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亮》尘落叶红

4、第 4 章 四． 信

　　四．
　　信是这样写的：
　　“最最亲爱的玉郎：
　　我最近感觉非常的不好，有可能，妈妈要来接我了，我一直一直在梦里看到她。
　　玉郎，如果说在这世上，我爱过谁，有像爱自己生命一般，那是你和吴月。你也许会问，为什么不是父母呢。你知道，我是一个孤儿，我的父母弃我而去。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吴月生活在一起，她是我的姐姐，更像妈妈。听我这样说，你别见笑。
　　如果你知道，我曾经怎样煎熬着活下来，你就能理解我了。那么如果你能理解我，是不是也能原谅我，原谅我将你们分开？
　　吴月对我真的很好，她求爸妈收留我，养育我。她用自己热情影响我，开导我。她大方开朗，我时常羡慕她，期望变得和她一样好。因此，我的心就像长在她的身体上，我愿意和她分享我一切美好的东西。我很小的时侯就想过，以后，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吴月在一起，不管是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可是，玉郎，你知道吗，是谁改变了这一切——是你，是你分开了我和我最爱的人，是你将我和吴月拆成了两半，可是，可是我又怎么能怪你呢，我根本舍不得怪你，你也是我最爱的人呀。你们都是。
　　也许，吴月能看到它。我想，那一定是我出事了，只有这样，我才有勇气告诉你们一切。
　　在遇到玉郎你之前，我和吴月生活得是那么无忧，即使你刚出现，我们也过得不错，我真的期待，三人行能继续下去，我真的不介意，不介意我的爱人他也爱我的姐姐，可是，我没想到，是你，你那么决绝，你不能忍受三个人的恋爱。
　　说到这里，我想，你该猜到，那天下午，我看到了。我趴在礼拜堂门前，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明明白白。
　　你知道，我的心又裂开了吗？它曾经被吴月修补，而今却被你们两人一起残忍地撕开！玉郎，也许你以为，我是痛心你的变心，你会想，我为何不骂你？
　　可是，玉郎，你知道吗？我不是对你的变心感到愤怒，如果是这样，我何必要骗你，骗你而不告诉你吴月离开的真正原因？我不在乎你的变心，我害怕的是你们抛弃我，你懂吗？我不愿意再次变成孤儿，我不愿意再被人嫌弃和抛弃了。
　　你说你再也受不了三个人的恋爱。你是要和吴月在一起，不要我了吗？吴月，她也是只想和你在一起，她也不要我？
　　我该何去何从？我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玉郎，当年我知道妈妈死后，昏睡三天，醒来时，我的心痛极了，我清楚地看到，我变成孤儿，这世上，与我血肉相连的三个人都远去了。你如果知道这种感觉，你或许能理解，我在雪地里，心痛地几乎死去的感觉。
　　所以，我不能被抛弃，不能再被爱的人所抛弃。如果不能同时拥有两个我爱的人，那我只好分开他们。
　　玉郎，我好开心，你尽管爱吴月，但你却在我的身边。结婚以后，我尽我所能地讨好你，可能连你都看的出，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为了你，我抛下自己所爱的书，去看不喜欢的金融类，我看名人成长录，我武装自己。你知道，在你创业初始，你依然改不掉守规则，不向权贵低头的坏习惯——请原谅我，在现实世界里，我不得不称它为坏的习惯。其实，玉郎，没有人比我更欣赏你，欣赏你正直背后的骄傲，你就像旷野里的呼声那么可贵，可是，这世界上，又有几人像我一样爱你，爱你全部呢？所以，我只好改变我自己，我去做你不喜欢做的事，为了你，我愿意奉献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如果你知道，我为了你的事业，曾经做过些什么，请你原谅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才算爱你，也许，只要能让你保有原来的样子，我愿做飞蛾去扑火。
　　玉郎，我知道，如果是吴月，她在你身边，一定能比我做的更好，我知道，她也爱你。我多么自私，我不希望你被她爱，以为被她爱着的你，终于还是会离我而去，所以，我不让她找到我们，连一点点消息都不给她。玉郎，你骂我了吗？你一定会骂我。吴月比我聪明，她又那么阳光，她若陪伴着你，你一定在事业上有更大的收获。但，也因为她的离开，你才发誓要闯出一番事业，不是吗？这样，你实在该谢谢我。你一定想让她看到功成名就的你，后悔离开你，对吧？我知道，你一切一切的努力，都是在等待她的回来！
　　可是，玉郎，如果你能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会忍心丢下我不管吗？我真的不知道。
　　伯母，她发现了，她发现我的秘密。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到的，我将它写在我日记本上。起初，她就不喜欢我，她讨厌我是孤儿，可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玉郎啊，尽管她连正眼都不愿瞧我一下，我还是愿意恭顺地服侍她。可是她骂我，她看到我的秘密后就不停地辱骂我，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怕你也知道了，这样你就更讨厌我，玉郎。伯母骂我，我能忍受，可是她开始骂我的妈妈，我死去的母亲，我痛心而愤怒，我终于忍不住和她吵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和她顶嘴，她被我吓住了，原来羔羊也可以这么凶……
