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京旦

6、你想泡我

　　隔天就是星期一了，又是上班的日子。昨天夜里睡得太迟，第二天起床就晚了。等我睁开眼一看都九点钟了，刚好到上班时间。

　　这个月已经是我第二次迟到了，一想到这个月的月底奖金就此葬送，我的小心肝就疼得直往外淌血。我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简直达到了有史以来的人生巅峰！

　　乔安被我吵醒，迷糊着坐起来说：“苏杨你丫什么时候变一火箭炮了，动静大得跟要一飞冲天似的。”

　　“你丫还火箭筒呢。”我翻着白眼说，“你这大地主阶级，永远不懂咱小农民的心。”

　　等我打车风风火火赶到公司，一进门同事就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怎么才来啊，老大都等你大半个小时了。”

　　我听完就打了个哆嗦。老板平时不常在公司待着，她好不容易来视察一下情况结果刚好就撞到我迟到，还迟到这么久。

　　“愣着干什么，她让你到公司后先去她办公室，说有话要跟你谈。”同事提醒我说。

　　“好，我马上去。”我说。

　　在格子间里放下包，我怀着悲壮的心情，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老大办公室走去。老大叫Laura，是我们这家民营出版公司的老板。虽然我大学并不是学的文学专业，但毕业后机缘巧合之下居然做起了编辑工作。

　　Laura以前是做银行风投的，十足的女强人，但婚姻却一团遭，钱是赚了不少，但三十好几了还没空生孩子，跟丈夫的感情也日渐冷淡。离婚后，Laura的价值观就发生了重大转变。她想，钱是赚不完的，赚的越多越嫌少，可生命过去一天就少一天，别到头来回想生活才发现一点活头都没有。

　　于是Laura决定追逐以前的梦想。她热爱文学，就开了间小公司，做出版行业。这家公司叫“海风文化”，专做文学类图书的出版，到现在公司也才成立三年，每年不过发行五种图书。

　　不过因为精益求精，图书的销量都不错，平均下来每册至少有五万，在业内也是有口皆碑的。但是近些年出版业衰退得厉害，我们发行的图书又少，一直赚不到什么钱，只能勉强维持不亏。为此Laura一直很苦恼，公司里的人也人心惶惶，担心万一哪天就失业了。所以大家工作起来都很努力。

　　然而在全公司齐心协力共闯难关的情况下，我还迟到了两次……惭愧惭愧。

　　到了门外我先站定，深呼吸，整理好紧张的情绪才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的时候Laura正跟人打电话，抬手示意我等一下。我坐在她对面忐忑不安，两只手不停在膝盖上擦来擦去。

　　等Laura打完电话，她也不先跟我说话，撑着桌沿直勾勾地盯着我。于是我更紧张了，腿都忍不住打起抖来。Laura在公司里那是出了名的残暴，可能跟她以前做了那么多年的风投，脾气改不过来有关。

　　我突然想起我现在可是一犯了错的员工，是罪臣，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老板面前呢？认错讲究个态度，我怎么也得站起来痛述自己的过错吧。

　　可是看着Laura那张面无表情脸色苍白的瘦脸我就忍不住心里发怵，人还没从椅子上站直腿就先软了，哐当一声就跪倒在Laura面前。

　　Laura震惊地看着我说：“怎么了这是？不就迟到了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又不会把你给吃了，跪着干嘛呀！”

　　我挺尴尬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Laura象征性地帮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先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挂满了笑容。她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苏杨啊苏杨，你现在可是咱公司的大功臣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刚还罪臣来着，怎么突然就变功臣了？这角色转换也忒快了点。

　　Laura喜滋滋地坐下来，坐着转椅转了个圈，“你前几个月不是写了一小说吗，说让我看看能不能给出版。”

　　Laura这么一提我就想起来了。那个长篇小说叫《最初心动》。

　　我之前看了则关于白血病人的新闻，很感动，就写了个十来万字的小说，大概内容是讲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女病人在医院里遇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的儿子也是白血病患者，和女主人公住一个病房。两个人刚开始相遇时产生了矛盾，后来矛盾化解成了朋友，再经过一系列转折彼此相爱。女主人公放弃了该属于她并且只有一份的骨髓捐献，让给了男人的儿子。最后小孩康复了，女主人公却去世了。

