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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个男人站了很久。他打着一把黑色的巨大的雨伞,经过岁月的刮磨,有些像皱纹一样的折痕荡漾在伞的布面上,但这些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男人紧裹在身上的赭石色风衣,衣角有些湿,更多的雨丝斜撒过来。他像是在思索很凝重的一件事情,牢牢握着伞柄的修长手指,指甲嵌进手掌中,都浑然不觉。太过用力,他手背上青筋挑衅一般地鼓出来。风肆无忌惮地吹动地上的草,有一滴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毛,滴落下来,落在黑色光洁的大理石面上,水滴立时淹没在淅沥的小雨中,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水滴。
      雾气氤氲,秋风萧瑟,本来并不冷的空气,在这样一个暗淡的时日,也变得入骨寒意。风再吹过来,男人忍不住一哆嗦,手里的雨伞几乎抖落下来。一只温婉的手搭在他肩上,“回去吧!”女人的声音怯怯地,似征询又似劝说。
      “嗯,是该回去了!”声音经由男人喉咙沉沉地发出,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
      伞随男人移动,女人冷不防站在雨中,她手里拿着红色的大伞还未及撑开,下意识地,她用牙咬紧下唇,血从洁白的牙齿下渗出来,化在雨水里。她猛地转过身,大喊道,“不是我的错!你不能这么对我!”声音进入潮湿的空气,湿气胶着雨水,连同话语也被打湿,传到男人耳边,比柔弱的乞求还要低微。
      男人收住快速离开的长腿,他站直的背影,让女人看到曾经缱绻的味道,只一瞬那沉沉的声音响起时,她立时从云端直跌谷底,每一个字都打得她透不过气来,“我不怪你,兴许,该怪这把伞!”说罢,紧握在手的伞重重跌落,却似飞花舞动在雨幕下,男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女人一阵眩晕,她失魂落魄地走过去,捡起那把黑伞,她用手里的红伞支撑住身体,努力不倒下去,透过茫茫雨雾,看向不远处大理石,雨水打湿了整个石面,却让落居不久的字愈发新鲜,——先慈,孟云,生于1950年,卒于2009年,爱儿吴玉郎恭立,石前立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

      一.
      十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铺满红色枫叶的小路上,移动着一条修长的身影,红色的高跟鞋踩着碎石路面咯咯作响。后面急促地追赶过来一个身影,宛如欢跳的兔子。
      “叶冰,等等我!”修长身影立住,高跟鞋声戛然而止,“去做礼拜吗,一起啊?”
      “求你别这么大声,我只是路过。”顺着纤弱的声音,可以看到一张姣好的面孔,大眼沉静却多思。当两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并肩而行时,她们的话语更显亲密。
      “听说唱诗班来了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说不定就是奔着你来的!”
      “胡说,我才去过几次!”
      “你承认,去礼拜了?”
      “我没有,真只是路过!”
      “那这次准去罗!”
