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上穹》风之君

13、下珩山

　　“嗯，一切都结束了。”她抬起眼，见那人慢慢跪下来，慢慢抚着她的头发，一手微微环住她肩头，似乎可以觉察出气息，她闭上眼睛，摇摇头，蓦地淌下两行泪来。
　　“我在。”
　　“我不想你在。”她垂下头来，低低应了一声，毫无感情，似乎只是一时的恍惚之言，她再抬起眼来，定定盯了他一眼，眼一闭便歪着身子躺了下去。
　　“…睡吧，我在。”
　　眼前女子已现出了原形，妖族保护自己的方式想来也有这一种，慢慢将她抱起，捧在怀里，宛如心爱之物，生怕被磕着碰着。
　　“你总说觉得你自己丑，而我觉得，很好。——”
　　“——我很喜欢。”
　　他喃喃地说着自己的话，仔细抚着怀中的小东西，脸上似乎有些笑意。仅在一瞬间，便猛然抬起头来，冷冷盯着洞口方向。

　　洞口。
　　“你在外头，不要进去。”齐子凛道。
　　“师兄…”诃安欲言又止，只见齐子凛停住，紧锁眉头。
　　“无需多言。”齐子凛冷声，“里头无论有何事，是何人，我都要进去一勘。”
　　“…那你自己要小心。”诃安不敢忤逆他，顺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嗯。”齐子凛微微颔首，擎着剑走，慢慢进到洞里。洞里湿滑冰凉，齐子凛慢慢攀着洞壁走着，忽的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齐子凛一时警觉起来，侧身听了一阵，暗笑自己草木皆兵。又想若不是这洞内阴气太重恐怕伤身，应是避暑好场景。
　　渐渐走近洞内，不见藤妖，却觉得有妖气渐渐散去，地上似乎躺了个什么东西，齐子凛蹲下，慢慢觉察，刚一触碰，便吃了一惊。
　　“梦魇？”
　　是在那梦里见到的形状，如今虽不得见，凭着双手却也察觉得出来。梦魇身上有无数小伤，应当是匕首之类的东西刺伤。而真正致命，一是喉头一咬，一是——
　　——被生生劈成两半，光是想想都觉得震惊。只是这梦魇应当也可说是一方雄霸，怎如此轻易便被斩杀？
　　觉察到有淡淡的桂香，心里觉得十分奇怪，这时节怎会有桂花。再想下去，不禁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道：“沐兮？”
　　“…”
　　怀中小物不安分地骚动起来，似乎受了惊，便兴致勃勃地要起来了，男子慢慢抚着它，低低地道：“望敛些声音，莫要惊扰了我怀中小物。”
　　洞内昏暗，男子看不清齐子凛的脸，兴许也无意看清，只是淡淡招呼了一声，便从他身旁掠过。
　　“这洞内可还有人？”齐子凛估摸着此人不知是敌是友，恐怕非敌非友，于是握了剑，加些警惕。
　　“无。”男子不愿多言，循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齐子凛记得有块大石拦路，可男子却并未停下，一步一步，极安稳地走着，那靴尖似乎要碾碎了这洞内地上的砂石。齐子凛摸索了一阵，却也寻不得姜沐兮，无奈出洞去。
　　“…师兄…”诃安吟他名字。
　　“不容易上山一趟，去看看师傅吧。”齐子凛摇摇头，示意自己一无所获，脸上带些沮丧。
　　“…好。”诃安从来不喜欢多问，她信任齐子凛，所以齐子凛说什么，她便当是什么，跟着做便好。
　　过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诃安突然停了下来，唤住齐子凛：“师兄。”
　　“怎么？”齐子凛也同她停了下来，诧异道。
　　“刚才我见一人出来，手里似乎在抱着什么东西。”诃安仔细回忆，手里大约比划比划，纵然知道齐子凛看不到，她也喜欢边说话边比划比划。
　　那便是那人所言，怀中小物罢。
　　“路人罢了，无需多心。”齐子凛摇摇头，不愿多谈。
　　“…便是那妖气人气全无之人。”诃安仍是心有余悸。
　　“可看清他手里所托何物？”齐子凛眉眼一挑，妖气人气全无…且此人行事张扬，来历不明，在自家地盘出现，让人窦然生疑。
　　“不知道…看得不太真切，他紧紧抱在怀里，倒是顶宝贝的。”诃安面上带些歉意，齐子凛摆摆手，他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为妙，如今珩山大劫，实在经不起什么磨难了。“…勿要再提此事。”
　　“…好。”诃安点头应允。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再无话说，走了许久，把这大殿及后头弟子师尊住处都转了一轮，却也未见师傅。二人觉得蹊跷，在师傅房内寻了许久，也未发现什么信物线索。
　　“师傅可说他会去何处？”齐子凛再在屋内寻访，无果。
　　“没听师傅说过…”诃安思索，咬唇看齐子凛。
　　“可知那些闹事者是何来头？”齐子凛侧过身去，用无神的眼睛盯着她，询道。
