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心》京旦

12、钱砸脸上 我又不是乔

　　汽车在一家银行门前停下。程启华撂下句“在车里等我”就径自打开车门下了车，也不管我到底同不同意。你又不是我大爷，凭什么听你的啊？我不乐意地想。所以他前脚一下车，我后脚马上准备开门溜走。

　　谁知手刚放在门把上，只听“嘟嘟”一声，车被锁死了！

　　我不敢置信地隔着车窗望向程启华，程启华冲我扬了扬钥匙，一脸欠揍的得意表情，仿佛在说：早就料到你想跑了。还是乖乖呆车里吧，你是逃不出老子手掌心的。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窗玻璃，以示对他的愤慨，然后哎哟直叫的揉着手。丫的，这是钢化玻璃吗？怎么这么硬！

　　程启华刚走到银行门口，我就看见一个经理模样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想来他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程启华进去了大概三四分钟就出来了，手上多了个手提箱，经理在前面给他开门，又是弯腰又是谄笑，一路好送。

　　程启华一上车我就大声斥责他：“你丫有病啊，为什么把我关车里？”

　　程启华斜了我一眼，说：“不把你关车里，难不成眼睁睁看你跑了？”

　　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更火大了，手脚并用地指着他鼻子数落：“你这是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你知道吗？你这是绑架，赤/裸/裸的非法绑架！别以为我不懂法律，我大学有好多朋友是政法学院的，我认识好多律师。快给我道歉，信不信我上法院告你去！”

　　程启华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不屑，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那神情仿佛在说：尽管去告，谁怕谁啊。

　　于是我抓狂了，接近于暴走边缘。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像一只饿得快要死掉的野狼突然间看见一只小白兔一样，双眼血红。我多么想一把揪住程启华的头发，狠狠扇他一大耳刮子。可转念一想我和他之间悬殊的身高差以及手臂上肱二头肌的发达程度，我忍住了。

　　我又不是乔安。我只是个欺软怕硬的货。

　　我在心里狠狠捶地，真没出息啊苏扬。

　　程启华被我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也怪不好意思的。他咳嗽一声，把刚才提出来的手提箱扔我面前，说：“打开数数。”

　　我咬牙切齿地问他：“你不识数？自己不会数啊！”

　　我都这么生气了，居然还敢使唤我。

　　程启华轻蔑地一笑，说：“我是怕你担心钱没够。”

　　说着，他“唰”一下打开手提箱的盖子，里面码着一叠又一叠红灿灿的大钞票，整整齐齐，鲜艳诱人。

　　我张着嘴巴，看着这些数不清的人民币，陷入了极度震惊的呆滞状态。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钞票堆在我面前。即使在梦里面梦见我跟乔安吵架，她拿钞票砸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钞票出现。

　　这哪是钞票，这分明是一整箱的切糕！

　　程启华看着我，脸上是意料之中的表情。在他眼里，我看见钱的时候，就应该是一脸呆滞，然后满脸狂喜。

　　可是很显然我让他失望了，因为他只猜中了前半段，呆滞过后我根本没有兴奋得快要蹦起来，而是一脸隐忍地看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程启华语速平稳地说：“这里有八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然后他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继续道：“这是《最初心动》影视改编授权合同，你签完字，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

　　我略微低下头，刘海的阴影投下来，隐藏了眼里的情绪。我低沉着声音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反应大概出乎程启华的预料。因为按照我在他心目中贪财的形象来理解，看见这么多钱，我应该是马上就答应他的条件，可我却并未给出回应。

　　于是程启华先是愣了一下，转瞬恢复他惯有的沉着和自信，分析道：“圆利影业打算以八十万的价格购买你小说的影视改编权，那么，我也把价码从五十万提高到八十万，你不亏。而且，你把版权卖给我，比卖给圆利影业更划算。

　　“你想，圆利影业是大公司，运作中的项目肯定不少，其中很多还是知名导演的大项目。你把小说卖给他们，又怎么能保证一定能顺利立项呢？但是，交给我就不一样了。投资金我已经拿到了，你把小说改编权卖给我，我马上投拍。”

　　程启华确实是个生意人，说了一大段任谁听了都心动不已的话。然而此刻在我听来这些话却没有多少吸引力。

　　程启华的声音像轻浮的羽毛被风吹得四散东飘，没有一丝真实感。我的思绪不在这里。我望着那个装满红色钞票的手提箱，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一样。

　　那是大三的暑假。放假后我没回成都的家，骗爸妈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其实我是留在了北京，找了份暑期工，给一家快餐店送外卖。我每天早上十点上班，要一直忙到晚上十点。艳阳天要骑个电动车满大街的跑，暴雨天也要骑个电动车满大街的跑。