　　可是她仍然威胁我，说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玉郎，为了你，为了不失去你，我给她下跪，我认错，我承诺有生之年我都孝敬她，做她的奴隶……”
　　看到这里，吴月暂时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着吴玉郎，“这封信你看过吗？”
　　“没有，我没有勇气去看它。”
　　“为什么？”
　　“因为，我终究亏欠了她。”
　　“你是指什么？你到底怎么对她的呀？”
　　吴玉郎不说话，他也不看吴月，用一根长柄勺不停地搅动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吴月低下头，继续看下去：
　　“可是她扣留我的日记，她……我说不出来，她用了许多我说不出口的方法折磨我，逼迫我，她想让我离开，离开她的儿子。
　　玉郎，为了你，我已经失去吴月，我不能再失去你。那么，只有让伯母闭上嘴巴，我的秘密才不会被发觉，你才能永远在我身边，不抛弃我。
　　原谅我，我偷偷换掉了伯母的药，我知道她早年的了病，一直在服药，我想让她变得糊涂些，真的，我只是想这样做……我便可以解脱了。自始至终，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死，是真的……玉郎，相信我，原谅我的无知，做了傻事，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在伯母走后这段日子，你开始更加冷淡我，我猜测，伯母给你留下了什么，我发疯般地找。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因为爱你，而没有珍惜自己，我真的觉得脏，我想把自己洗干净——我在浴缸里搓，即使搓掉一层皮，可是，我还是脏的，永远洗不干净。
　　我从来没有这般痛苦，即使在失去妈妈时，我都没有掉泪，而今却……玉郎，你当然不知道，你已经好久不来我的房间，你自然看不到，夜夜枕边濡湿的痕迹。
　　我最近经常梦见妈妈，她总对我说一句话，‘不要怨恨那些欺负你的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妈妈死去，只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活着，你要好好地为自己活’……玉郎，你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吗，你能想象她都做了些什么吗？她怎么能说，她死了，是为了让我好好活着呢，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在她死了之后，我的人生还会有亮色吗？她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让我不要怨恨呢？
　　玉郎，我写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可是，最后最后我还是有些后悔了，我后悔，当初太坚强地活下来，后悔吴月她给了我虚假的希望，原来，希望从来就没照亮过我，我依然还是灰暗的——如果没有吴月的话。
　　最后，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我把录音资料留给你，这是我当初和那些肮脏的男人做交易时的证据，我把它交给你，也许能保护你不会受到伤害。
　　我会在地狱里为你祈祷！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帮助你，只要你愿意记住，曾经用生命爱过你的我，也许你能原谅遇到我的错误。
　　别了，玉郎，也请你原谅自己。

　　PS.是我把伯母的遗书副本寄给吴月的，希望这能带回你的月亮。
　　爱你的冰”
　　信似乎很早就开始写了，显然有一部分是最近才完成。
　　吴月无声地把信递给玉郎，“你看看吧。”
　　吴玉郎眼睛向吴月脸上扫去，他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匆匆地读起来。
　　“叶冰，她现在在哪里？”吴月表情凝重。
　　“她病了，在医院里。”
　　“到现在，你还不能说实话吗，吴玉郎！”她突然提高声调，“你还不能正视自己吗，玉郎，难道叶冰变成这样，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玉郎放下信，他不置可否但仍然有些被感动，“她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做呀？”听到吴月放大的声量，又抬起头看着她，“吴月，你是怎么了，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没有她希望的那么好而已。我这些年并不好过呀！”
　　“玉郎，叶冰已经赌上自己的性命，你还能这么轻描淡写？我原以为，你不会那么自私，你能好好地爱护叶冰，我自己啃噬孤独便罢了，可是，你却……让她受尽折磨，你敢说，这只是为了爱我？我们三人，到底怎么了？”说罢，吴月突然掩面而泣。
　　“吴月，你，你别这样，”吴玉郎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却被推开。他只好默默地坐着，还好，他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月停止了小声哭泣，她擦去泪水，从提包里拿出本发黄的小书，她把其中一片薄薄的练习本纸递给吴玉郎，“这是叶冰妈妈留给她的。”