　　“似乎是淡泊庄的，他们叫嚷着什么师傅老账什么的，我听不大懂。”诃安道。
　　“…天色渐亮，我们先在这儿休憩一阵，待得过两三个时辰，便启程去淡泊庄。”齐子凛道。
　　“好。”诃安应允。
　　齐子凛寻到自己房内，休息了半个时辰，天亮大早也睡不着了，说好是两三时辰，也怕诃安没休息好路上行走困难。睡不住了起来到外头走走，一晃神便到了方才的山洞里。梦魇已消散干净，想来已魂飞魄散，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齐子凛摇摇头，却踢到了一把匕首，他俯下身子把匕首拿在手里把玩，兴许是入肉太深，昨日他勘察尸体时没察觉出来，这匕首的手感颇有些熟悉，摩挲着刀鞘，心里一动。
　　“沐兮？”
　　一人劈死一只上古妖兽，这说来也颇有些骇人听闻，也难怪她可以隐蔽自身气息那么好，可是昨日分明只有一个男子脚步，虽说男子步重，可他耳力出群，不会没有听到。
　　要么是她先走了，要么，她便是那男子所言，怀中小物。
　　——“整个妖族都在通缉你。”——
　　“…”
　　她在哪，会有什么不测？对于来历她讳莫如深，他也不好深究，只是觉得烦躁。她定然是不喜回妖族的，如今回到妖族，只怕又闹出什么乱子来。便也有些怨她不小心。
　　“窸窸窣窣——”
　　“何人！出来！”
　　他猛然转身，利剑出销，直指洞口，这洞里阴暗，自然是对他有利。再辅以他的速度，想来不会有何问题。
　　“师兄，是我。”齐子凛听到是诃安的声音，却带着几分魅惑，透着几分妖气。
　　“诃安？”齐子凛依然撑着剑，冷言道。他相信自己的师妹，但他不相信这里的妖精。
　　“嗯。”诃安答应道。
　　“休息好了？”齐子凛听她声音蹊跷，语气也不如原先温婉，心知有异，随口同她打些幌子，逼她露了马脚。
　　“嗯。”诃安答应一声。
　　“走吧，我们下山。”齐子凛便把剑抓在手里，立着身子。
　　“嗯。”诃安答应道。
　　“…”齐子凛却不过去，举起了剑。
　　“师兄，你怎么不过来啊？”诃安急切问道。
　　“妖孽！”言罢，那剑便直直刺向她，近乎触碰到她的瞬间，他硬生生停住了剑。
　　“哟，小哥哥怎么说话呢！”换了藤妖声音。
　　“…”齐子凛不语。
　　“小哥哥怎么不刺进来啊，奴家可想你了呢！”说着，便绕过了剑，慢慢缠上他身体。
　　“…你…”齐子凛咬牙切齿。
　　“小哥哥莫不是心疼你这师妹身子？啧啧啧，果然是多情少年郎哪！和当年唯暮风倦那两个情种一样。”藤妖啧啧称叹。
　　“闭嘴！——手拿开。”齐子凛喝道。
　　“呀，你不想听，那算了。”藤妖摊手。
　　“…”齐子凛不语。
　　“你不想知道和你来那小妖精去哪了？”藤妖娇笑道。
　　“…”齐子凛不语。
　　“真扫兴！算了算了，看你也不是真牌的，昨天那个才是真真正正的，果然是郎才女貌，要我再年轻二三百岁，我就…”藤妖少女花痴泛滥。她是千年的树妖，应当已经算是活得久的妖精了，可却极少出了珩山，也没人同她说话，于是她心智不知多大，齐子凛估摸着和姜沐兮差不多年龄而已。
　　“…把我师妹身体还回来。”齐子凛不想多加纠缠，妄图迅速脱身。
　　“啧啧啧，小哥哥真个儿性急！”藤妖嗔道。
　　“…”齐子凛不理她，暗自念起咒术，不一会，整个洞内便开始烧了起来。
　　“诶诶诶！你这小哥哥真是！——”藤妖急道。
　　“哦？”齐子凛挑眉道。
　　“我这就还，这就还！”藤妖嘴一撅，便听见重物坠下声音。
　　齐子凛慢慢闭上眼睛，念咒灭火。那妖精现出原形，聘聘婷婷搔首弄姿温言软语嗔怪道：“我说你这小哥哥——”
　　“那丫头在哪！”齐子凛冷声打断。
　　“…我怎么知道…”藤妖无所谓。
　　齐子凛别过脸去，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妖精忙道：“说句玩笑话，小哥哥还当真了！可别再烧了，我这老腰可经不起折腾了！”
　　“…”齐子凛右手捏着符咒，一脸威胁。
　　“可不是，刚被那梦魇霸完，好不容易它被除去了，却又给你这小哥哥烧了！”藤妖心疼道。
　　“…”
　　“那小丫头看着怪讨巧的，却不想如此骁勇。”藤妖啧啧称奇。
　　“哦？”齐子凛一愣。
　　“昨日一人不停与那梦魇纠缠，最后竟一刀毙命！”藤妖绘声绘色。
　　“…”齐子凛一惊。
　　“虽说那梦魇一年前被人重伤，妖力大减，可真要算起来，就算是三个我，也未必是它敌手。”藤妖叹了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
　　“不过嘛，我看那男人一来，便马上就完事了。”藤妖道，“关键是那男人！帅！”
　　“…”
　　“那男子！——诶！我这辈子没见过如此悍勇之人——不不不！”她忽然一阵迭声道，“还有初次诛杀梦魇之人——只可惜没见到那场景，在梦里驱的，醒来的时候——我同你说！那人眼睛都是血染得！”藤妖回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