　　有一次我在送餐的路上中暑，眼花差点撞上迎面开来的大货车，幸好司机及时刹住车。还有一次我送餐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淋成了落汤鸡，跟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似的，好不容易到了点餐人的写字楼，对方却因为等待太长时间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还退了订单。那整整七八盒的饭菜，要我一个人来付。

　　可是再累再幸苦，我也坚持下来了。因为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妈妈在电话里诉完苦后，总是跟我叹气说，苏扬啊苏扬，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就想，我要向他们证明自己，二十岁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不安分少女了。我做了一个月的暑期工，用挣来的三千元钱，给爸爸买了条领带，给妈妈买了条项链。

　　我没告诉爸妈我回家的具体日期。当我带着这些礼物兴冲冲地回到家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的时候，打开门，我看见妈妈坐在客厅披头散发，爸爸面红耳赤地从卧室冲出来，把一张银行卡狠狠摔在茶几上，摔在妈妈面前。

　　他指着妈妈的鼻子，大声吼道：“这里面有五百万，你拿去，从此我们两不相欠，各走各的路！”

　　妈妈抬起头来，目光森寒，冷笑着说：“五百万？区区五百万你就想跟我扯断关系？苏大同，你摸着你的良心好好想想，要是没有我的帮助，你能从一个小小的个体户老板，慢慢创建起如今初具规模的贸易公司？”

　　爸爸斜睨着妈妈，眼里不带一丝感情，冷冷的问：“你还想怎样？”

　　妈妈竖起一根指头，“一千万。给我一千万，我就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你还真敢开口！”

　　爸爸红着眼睛，怒不可遏地嘶吼，一巴掌打在妈妈脸上。妈妈愣了一下，站起来，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扯住爸爸的头发，跟他厮打起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装着礼物的口袋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砰”一声响。

　　后来爸爸跟我说：“杨杨，你会不会怪爸爸？你还年轻，你不懂。爸爸老了，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恣意地活几年了？爸爸跟你妈妈其实早就没了爱情，只不过当初为了你才勉强过下去。现在你长大了，爸爸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了。爸爸找到了曾经的初恋，想重新体会一遍青春的感觉，完成那时候没完成的理想。你们年轻人不是说自由万岁爱情万岁么？你会理解爸爸的对吧？”

　　我看着爸爸鬓角的白发，心里像被刀扎一样疼。我说：“我理解不了。我真的没法理解。你的初恋当初没有选择你，为什么在你功成名就后，她投怀送抱？爸爸，你追求的到底是青春的感觉，还是金钱换来的幸福？什么自由恋爱，什么爱情万岁，都是狗屁，说的再好听，也只是掩饰你出轨的幌子。爸爸，作为父亲，我尊敬您。但作为男人，我看不起你！”

　　后来妈妈来找我倒苦水：“你爸那时候穷，我不顾家里反对跟他在一起，吃了不少苦，巴心巴肝的照顾他，给他做饭洗衣服生孩子，他做生意，三天两头去外地进货，我就起早贪黑的帮他跑业务拉客源，这么多年来我有过一句怨言吗？到头来，他居然想把我一脚踢开！你说他对得起我对他这二十几年的深厚感情吗！”

　　我在电话里对我妈说：“妈，你要是真对我爸还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你就不会问他要那一千万。但凡你心里还对他存有一丁点以往的爱意，你就不会狠心想让他净身出户，付出变成穷光蛋的代价。妈，也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对爸的爱只剩下了恨，你只想报复他，报复他抛弃了你。”

　　我妈在电话那头什么话也没说。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从家里搬出来，留在北京，没回过成都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

　　如今程启华把那八十万摔在我面前，就像一个耳光狠狠打在我脸上一样，那么痛，那么响亮。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几口气，压住心底那座快要爆发的小火山，然后抬起头来，一脸平静地朝他伸出手，说：“笔给我。”

　　程启华用“我就说嘛，你不会不心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摸出一只万宝龙的钢笔递给我。我接过合同，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完事扔给他，“拿去。”

　　做完这些我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程启华提醒我说：“钱没拿。”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再跟你说一遍，钱对于我来说，跟TM草纸没什么区别。”话锋一转，“再说了，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吧。”我冲他眨眨眼睛，“砰”一下狠狠关上车门。

　　“无功不受禄？什么意思？”

　　程启华还在自言自语地琢磨我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面前堆着的那箱钱，又看了看手里的合同。然后，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似的大叫起来：“妈！蛋！”

　　作为乙方的我，在乙方签字那栏明目张胆的写了四个大字：

　　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