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京旦

19、是好是坏 好女孩做完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周围堆满了四分五裂的零食包装袋，以及即将等待我裁决的曲奇巧克力。我从冰箱里拿出乔安备在里面的马卡龙，随手抓起其中一块小圆饼，狠狠咬了下去。圆滚滚的马卡龙立即残缺了一大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广告，《喜唰唰》的背景音乐从音响里飘了出来，在屋子里四处游荡，可每当大张伟那跳脱到接近发神经的欢喜歌声快要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马上就被我周身散发出的浓厚的郁闷低气压给硬挤了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愣神，机械地重复着拿饼干、啃饼干的连贯动作。距离今早被Laura开除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可我依然回不过神来。或许仅仅是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才表现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吧。

　　我可是刚刚给公司赚了八十万的大功臣！说开就开，也太心狠手辣了吧！

　　不能这么不给面子啊！

　　我叹了口气，郁闷地掏出手机。已经下午两点了。

　　被Laura赶下车后，我不得不站在路边，被瑟瑟的寒风吹了大半个小时，才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打到了出租车。还没有到家就收到了公司财务发来的短信，三十多万的影视版权税后分成和两万多的本月工资加离职金已经打到我的账上。

　　这一串冰冷的数字意味着，我现在从一个买不起蒂凡尼的女屌丝进化成略有积蓄的白富美。也意味着，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失业了。

　　花光这些积蓄后，我立马会被打回原形，从小富婆堕落成没有任何工资来源的穷屌丝。
　　当务之急，是找一份工作。如果我想继续独立下去，不至于觍着脸回去求早已有了各自新家庭的爸妈收留我的话。

　　可是，工作哪里好找。我也是过来人，亲眼目睹过每年几百万的应届毕业生挤独木桥，那场面之惨烈，和上阵杀敌差不了多少。如果早知道有今天，读大学那会儿我就不应该贪玩，要像乔安那样过了英语八级，顺便考个口译证，没准还能去当翻译。

　　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就业难题，我就更加悲愤，吃得越发畅快。从小到大我一遇到不开心的事，解决办法就是吃东西，这几乎成了我的一项本能。想当初被幕天齐甩了的时候，我也是呆在乔安家里，一边擤鼻涕一边吃东西，一周过后蛋糕盒和塑料袋堆成了小山，而我长了整整十斤。
　　乔安对此很不能理解。她搞不懂，为什么那么多女生面对伤心时安慰自己的方法居然是吃东西，这哪是疗伤，简直是在别人捅了你几刀后你又拿起刀子再往伤口上捅几刀。

　　所以乔安安慰自己的方法是拿起她老爸的黑卡勇往直前的冲向新光天地，然后把价值上千甚至上万的战利品分给班上每一个同学。

　　我亲眼目睹过乔安提着一行李箱的迪奥香奈儿和雅诗兰黛的化妆品，挨个寝室的分发，不管有没有交情，只要认识，人手一份。过后乔安跟我站在天台上吹风，她用一种普度众生的眼神遥望渡满夕阳的天际线，对我进行谆谆教诲：

　　“吃东西解决不了问题。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去做慈善。每次我看见那些女生拿到我送给她们的香水钱包，尖叫着‘啊，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LV手包’，我就由衷感到安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从来没有用过LV啊！这样一比，我就觉得我那些不开心真的不值一提了。”

　　乔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太阳正半挂山头，暖黄色的余晖静静铺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温暖而梦幻的脸部轮廓。我望着乔安那一脸宁和的表情，真的很想掏出一把小刀，代表广大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妇女同胞，往她那精致的脸庞上狠狠划上一道。

　　或许很多女生都觉得乔安太过于装逼。不就是凭着你爸能挣钱吗，要是你有个很普通的老爸，你能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吗？又不是你挣来的，你凭什么优越感这么高啊？！

　　只有我真正理解并原谅乔安。这种理解不仅是身为她的朋友，而是作为一个跟她有相似生活经历的过来人。

　　我说过，在我还没有跟父母决裂的时候，我也有个类似于乔安这样的家庭。在我爸妈的荫庇下，我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土豪吧。

　　乔安说“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从来没用过LV包”的时候，她并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因为在我们这种出生于富有家庭的孩子眼中，Valentino、Armani以及Ralph Lauren，真的就跟阿迪达斯和耐克差不了多少。

　　至于被人诟病的什么花钱大手大脚，不懂节约，不明白人间疾苦这些，抱歉，当你家里有几千万存款的时候，你也不会出门坐公交，聚会定在肯德基或八百块包夜场的KTV。

　　你有钱，你也想穿更好的衣服，想戴更好的首饰，想住更大的房子，想开更炫的跑车。以至于，你的眼界也会发生变化，你也会产生一些错觉，感觉自己的身份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少，你站在金字塔尖，比你穷的人，都是你脚下如蝼蚁般辛苦苟活的存在。