      ……
      上面这样的对话,无数次地在我和吴月之间进行着,我们争论文学、生活、男人、女人,最后到了宗教。我叫叶冰,就是那个喜欢藏藏躲躲,又着迷于唱诗班的女孩。
      在我的心里,宗教的东西,应该放在某个角落,不喧哗,不谈论,但它安安静静地在我心里的一处,它生着根,发着芽,然后在某一天,它就成为参天大树,我能顺着它,爬上梦里的宫阙。
      可是吴月不同,她张扬、热情、喜悦,即使三九寒天的冰水,遇到她都要冒出热气来,何况是我,她的闺中密友。如果说,我生命中有过雨露,那就是她了。那颗在我心里埋得很深的种子,她会用自己的热情,催发它,让它提早破土而出。只可惜,她的热力用偏了,发出芽的却是另一颗种子,也许,我该称它为爱情。
      那天以后,我果真为唱诗班的新人着迷。
      常常在人多时,我本来用惯有的柔声细语说着话,而吴月也惯用插科打诨来取悦大家,我俩一文一武,珠联璧合,犹似双簧戏一样精彩,只差没有收门票。可是,他一出现,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音符追随五线谱的殷勤,都不如我的十分之一;而那善于藏匿的,隐约灼热的视线,只有我清楚,它想融化谁。我能不露声色继续双簧,可是,明显地,抽离的兴趣,无法再使话题生动,而另一个主角,虽未觉察出变化的缘由,但多少也会有所领悟。只是我的好搭档,虽然一副大大咧咧之外表,但着实了解我很深,她会不动声色巧妙地结束,不让我游离的状态暴露心声。
      当她逼问我失态的原因时,我却三缄其口。不是不愿分享心里的甜蜜,只是,我怕,秘密一说出口,就会像烟一样,被风吹散,不知所踪,也许,搁在心底,它会自有一番力量。这力量,变成了推动我更殷勤地亲近唱诗班,去礼拜;内心翻搅的喜悦,在每一次看到他时,满溢出芬芳的气味,在离开之时,又上盖封存,酝酿下一次的散发。
      别看我小心谨慎,仿佛当年地下党惯用声东击西之策。可我这些细微的变化,终没逃过吴月的眼睛。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说出来吧,他是谁?”我才如梦初醒,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看着的秘密,它对于旁观者是透明的;只有我围着它转,把它好好地禁锢在心里,半点气味都没泄露。原来吴月她一直看着这让我变傻变笨的藏匿游戏,暗自偷笑,而热情的本质也没让她坚持多久,她便暴露心迹了。
      “是不是吴玉郎,我那个五百年前的本家?”吴月打破沙锅问到底,“我猜就是他,唱诗班里就他最帅,你承认吗?”
      她一句话让我的脸发烫,我猜有一朵红云飞上面颊,而这紧接着就被吴月证实。“被我说中了吧,脸都红了!”
      “讨厌!”我猛烈蹦跳的心脏,就要出怀一般,震荡得我只能仓促地撂出这么笨的对应,一扫往日伶牙俐齿之势。
      “讨厌?谁讨厌,你倒是说说看,是我还是他!”吴月不容我耍赖,定要捅破窗户纸。
      “好月儿,月牙儿,我讨厌,好不好,你最好了!”望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我软语呢哝,试图把话题绕开。
      “这可不行,叶冰,我告诉你,你不能这样,什么都瞒着我,却自己一人在受苦。”她一本正经地,仿佛老师在数落刚入小学不懂规矩的顽童。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受苦?啊,呵呵。”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呢!”她气得更凶了,“枉费我把你当最知心的朋友,我对自己亲妹妹都没这么掏心掏肺,你这么藏着,掖着,对得起我吗?……”
      我一听这开场白,赶紧拿手捂住吴月的嘴,这我太熟悉了,数落的言词就是拉开煽情戏剧幕的绳索,要等到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时,将为时晚矣,那我得搭上许多甜腻肉麻话外加指天为誓绝对效忠她友谊的保证,才能过关,我还是赶紧抖出些料儿,好挽救我不够坚强抵挡她泪花的心脏为妙。
      “好,好,姑奶奶,我投降成吗,我甘拜下风,我招还不行”,我舔舔嘴唇,有些尴尬地笑笑,“你说对了,就是他!”末了,我又犯那忸怩作态的老毛病。
      “他,是哪个他呀,你把话说清楚!”
      “就你说的那个他呗。”我眼睛盯着鞋尖,打定主意不肯痛快暴露情人的名字。
      “这——”,吴月举手扫一下刘海,“你给我猜谜呢,还是脑筋急转弯?”说着她用一只手就挠向我腋下,“看来不动点真格,你是不会招供了!”
