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拂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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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要一决胜负才可解决，我自当奉陪。”齐子凛冷道。眼睛垂下，虽说看不见，当他仍是喜欢闭着眼，幻觉吧，他自嘲地想，这样有一种我不是看不见，只是不想面对的感觉，就像大漠中的一种神奇的生物，不大记得是骆驼还是鸵鸟，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头埋到沙子里，而齐子凛，则是会闭上眼，因为那是他的沙子，隔了它，也就隔了危险。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一定要兵戎相见，你当如何？”姜沐兮忽道。
“杀了你。”齐子凛回答，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
“…”
因为是妖，所以活该受这样的执意质疑，因为是妖，所以活该被人捕杀与伤害，因为是妖，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妖的错，这就是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处心积虑？”姜沐兮凄然一笑。
“…你很聪明。”齐子凛换了个好听点的说法。
“谢谢。”姜沐兮自嘲一笑。
“不必。”其实对于她，更多的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他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有时觉得，那就像天命一眼，看不见，摸不着，却觉察到它的存在。
可他会顺天命，却始终不能顺着那种感觉。
因为除了天命，他不愿再当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感觉的俘虏，哪怕是自己的俘虏。也同样不允。
“保重。”姜沐兮抱拳。
“保重。”齐子凛拱手。
“祝你们，早日成婚，然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孙满堂…”姜沐兮木然地说着，那些族里的新娘出嫁当日必要说的话。说到后头，声音里已染了些悲哀。
“我不会娶。”齐子凛哑然失笑，“道士不会娶妻。”
“…口是心非。”她似乎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或许一步三回头，又或许没有回头罢，应当是没有回头的多。她如此要强。
“…”
齐子凛摇摇头，转身离去。
她又喊了一声齐子凛，声音悲怆。
“…”
他并未回头，只是等她再唤他一声，只要一声，他就会回头停下，义无反顾。那一瞬间他终于想明白了，人又如何，妖又如何，他何时已成了那拘泥世俗的人。既然连天命的俘虏都心甘情愿地做，自己的俘虏又算什么。
可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出言叫住他。
后来的后来，他甚至在想，如果那一次他能再坚定一些，不必让她多加试探，结局是否就会不一样。
“姑娘，你醒了。可觉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那就好，可给我们吓死了。”
“…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看姑娘一身冷汗的，又没天没夜的说话。”
“打扰了。”
看着是普通农妇，极良善之人，沐兮不忍多问，便点点头感激扬了笑靥。农妇不安搓着手，局促笑道：“无事无事。”
她被一家农人救起，面相都是极良善之辈，不图她钱财，只是怜她小姑娘家的，出门在外昏迷不醒，故接回家中小住。姜沐兮已醒了，便感激他家恩情，又不好多住，一时手里只有他给自己的一只玉镯子，及从妖族带来的匕首及玉佩。沐兮将玉佩予了这家人，本是淳朴农人，自然惊异些，推了许久，仍是不肯收，最终沐兮只得作罢，典当了这东西，买了小铃铛衣物之类的东西予她家，又压了银子在被褥之下。到外头见那家小孩子与诃安，便勾了手指让他过来，将口信告知他，遣他通传去。又将匕首予他同交给诃安。
——“如果有一天我和你一定要兵戎相见，你当如何？”
“杀了你。”
“…”
“…”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处心积虑？”
“…你很聪明。”
“谢谢。”
“不必。”
“保重。”
“保重。”
“祝你们，早日成婚，然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我不会娶。”
“…口是心非。”——
“…”
齐子凛猛然惊醒，是梦罢了，瞎子不是不会做梦，他的梦只是声音罢了，明明梦魇已除，而为何仍会梦到心有不甘之事。
“笃笃笃——”齐子凛按了剑，沉声道，“进来。”
是诃安。
她将晚点摆在桌上，道：“师兄，今日早起，去那庙里，忽的就不见你了，寻了你半晌，才知你早回客栈来歇下了。”
齐子凛‘哦’了一声，意识不大清醒，开口就问：“…她人呢？”
“…沐兮姑娘？”诃安有些惊诧，重复了一句，齐子凛回过神来，略略颔首。干笑了几声，“无事，我还当是梦里呢。”
