们吴董身体欠佳,所以没能亲自和您见面,请见谅,我先替他向您致歉,希望贵司不会介意。”
“不会不会,吴董身体不要紧吧?”
“谢谢您关心,他只是受到天气影响,您知道,最近雾霾天很严重,他有些身体不适而已。”
“如果是这样,我真是不虚此行了,张特助,您应该也对我们里特集团有所了解,我此行带来的就是环境保护的合作项目——特别针对贵国日益严峻的环境污染问题,这个项目可能比仅仅推行空气净化器或者是其他防护技术更有意义……”
“奥,”张特助提高声调,明显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贵司此行不是意在更大推广其海外金融圈的意向,我只知道,贵司在选择略合作伙伴的选择上一向挑剔,选择我们,不会只为了公益吧?”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也回应他一个不置可否的笑。“请您听完我的说明,再下结论不迟。”
没有看到吴玉郎,我心里已经明白几分,是作为商场上竞争对手还是合作伙伴,他在暗中考察我和我身后里特集团的实力。他还是这么小心谨慎,一如当年他对待自己的恋情。
我清晰而且自信地叙述了集团下研究所最新才研究出的一项成果,尺度把握正好,当然不会傻到泄露商业机密,而且旨在打动对方,让其了解我们的实力与诚意。我这样做,并没有提前告知里特先生,我突变拳风,只为险境求生。
听完我的介绍,张特助沉默了片刻,他蹙了蹙眉,“吴经理,您的讲说的确很动人,但是您也知道,我们都是生意人,打开门做生意的,总得获得利益,公益的事情似乎应该是政府的事情,您抛出的这段橄榄枝,意下如何呢?”
“生意固然重要,可是如果这个项目作为附加利益,能够让吴董打开门接纳我司,愿意成全我们里特先生的金融圈计划,我愿意去说服里特先生,用我们的研究成果来帮助中国更多穷困地区改善生存条件。”
“吴经理,我还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再强调一点,这对于我公司,又有何更大的正面效益吗?”
“张特助,可能有些事情需要您的上司来作抉择,还麻烦您转告吴董,如果十年前,有这样一个项目,他是否能少一块心病,而如今,即使晚了一步,但是否能还他一个夙愿?请您照我的原话转达,我想他会明白的。”
“好吧,如果吴经理这么坚持,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请您静候回音,再见!”
“下次再见!”我微笑着起身,看到张特助精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狐疑。我心里念道,这位先生,你不知道的还很多,我坚信会有下一次的商谈。
我在焦急中等待了两天,我原本以为玉郎能更快些,也许他能了解到我回来,根本不是为了商业项目,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但在他没有回应之前,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他是否真的要我回来。在想念玉郎的同时,我的心底还会浮现叶冰的身影,无论如何,我都觉得她两天前的出现不够真实。可是除了等待,我不能做什么,此刻我变得如此被动。
想到这里,我沉静的心里晃过无数的设想,设想我们三个人再次见面的情景,惴惴不安而又满心期待。可更多的还是回忆。
午夜两点,我依然无法入睡,在和里特先生通话交流过我的策略后,想到他恼怒的语气,还有阴森森的警告,我反而平静下来。我清楚地看到,我所采取的附加条件进行谈判示好的方式,其实不是为了里特集团,更多的,是为我自己。我在告诉玉郎,我知道,我了解他的心思,我体会到他烦恼的渊源,为了见到他,我不惜代价。
可是,他明明在找我回来,为何却不露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