      我被她挠得左躲右闪,忍不住发出莺惭燕妒之声,脑海中却蹦出些词,不外乎“花枝乱颤”,“杏面桃腮”,甚至还闪现“若他能看见,该多好!”的念头来。
      一时情思难自抑,硬生生将眼里蓄满了泪。却不料,晶莹泪水折射也挡不住,一道如炬之光,直入我心怀。
      他已然就在我面前,我以为是梦,却比梦还要梦幻,比真实还要真切,我有些恍惚,竟愣住,连笑都忘记。
      “吴玉郎,你怎么来了?”吴月一声欢快地叫声,惊起不远处一双喜鹊,校园里的秋色,委实迷人,让那对欢喜冤家沉醉其中,却被天外来音搅扰了它们的春梦。
      “吴月,你好呀。”他说着话,眼睛却看向我,“你好,叶冰,不知道圣诞节唱诗班的歌,准备的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呀,还早呢,我是说离彩排。”我牛头不对马嘴,只有如小鹿乱撞般欢跳于胸的那颗心,才知道我真的想说什么。
      “我想早作准备没有错,何况我们俩是领唱。”
      “你们说的是不是地球语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什么你了,我们的,不就是想要一起练唱吗,哪有那么复杂,直说不就行了,我真受不了你们,口是心非!”
      我想,如果吴月哪天恋爱了,一定不会有我受的苦多,她会原原本本把她的心直接呈献给对方。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从那天起,我们顶着练唱之名,开始了我们曲折动人的三人行。你说什么,练唱关吴月什么事,当然有关系,她是我的主心骨,她是我的月亮,她照亮我时而抑郁,时而晴朗,飘忽不定的心堂。从穿开裆裤起,我们就形影不离,我们一起吃,一起上学,一起升中学,一起填志愿考同一所大学;没有她,我不能坚定地去完成任何一件事情,这当然也包含我的恋爱,她当然要参加。
      事实证明,三人行的恋爱是欢乐的,并且充满了我想要的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还无的诗情画意,也少了仅两个人在一起时的龌龊磕碰,因为三个人的交织,总能缓解紧张。
      在我们唱着“主的恩典犹如大海”时,我真心被感动,且忍不住热泪盈眶,心想,如果没有主恩,我又怎能在主的殿堂遇见他,我最喜爱的他,是大能的主将他送来,也让他能像我一样满怀欣喜地接纳对方,我是如此肯定,他爱我比我爱他还深,要不他为何闪烁他那黑葡萄一样动人的眼睛,满怀深情地看向我,要不,他为何借练唱为名,先我一步,来接近爱的对方?我在心里那么地肯定这一点。
      但,我总喜欢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感动,或是伤感的情绪里,不能很快地转换,我知道,这让我错过许多良机。不熟悉的人,总以为,我是那种麻木而不解风情之人,我不能直抒胸臆,偶尔的欢颜畅谈,也不能让我亲近人群,我用这种自命清高的情怀,和人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其实,我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少见的亲近之举,却是我偶尔探出的触角,呼吸凡俗的空气,以便,我还能触摸到思想以外的真实。
      我是如此严丝合缝的一个人,却只有一个人能打破我铸造的壳,直触我的柔软,那便是吴月,现在又多了一个——吴玉郎。
      我和玉郎那么的相似,就像长在一个身体上对称的肢体,我们心有灵犀。除了唱歌,常常能坐在桂花树下,嗅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静静地看书,每当这时,闲不住的吴月,总像闹人的麻雀,叽叽喳喳在旁打岔,我和玉郎会抬眼看向她,然后相视一笑,继续沉静在那虚幻而又真实的文字世界。