诃安不言语，寥寥摆了菜肴便离去。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去。齐子凛颇为头疼以掌心抵着头，五指插入发内。
有时候甚至觉得她那么琢磨不透，似乎就是一个天真烂漫小姑娘，如果他有个妹子，应当就是她这样的罢，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可是昨天她却像疯了一般，拦也拦不出，一直拿着匕首打他，还一直喊着九尾天狐，九尾天狐，说一些极其难听侮辱的话，及要报仇云云，最后哭得泪流满面。
昨日他与她，已算兵戎相见，那妖气来源竟然是她，兴许是妖孽附在她身上，也或许本就是她一人自导自演整部戏。而他只是这台上自欺欺人地丑角罢了。他试探，听说妖族服下曾谙，功力可大增。他便猜想她是为曾谙而来的。
若是没有曾谙，她根本不会见到他这个人，或是对他这个人不屑一顾吧。
“果然还是傻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当初不取曾谙，大好机会摆在他眼前，九尾天狐一直是妖族圣使，功力极高，可遇不可求。
那瞬间更多是一种感动吧，只想着让她完整去见她的夫君。话说那狐狸若是投胎转世，现在也应当两岁有余了。
说到天狐，齐子凛却突然想起她嘱咐自己做的事情。而镯子现在却在姜沐兮手里。
“去追吧，她应当还未走远。”
只是无声无息，去追谈何容易。有的人，错过了，就再也找回不来了。年轻时候我们以为彼此都会等着，可是后来，我们却再也找不到他们了。兴许不是蓄意没有等待，而是人生的路那么长，那么多，可能是来追的人迷了路，走到了别处，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正出神，却听见诃安声音，温言软语，轻声呢喃：“…师兄…”
“嗯？”齐子凛循声。
“方才有人来送口信。”诃安道，试探着看着齐子凛。
“沐兮…姜姑娘的？”齐子凛罢口，不大习惯这说法，可还是强说了下去。
“嗯。”诃安点头。齐子凛沉默片刻，只问道：“人呢？”
“那人走了…”诃安怯生生道，“是个小孩子，说你不用去追，那个匕首送你做礼物，还有镯子会帮你送到。”又将匕首递予齐子凛，齐子凛一把夺过，放在掌内细细摩挲。
许久不言，诃安被那动作唬得有些吃惊，她记得的师兄不会如此凶悍，似乎下了山，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于是诃安轻唤，“师兄，怎么了？”
“没事，什么时辰了？”齐子凛回过神来，闭上眼睛，问道。
“晨时刚过。”诃安看了看天色。
“走吧。”齐子凛淡淡道。
你既不想我去寻你，那我便不去寻你，就当我们从未相见，连萍水相逢一杯酒的缘分也不曾。这样，或许你可以，满意了罢。他低低笑了声，心里想一个道士，居然会有如此矫情的话语，如此矫情的描摹一个女子的过去，真是荒唐。
“去淡泊庄？”诃安问道。
“嗯。”言简意赅
“好。”诃安应声，“那姜姑娘呢？”
“不用管她。”齐子凛道，“就当——从未有过这个人。“
“…嗯。”诃安是女子，心思细些，大约猜得出自家师兄与姜沐兮的关系，却又不敢胡说，也不知晓如何相劝，她见师兄这般失魂落魄，有些心疼，有些不甘，也会偶尔想上一想自己对师兄是何情感，师兄对自己又是作何想法。
齐子凛先嘱咐夜鸿去找姜沐兮，又将匕首放在马鞍里，夜鸿也舍不得他，蹭了他的脸几次，最后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去。淡泊庄离此地不远，两人御剑而行，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了。一路上齐子凛一直不说话，面色冷峻，诃安不敢找他说话，只好一个人默默想着心思。
齐子凛想着想到诃安，就想到姜沐兮，在没有姜沐兮之前，至少在齐子凛的认为里面，两个人毫无尴尬，只是师兄妹关系，而见了姜沐兮之后，齐子凛与诃安之间，不由得有些尴尬。齐子凛摇摇头，罢了，只是那妖…女胡说罢了。不必当真放在心上。
“…师兄…”诃安出声，“到了，不过门关着，也没人把守，似乎不见客。”她望了一眼，朱漆的大门，依稀可见里头盛开的红杏，茂盛地探了出来，诃安想到那句诗，面上一红，偷眼望齐子凛。齐子凛却浑然不知她在想何事，撂下句：“我去看看。”就下剑。
上前叩门，不一会，有人在里头答应一声，又开了门。是个家丁，怀里抱个两岁小孩，舔着根糖葫芦，一脸好奇看他。见不是自家人，便道一句，“我家老爷不见客，还请您多担待！”便要关门。
“路人罢了，讨口水喝。”齐子凛笑道。
“这…”家丁本打算进到里头给他拿碗水，他怀中小孩却突然说话了，瞪着眼睛看他。说道，“二齐哥。我看这人不像好人，还是不要让他进来了罢！”
“…这位客人，我家小少爷说话不知轻重，还望您莫要怪罪，请好罢！”主子的话不敢不听，可眼前客人也实在是落难，左右为难，觉得还是听主子的话好些。
“无妨，无妨，童言无忌。”齐子凛赔笑。
门便慢慢关上了，又听到那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冷冷地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执着的悲痛就像是碑文一般，和那一人极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拂戾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