　　有一天当你看见穿着破旧邋遢的人时，你也会不由自主的发出感叹：啊，居然还有人穿这么丑的衣服。别不承认，当你一夜暴富过后，你也会有看不起人的时候。

　　——但乔安没有。这就是从出生就怀抱钻石的人跟一夜暴富的人之间的差别。前者是富得有素养的。

　　我还记得大学时的一件事。

　　乔安有个跟他爸学来的习惯，就是随时随地做慈善。她爸做慈善，有给企业树立形象的目的在里面，但乔安则是真心实意的做好事。她习惯于把所有做好事的行为统称为“做慈善”。

　　所以前面乔安把送礼物给女孩们这件事叫做做慈善，倒没有丁点的玩笑或讽刺意味在里面。她认为，做慈善的人没什么好骄傲的，你所获得的一切来源于社会，要没有社会大大环境，你上哪挣那么多闲钱。同样，她也认为，被慈善的人也没什么好自卑的，等你成功了，你再去回报社会，没有亏欠。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

　　于是读大学那会儿，乔安就通过辅导员注意到了几个家境贫困的同学，这些人大多从农村出来，通过助学贷款才凑上了学费。乔安以匿名的形式定期给他们账号上汇钱，资助他们上学。这件事做的很隐秘，她也不是好鼓吹的人，所以除了我，只有极个别的人知道，连受资助的学生都不清楚。

　　有一次乔安因为什么跟别人起了冲突，起冲突的女孩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泼妇，指着乔安的鼻子破口大骂。乔安当时就不屑于跟她吵，皱了皱眉扭头就走，结果那人还冲上来挡住乔安，拉着她不让她走。

　　那个骂人的女孩旁边跟了个朋友，穿得花里胡哨的，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全是A货。A货女看乔安昂着下巴一句话也不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气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翻着白眼说：“你牛气什么啊，不就家里有几个臭钱吗！”

　　当时有个挺想跟乔安做朋友的学生会女孩在场，估计那女孩是想巴结乔安，一听这话马上就站出来指着她鼻子说：“你也有脸说这种话！你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乔安给钱资助你，你有钱交学费吗，你还有资格进我们学校，站在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吗！”

　　A货女被她这么一说，肾上腺素激增，脸涨得通红。她那个吵架的朋友立马转头问她：“你不是说你爸是做小本生意的吗？”A货女张嘴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他围观的女孩也都面带幸灾乐祸的微笑，以一种俯视食物链下层动物的目光不停在她身上打转。

　　A货女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受人资助的事情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想起每次问辅导员那个神秘人是谁，辅导员都说是校外的匿名者，对方不愿意透露身份姓名。她猜想估计是一个临近中年的成功人士吧。乔安，可能吗？

　　她的朋友也觉得乔安不太可能资助同学。因为在她们眼里，乔安这个刻薄的女孩，是不配划分到“好人”这一边的。于是吵架女瞪着学生会女孩，反驳道：“说话要讲证据，有本事你把证据拿出来让大家看啊！”

　　学生会女孩冷冷一笑，“这种事还需要证据吗？不信你自己问乔安！”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到了乔安身上。乔安略微蹙了下眉头，看向因为大家的逼问而拼命摇头流泪的A货女，眼神里带了那么点同情和怜悯。但这些温暖的情感转瞬即逝，乔安的目光很快就又不带一丝人情的温度了。

　　她扬着下巴，旁边的学生会女孩一脸期待地仰望乔安的侧脸。乔安事不关己地扫了A货女一眼，随口说了句“我不认识她”，然后一转身，在学生会女孩惊愕的目光中潇洒离去。

　　学生会女孩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做，在她们这种学生干部眼里，别人捅你一刀，你就要捅回去，这样才能向那些想要伤害你的人证明，你不是好欺负的。但乔安跟她们不一样，乔安强大到没有人能欺负到她，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蚊子叮咬时感觉不到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如果大家知道了那个女孩居然穷得要靠身边同学的捐助才能读上书，那么以后大家看她的眼神，还能和现在一样吗？乔安虽然脾气臭，但也从未想过要去践踏别人的自尊心。

　　你看，说到底，乔安还是善良的。可是，好女孩做完好事之后得到大家的交口称赞，而坏女孩呢，只留下一个不被信任的孤单背影。

　　不过，乔安回头就跟辅导员打了电话，取消了对A货女的资助。倒不是因为记仇，而是觉得，心怀不善的人，配不上她乔安善意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