      突然,世界安静下来,这反而让我分心。我的大脑早于我的眼,去注视异常的宁静。忍不住,我还是用余光搜索她的动静,她怎么了,她为何不说了?我已经习惯她莺莺细语的陪伴,停止反倒让人不安起来。我的余光触到了那个在百无聊赖玩弄手指的女孩,我笑笑,她没走,她总不会抛下我,她是如此好心,总不致让我孤独,我相信她会一直陪伴我。其实,我没有过多思考,我当时在恋爱状态,而我可心的人儿就近在咫尺,我为何还会依赖闺蜜,获得心灵上的安稳,我没有深究。因为是习惯,所以不需要理由,我就是这样认定的。也许,潜意识中,我一直希望,三人行能永恒。
      慢着,用到永恒这样的词语,似乎很多人都会害怕,恐慌这个词背后带来的虚空感。只要是个成熟的人,都会明白,这世上没有永恒的东西。可是,我相信有,我一直都相信,在我还没走进主的殿堂以前,没有吟诵歌唱真正永恒的词句之前,我就已经相信了。而这个词语,是由吴月代言的,她用她所有的行为,表达了永恒这个词语所涵括的深刻含义,她对我的爱,也超过了家人所给予我的庇护。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幽暗的黑蝙蝠那不怀好意闪烁的眼睛,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七岁那年,父亲因贪图五角钱一趟的差费,顶着大雨,去山沟里拉煤,不幸从五米多高的路基上翻车。听到消息,母亲当场就昏死过去,她以为父亲死了,不幸中的万幸,父亲还活着,但他却像死人一样躺着,他变成植物人。年幼的我,看到坚强的母亲,用羸弱的肩膀挑起整个家的重担。每日,她下班,匆匆帮父亲擦洗换衣,自己啃两口冷馒头和咸菜,便将我和妹妹锁在家里,继续出去打工。对于一个孩子,只要还有爸爸在,她便是幸福的,哪怕那个爸爸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她哪里知道,为了这个所谓完整的家庭,母亲背负的重担。在失去顶梁柱的家里,生活要继续,就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而这也酝酿了更大的灾难。
      父亲出事没多久后,我发现班级里一些孩子,对我开始变得敌意并且放肆,尤其是男孩子,变了法儿地捉弄我。请相信,那绝不是小男生对朦胧喜欢女生的情谊。那是一种嫌弃外加丝丝冷酷的恶作剧。时常,我的课桌里会出现带刺的毛虫,摸到那软塌塌的躯体,我会毛骨悚然,尖叫连声;我的发辫被扯散,衣服扣子公然被小刀割去。这期间,只有吴月坚定地和我站在一起,在我哭的时候,她替我擦去眼泪;在我衣服坏了时,她为我缝补扣子,并且扎起我散乱的发辫。只比我大不到半年的吴月,像姐姐也像妈妈,安抚我受伤的心。那群男生看见我没有被击败,变本加厉,他们竟然往我和妹妹身上丢水蛇。我实在忍无可忍,扑上去,和他们打成一团。吴月奋力将满脸血污的我拉出来,并且挡住那几个混蛋拳头的同时,高喊道,“再打,我就让爸爸抓他!”吴月的爸爸是派出所长,这一声果真见效,那群混蛋恨恨地丢下一句“不要脸的下贱种”,便扬长而去。站在一边的老师,不但没有拉架,还嗑着瓜子冷笑。我觉得这个世界,从爸爸闭上眼睛无知无觉的那一天,就变得面目可憎。
      我看到妈妈每日疲惫奔波的面容,忍住想要问她一句的心思,为什么我和妹妹被人骂。而那没问出口的一句话,终于,成了我们诀别的开场白。
      妈妈死了。
      听到消息,我昏了过去,这一睡就是三天。醒来后,我没掉一滴泪。我拿起妈妈留下来一本小小的破了皮的书,翻开第一页,被钉十字架的耶稣颓然地歪着头,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世上根本没有救世主!我心里跳出几个坚硬的字。
      我把书扔进废纸篓。
      吴月在一边默默地流泪,她用柔软的双手搂紧我,她抽噎着,呢喃道,“叶冰,你哭吧,哭了就不会想妈妈了!”
