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上穹》风之君

23、拂戾妖

　　姜沐兮劝道：“…别说这话，还不一定会…”
　　“…失魂曲。一弹，便是以命来唱。”女妖淡淡道。
　　“…！”
　　闻言，在场人皆心里一惊，却都无话可说。
　　女妖抬起脸来，嫣然一笑，道：
　　“许多年以前，我见过一个女妖，也是这样兀定。她从未害过任何人，她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就算那男人也爱她爱得痴狂又怎样。”她抬起眼来，定定盯着沐兮。
　　“你猜猜？”
　　“…”姜沐兮默然。
　　“最后，那男人，被烧死了。被他，最敬爱的族人，用大火烧死了。”女妖木然道，“那女妖痛不欲生，她被人绑着，封去所有法力，亲眼看着她的男人在她眼前，被活活烧死。”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样，只是她救过我一命，我便对她颇为感激。不知怎地觉得你看着面善得很，我便告予你听。人妖殊途，总将不能同归。”
　　“…”姜沐兮偷眼看齐子凛一眼，却看他毫无反应，隐约有些失落。
　　她又偏头向齐子凛盈盈拜道：“数年前，蒙道长一剑之恩，如今，也是我命数该尽时了！”
　　“媳妇…”
　　女妖抬眼，粲然一笑，仰面与那云脸一吻，如同许久许久以前一般。那时她还只是一座山上的一棵杉树，由小的时候，便与天上的云相识。他们说道要一同修炼，然后当一对尘世夫妻，生一双儿女，一家人一起走到天涯海角，与尘世事务无关，与妖族纠纷无关。
　　后来，有人说要伐了她去做琴，她心慌张。而那时，有一女子，绕着狐族灵气，兴许是一时兴起，聘聘婷婷喝退众人，救了她一命。从此，狐妖便常常到她树旁坐着，那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似乎也是唯一一个，她会常常同她说外面的事情，说长安的繁华，说珩山的仙气，说妖地的冷落。她便想着，要是以后能走了，修炼成人了，便与狐妖与云一道，去游山玩水。
　　后来，她能走了，狐妖却再没回来。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那一次，她与云到珩山看那仙云，偶尔发现了那藤仙，藤仙与她聊聊，说到山脚寥落，便告予她有一只狐妖，被极端残忍的对待。
　　同为女子，藤仙口气中颇为感伤，而她听着，却是晴天霹雳。
　　多想她无事，只是厌了她了，才没回去。可是知道了事实，却如此震惊。她情愿被伤害的只有她一人。
　　她妄图说服自己那不是她，却偶尔眼尖，望见那男子墓碑上，整齐摆着一束小小的荼蘼。荼蘼花蕊那滴了一滴血，以保荼蘼不殁。而荼蘼传言直通冥界，狐妖也曾说过。
　　——“我与我夫君约定，我们要去看遍人世风光。”
　　“我与他也说过——”
　　“那就等你能走了，我们四个一起去。要是以后你们成亲生了男孩子，我生了女孩子，我们就结为夫妻。若都是女孩子，我们便让她们结拜成姐妹。”
　　“若都是男孩呢？”
　　“不会的。九尾天狐都是以女子所传。”
　　“不要紧啊，女孩子也可以在一起的！”
　　“有道理！”
　　“就是嘛！”
　　“万一她们不愿意怎么办？”
　　“那就成姐妹啊！像我们一样。”
　　“没有错！”
　　“就是咯！我同你说，他好晦气，偏要说死了之后的事。我说，你要死了，我就去陪你咯。他说不要，还说要我好好活着。我说，那我要死了呢？他便说，那他下去陪我。”
　　“身在福中不知福，赤裸裸的炫耀。”
　　“嘻——然后我问他有什么两样，他说，不一样。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黑，要在地府阴森待久了会怕的。他说荼蘼有引魂之效，若是将九尾天狐的血滴在荼蘼花蕊处，便是燃起了一盏灯。万一以后他死了，我就这么做，他就会在地府等我了。”
　　“等你做什么？”
　　“要一起走，然后一起轮回，来世再做夫妻。”——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张开眼还可看见眼前的云，他陪了自己许多许多年了，她从未说过喜欢，兴许他并不在意，可如今，她张口，说话却十分艰难。
　　“我…要死了罢。”
　　“媳妇，我在。”男妖道。