　　当时Laura看完小说后告诉我说写得不错，人物丰满，故事感人，但就是比较偏纯文学，类型不是时下流行的都市言情题材。出版是可以，但别对销量抱太大希望。

　　我本来觉得只要能出版就很好了，写这个故事也不是为了名利，Laura就把那本小说安排在了明年出版。

　　我疑惑地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Laura继续说：“上个月我听说一搞影视的朋友在找项目素材，我就把我们公司出的几本小说连同你的稿件一起拿给了他，他看了也觉得你的故事不错，可惜是个冷门题材，就选了另一本。前不久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买你那本小说的影视版权。我一听有戏，就想跟他抬抬价，结果他一口气给出五十万的版权费！”

　　我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五十万！就连一些畅销小说的影视改编也卖不出这么高的价！我只是个连处女作都还没出版的新人，他怎么愿意给这么高的价格！

　　“怎么会……”我不敢相信地说。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我当时也纳闷呢。”Laura洋洋得意地说，“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一企业老总给出五千万的投资拍电影，指定就要讲述白血病人故事的项目。那朋友就是用你的小说拿到这个投资的。只要你肯卖影视版权，他立马就能启动拍摄。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关键不在于那五十万的版权费，而是只要电影出来一火，你的书肯定就卖疯了，咱公司也能在市场上提高知名度，发展壮大！”

　　Laura说完，情不自禁地眺望窗外。我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蓝天白云下是CBD的高楼大厦，一副广阔的未来蓝图仿佛在我面前徐徐展开。

　　一整天我的心里都是喜滋滋的。自己写出的故事不仅能出版，还能够登上大荧幕，这对每个辛苦写作的人来说都是无比幸福的一件事情。就连电脑屏幕上那些枯燥的排版都变得生动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跳跃的音符。

　　就连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的脚步都是轻飘飘的，还徜徉在美梦当中。正幻想着有哪些大明星会扮演我小说中的哪些角色，乔安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中气十足：“苏扬你下班没有？”

　　“刚下，正准备回家。”我高兴地说。

　　“别回家了，直接来钱柜，猴子今天生日。”

　　猴子是我们的大学同学，男生，以前上学那会儿跟乔安关系特铁，俩人称兄道弟的，整天勾肩搭背去干坏事。

　　挂断电话刚好就看见有辆出租车停在门口。当时我心里那个欢腾啊，就跟快要溺死在大海里时发现一航船一样。要知道，上下班高峰期在北京打个出租车，比在南极看见只猩猩都难，不可能的事儿！

　　我冲司机招手，喊得那叫一个清脆：“哎师傅，等等我！”

　　话刚说完，就看见一西装帅哥踏着双Gucci皮鞋，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一溜烟钻进了车里。

　　我不高兴了，你说怎么着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但想着人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帅哥，长这么大还没被毁容，也算不容易了，于是我就把那句著名的国骂给咽了回去。

　　我这人眼光宏远，忧国忧民，特别爱惜“帅哥”这种优秀优秀的人类遗传基因。所以我走到车窗边，特礼貌的带着微笑对那帅哥说：“嘿哥们儿，这车是我先看到的，麻烦你让我一下好吗，我赶时间。”

　　那人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就沉默了。我以为她被我那温柔恬静又美好的微笑给迷住了，谁知半天后他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谁是你哥们儿啊，你一女的我一男的。”

　　我没被他给噎死。

　　帅哥不都是充满阳光温柔健康对女孩子特温柔特绅士处处谦让的吗，怎么到他这就反着来了，这不科学啊！

　　我苏杨长这么大就没在人面前丢过份儿，你不就长得好看点儿吗，帅了不起啊，帅就可以不给人面儿啊。我一下子就火大了，冲他嚷：“喂，你这么说话什么意思啊，先来后到的理儿你懂不懂啊！”

　　那人还是盯着我看，说：“你说你先看到这车，那为什么等我都坐进去了你才跑过来？”

　　我想这事儿新鲜了嘿，老子要是有一米八几的个儿老子早就跷着俩竹竿腿飞奔过来了，还有你什么事儿啊！

　　我还站那儿酝酿措辞呢，那小子又冒出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说你该不会是想泡我吧。”

　　“泡你妹啊，你以为我泡菜坛子呢，逢人就想泡！”

　　我几乎是用嘶吼的方式喊出这句话来。

　　“不想泡就对了，别总想着勾搭上金主，以为这辈子就攀上枝头了。”帅哥转过头去，对司机说，“师傅可以走了。”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出租车在我面前扬尘而去，顺便还喷了我一脸的尾气。

　　我一肚子火气没地发，只能恨恨地仰天捶地。

　　什么人呐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