      我仍然哭不出来,只是漠然而缓慢地说,“妈妈真狠心,她太狠心。”
      “叶冰,叶冰,你怎么了?我陪你,我给你做姐姐还不行吗?”吴月嚎啕大哭,她将我的眼泪全流光,她拼劲全力摇晃我的身体,企图用她的身体分担我的痛苦。她不知道,那一刻,我已经感受不到痛,因为,我的生命已经被抽离,只是鼻息的起伏还能证明我是活着的。尽管只有七岁,我依然能听到心一片一片裂开的声音。
      吴月求她爸妈收留我,发誓要用她将来出国的费用来养活我。如果说,有谁能缝补我的心——那是吴月,她飞蛾扑火般的热情与牺牲,拯救了我,让我有勇气面对存留于世剩下的岁月。在我的心里,她是任何人无法代替的除却血肉至亲的朋友,也是第二位母亲。是她,让我又学会了哭,学会了笑!
      往事如烟,回荡于眼前,抚摸岁月的疤痕,已然无觉,却如扭伤的筋骨,在阴雨天里仍会隐隐作痛。我此时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瞥。偏偏这时,她的目光,让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微微一颤的震动,这震颤似乎让我坚贞的信念之塔,抖落些许微细尘埃。我看见她,坐在我和玉郎对面,但她不再玩弄手指,而是似有似无地拿眼偷瞄玉郎,那种眼神,如同小心翼翼看顾自己珍爱的宝贝,却担心被人看破。而在那几秒间,她竟然没看我一眼,重又玩弄手指。
      是我看错了吗?我闭了闭眼睛,吴月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同的是,她再也没有看玉郎,或是看我一次。肯定是看错了,我安慰自己,我的吴月,绝不是暗中小动作之人。关于永恒的信仰,绝对战胜了我的眼睛,同时它打败我的大脑。多年后,我再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会想到,人类的眼睛,如果站在向善与向恶之间,它绝对会选择前者,因为光明是心之所向。
      小插曲被接踵而至的排练,以及备考淹没。我没有再想起那个错看的眼神,同时沉浸在一种紧张却甜蜜的节奏中。
      大学的备考是艰辛的,何况我选择的是法律专业,那成百上千条的法律条文要背,对于我来说真的很艰难。而对于吴月则是小菜一碟,她似乎是天生的执法者。我就跟长错枝子的苹果,总会有发育不良的隐忧,要知道,我的脑袋擅长的可不是规矩与条文。可喜的是,玉郎每天下午都准时送来两杯美式咖啡,和热乎乎新鲜出炉的椰蓉夹心面包。在这寒冷的冬天,谁能怀疑这不是温暖的爱心下午茶呢?——关乎爱与被爱的主题!
      当窗外响起“布谷,布谷,布布布谷”两短一长的鸟叫声时,我的心就像听到赞美诗,感动而激荡,却平静地出奇,一扫所有烦忧。那是玉郎的爱心外送的暗号。
      他总是一式两份,不偏不倚。有时,他会看着我和吴月在花园里吃下去,有时,他让我拿进宿舍楼里。因为天气越来越冷起来。就连我们练唱,也转移到了校园礼拜堂里,那里有一架1970年德国产的贝茨坦斯钢琴,年龄比我们还大,但音色柔美动人。吴月伴奏,我和玉郎唱。吴月琴音有着超凡脱俗的味道,常常能忘我弹奏,余音绕梁三日不止,用在她的身上再贴切没有。三只歌曲,我们练习一月有余,两首已经能够人曲合一。唯有一首,玉郎的男声部和我的女声部始终没能达到最和谐程度。
      这天下午,我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将法律书翻开又合上,念起前半句条文,却立马忘了下半句,这种情况是少见的,尽管我不擅长记忆规章条文,但像这样健忘的情况实属少见。我的心不安地跳着,分明有什么不幸在某个角落发生。我想起多年前,妈妈走的那天,我也是莫名的不安。一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披上羽绒服,飞奔出宿舍。我喃喃着一句话“吴月在哪里,我要找她!”