　　“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有心…也罢，无意也…罢，总归…是害了…人如今才知道害怕…后悔…，若是黄泉路上，他们来打我，骂我，撕了我，怎么办？”女妖道。
　　“莫要怕，我在。”男妖道，伸手将她抱在胸前。简单兀定。
　　“嗯…陆昀…”女妖低低吟道。
　　“嗯，媳妇。”男妖道。
　　“我…爱…你…好久好久了…”女妖道。
　　“我知道。”男妖道。
　　“我们…要一起走，一起轮回…来世…再做…夫…妻…”气数将近，奄奄一息。
　　“好。”男妖依然是如此简单而兀定。
　　他们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姜沐兮抬眼看着天上，不自觉地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们对她那么好，陆昀为了救她们两人，还与对方同归于尽，虽然功力不够，牺牲了自己，也只是将他们设成重伤。可是无论怎样啊，陆昀已经死了，可是那个女妖，到后来，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轮回路上还有他，他的轮回路上还有她。不会害怕，可是那么多人，都只是独来独往，她姜沐兮最后，也不过是孤身一人罢了。
　　姜沐兮就在那一瞬间忽然长大了，明白了只能靠自己，领悟得如此痛苦，可那建立在血肉之上的城楼，却毫无岌岌可危。它在她的记忆中生根发芽，然后茁壮成长。
　　“你们先走吧，这里我来处理。”
　　溯和看着前面跪着的狐狸，毫无防备，毫无反应，就这样呆呆地跪着。她身后齐子凛沉默地站着，手里提着剑，听见人声，便把剑立起来，面朝溯和，面容毫无感情，那双眼睛也是无神的，溯和突然发现自己从未认真看过他的眼睛。他会时不时的眨眼，时不时转动眼珠，但那眼睛，从来就是无神的。
　　他是，瞎子。
　　“来者请回。”
　　齐子凛的声音传来，低低的，似乎怕惊醒了旁人。诃安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吮着指头望着姜沐兮，眼神澄澈。预感到了什么，她默默地哭着，却不是大声哭闹。颇有些处之泰然之感。
　　溯和摇摇头，眼前场景他如何走得开。且不说地上的狐狸是妖，可齐子凛是标准的降妖除魔好男人，主动护着妖不是他的风格。再者地上的狐狸虽是妖身，却无妖气，实在蹊跷。
　　他正打算辩解，却见齐子凛抬起剑指着他：“不管你是谁，滚。”
　　溯和微微一愣，随即转过身去，慢行了几步，大概与方才有一段距离，却还可以看见山顶情况。他隐身于草木丛中，静观其变。
　　“…姜沐兮。”
　　狐狸不理他，还是这样呆呆地望着天，静静地流泪，大大的尾巴一动不动。
　　“…师兄。”诃安低声哄着孩子，低声与齐子凛道。
　　“…”齐子凛不语。
　　“我们把姑娘带回去吧。”诃安道。
　　“不必。”齐子凛还未答话，就听见一个声音激灵灵地冒了出来，不知何时一个男子已在齐子凛身后，抱起地上的狐狸，小心地抚着，诃安微微张大了嘴巴。低声道，“师兄，有妖气…”
　　“尹无？”齐子凛侧身道。
　　“哼。你这凡人，有甚资格，直呼本座名号。”尹无一脸不爽。
　　“…”溯和在远处望见，心里一惊。隐去气息，慢步上前。
　　“既然你来了，便好好照顾她。”齐子凛道。
　　“那是妖族自己的事。”尹无冷然。
　　“诃安，我们走。”齐子凛道，便大步流星地往山下去。
　　“哦…”诃安小小应了一声，赶忙跟上。
　　“齐子凛，——”尹无忽然叫住他。
　　“做什么？”齐子凛住脚道。
　　“沐兮一回去，或许就不会再出来了。”尹无声音无比怅惘。
　　“人界毕竟不适合妖族生存。”齐子凛简单道。
　　“…她…或许要成婚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尹无道。
　　“记得把玉镯送到。”齐子凛道。
　　“...还有吗？”尹无突然很替自家小妹不值。
　　“祝她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孙满堂。”齐子凛道。
　　“没了？”尹无皱眉道。
　　“没了。”齐子凛道。
　　“...无情无义之人。沐兮为何会为你这蠢人…罢了。”尹无摆摆手，低低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