　　吴玉郎打开纸，看到：
　　“冰儿，
　　我最最亲爱的女儿，妈妈走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不要怨恨那些欺负你的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你要用慈爱之心原谅他们。
　　妈妈是这样的舍不得你，但却又不得不走。自从你爸爸倒下后，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可是，看到我一双女儿的脸蛋，我的心活过来了，我告诉自己，我要为你们而活。即使再累，我也要养大你们。
　　嗳，原谅妈妈没有做到，终于还是做了逃兵。我太累了！这世上有人受难，就有人落井下石。妈妈对不起你，还有你爸爸。妈妈不愿意看到你再被人欺负，妈妈愿意到另一个世界，不再受这世上的肮脏，也希望它不会污染你。
　　我把妹妹和爸爸带走了。我的女儿，永别了！
　　妈妈绝笔”
　　吴玉郎看完了，沉默片刻，他捏住这片二十几年前的纸片，翻来覆去，想看出些名堂来，终于颓然地放弃了。
　　“我想知道，叶冰的妈妈是怎么死的……还有她妹妹和爸爸，看似是不正常的死亡。”
　　“对，你说的一点没错，是非正常死亡”，吴月眼睛的看向更远处，就像在看很久远之前的一样东西，“她妈妈喝了整瓶的敌敌畏！”
　　“啊！”吴玉郎不自禁叫出来，“她爸爸和妹妹……”
　　“对，他们也喝了，叶冰的妈妈很决绝，她为了防止被救，在喝毒药之前，先让三个人都喝了安眠药水，妹妹的毒药是下在饭里的。”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不到这会让叶冰痛不欲生吗？”
　　“我想，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即使会给叶冰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可这就是她的母爱，她想借此成全叶冰的生命。”
　　“这……怎么说？”
　　“你看，她妈妈把遗书是放在这本书的这一页”，说着吴月翻开刚才拿出信的那页，这书看起来破烂不堪，尽管书皮被小心地修整过，但还是看得到岁月的痕迹。
　　“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这页书上写着的这段话用红色笔深深划出来。
　　“她妈妈是希望她能读到这句话？”
　　“是的，可惜叶冰当初就把书扔进废纸篓了，她根本不信救世主的存在。”
　　“那就是说，她根本没看到妈妈的遗书，而且你保存了这本书？”
　　“是的。”
　　“那么长的岁月，你为何没有给她看过？”
　　“我试过，但只要我一提起她妈妈和这本书，她都回避，我想她受到的伤害大到我根本不了解的程度……”停顿了一下，吴月继续说，“我也是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注意到叶妈妈的用意，我不得不说，她的方式真的用错了。”
　　“你指的是，她用死来解脱自己，她也想让叶冰解脱？”
　　“对，我认为她做错了，她以为这样叶冰便可不必负重，其实，这只是让叶冰背负了更大的十字架。”
　　“这怎么说？”
　　“叶妈妈当年为了养育两个孩子，不得不屈服在一些恶毒的人面前，他们将一位母亲变成人尽可夫的婊子，可回过头来又要让她背负恶名。”吴月有点激动，稍平息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叶妈妈，为了女儿脱离这种厄运，她选择了结束生命。可是，你想，孩子的天是什么，是父母呀，在孩子的眼里，父母就是上帝，有什么能比父母的陪伴来的更重要？父母在，则爱在，反之，那爱便很难在她心里生根了，仅仅是一段经文，怎么能办得到呢？哪比得上，那每一日父母在耳边的叮咛，和用岁月来叙述的爱之言呢？”
　　“你理解的很深刻，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我有一点还是疑惑，叶冰母亲为何要把她父亲和妹妹一并带走呢？”
　　“因为，她爸爸在车祸中成为植物人，而我猜叶妈妈带走妹妹，是因为妹妹太年幼，认为她会成为叶冰日后生活的拖累。”
　　“这位母亲真够决绝的！”
　　“是的，我现在看这件事情，还觉得心有余悸，她是太狠心，做的太绝情了！”
　　“感觉她真把自己当成上帝，去决定别人生死了。”
　　“对啊，这位看似柔弱的母亲，内心真的是太强悍，太……让人无语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吴玉郎幽幽地说，“可是，叶冰终究没有摆脱她妈妈认为带走的厄运呀，她还是学了妈妈的样子。”
　　“玉郎，你这样说，未免不近人情，她终究是因为爱而那样做的，她不应该只属于地狱。”
　　“我一直不懂叶冰，现在……似乎有些晚了，或许，是我的自私给了她新的伤痕，她才变成这样。”
　　“你说她病了，到底是什么病？”
　　“她……精神分裂了。”
　　“啊！”吴月惊呼，又立刻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很大，“我应该早点回来的，我该早点找你们，可能一切会不一样。”
　　“吴月，别自责，你为她做的够多了，如果说有错，那是我，我没有及早了解她”，吴玉郎身体向后靠去，“她心里原来这么苦。”
　　“吴母的死，真的和叶冰有关？”
　　“我想，是的，可是，我却恨不起来她，命运一直在惩罚她。”
　　“叶冰……的确，她受到的惩罚太大了，在爱情上也没有摆脱叶妈妈的影子，如此决绝！”
　　“我们去看看她吧，我想，一定有办法能让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