      偌大的校园,我跑遍宿舍区,又找自习室,一幢楼接一幢地走,一间教室接着一间地找;开水间,食堂我都翻了个遍,尽管,我明知她不会在那里。她走之前,说是去成衣店拿我们圣诞夜要穿的衣服,怎么可能在食堂呢?只是,我当时被心神不宁搅扰得乱了分寸,大脑暂时短路,才会发了疯地满世界找她。
      后来,我突然想到,会不会衣服有问题,她等在成衣店,或是,她在回来的路上,被打劫了?想到这里,我犹豫着是往成衣店去,还是去校警那里打听一下,是否有突发事件?我想,我当时真的是疯了。在妈妈走了十五年后的一天,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神经这样脆弱。我再也经受不了多一次的打击,那便是失去吴月!
      我就这样被凌乱思绪折磨着,漫步在白雪覆盖的校园里,我再也跑不动了,找了整整两个小时后,终于脑袋中一堆乱麻和身体的疲乏,同时困住我,我只能缓慢地移动冻僵的脚,失心疯般的症状,让我忘记我还能呼喊。我只让声音响在我的心里,担心得几乎要挣破修补过的裂痕。
      终于镇定些时,我往成衣店走去,经过礼拜堂,一股袅袅之音浸入我耳膜,旋律起始于清晨一道阳光射入密林,蕴积一夜的湿雾在散射进来的温暖中,渐渐化开;光线慢慢移动,它拂过针形松叶,早起的松鼠,又随松鼠的跳跃移到山涧溪水边,它浅酌清弄,灵巧过人,最后在清凉水中蹦跳欢跃……才触及音乐,我便识出这是我们经常练习的那首歌曲,那首总也唱不好的歌。我被吸引了,往虚掩的礼堂门走去,透过门缝,我看到那架出生于1970年的贝茨坦斯钢琴正在歌唱,一男一女共同抚弄它。
      好一对情侣,我心里念到,昏暗的烛光中,他们弹奏着抒情的曲调。我默默转身欲离去,忽然,清澈而有力的男声响了起来,我的心漏跳一拍——是玉郎的声音,是他,不容我细想下去,莺莺细柔的女声缠绕过来,两股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赞美中透着柔情,就似比翼双飞的鸟儿向往美好的缠绵悱恻之音。我从来没有想到这首歌能这样唱,而他们声音配合得是多么天衣无缝,浑然天籁之音。
      我在歌声与曲调里忘我陶醉,只顾着品味,只顾着学习。此刻,琴音却戛然而止,柔弱无骨的女人之声传过来,我几乎听不清楚,但还是捕捉到只言片语,“玉郎,我该怎么办,我真想一切从头开始,你还是你,而我是她……”
      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趴门缝使劲往里看,想看清楚些,却听玉郎说,“别急,我会跟她说清楚的,一开始我爱的就是你,是我太害羞胆怯,太不肯定。你知道,在爱人的面前,如果爱得深,总会不自信的。这是我的错,我去说,任由她骂我打我,我认了,只求她能原谅我,成全我们!”
      “不,你不能说,她是我的妹妹,我们不能这么对她”,女子哽咽起来。
      “那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再也受不了三个人的恋爱了!”
      此话一出,我呆若木鸡,脑袋炸开了一样痛起来,心剧烈地跳动,“彭”的一声,似乎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爆裂开,天旋地转,“吴月,她是吴月!”我嘴里念叨着。
      我的脑海中像过电影一般,闪过妈妈静静死去的面容,闪过,那个摇晃着我,替我哭的天昏地暗的吴月的脸,耳边响起那句,“我陪你,我给你做姐姐还不行吗?”,我的泪决堤涌出,透过泪花,我依稀看到烛光下,两颗靠在一起的头颅,想象着,头颅上胶着在一起的唇。
      “这太残忍,吴月,你对我好残忍!”我麻木地移动早已冻得没知觉的双脚,口心交合都只念着这一句话。我的脑袋也冻僵了,再想不到其他的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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