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呆萌小女生 ...
-
形容一个城市的夏天可以有许多词语:生机盎然、万物葱茏、枝繁叶茂、绿草如茵……但是形容北京的夏天通常只用一个字就够了:热。
当然,只用区区一个“热”字来形容北京的夏天也略显苍白,好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让我们得以用丰富多彩、琳琅满目的形容词去修饰这个字。曾经有首诗说:“滂沱汗似铄,微靡风如汤。”以形容在炎热的夏季,就算是真龙天子也无能为力,只能跟平民百姓一样坐卧不安、大汗淋漓。
但是如果你认为古人的表达方式只有作诗这种闷骚又文雅的方式,那就太孤陋寡闻了。比如那个正悠闲地在后海边上踱步的青年男子,吐槽天气的方式就明显要欢乐跳脱得多:
“这么热的天气,不如我们进微波炉凉快会儿再说。”
“其实从杀菌的角度上讲,天热也有天热的好处,我几乎能听到身上那些细菌们凄厉的哀嚎。”
“我今天早起跟酒店经理投诉了,他们的凉席都跟电褥子似的!!!”
从穿着打扮上看,这是一个行走在时尚前线的年轻人,但其实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古代人,一个已经600岁的吸血鬼。
作为一个对冷热都没有感知的吸血鬼,郭颜桐在吐槽北京的燥热天气这件事情上把他的刻薄发挥得淋漓尽致,那鄙夷的语气和怒其不争的表情丝毫不会让人怀疑他接下来会往太阳上吐口水。
项月恒一声不响地走在郭颜桐身后,对好友的鬼德行早已见怪不怪,通常状况下,当郭颜桐还会得瑟着开玩笑时,那说明事情的发展依然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如果他非常严肃又或是很深情地跟人交流,那才是发生了在他看来了不得的大事,喝醉酒除外。
但项月恒自己心中也有忧虑的地方,就在几日前他们遭遇了一种前所未知的超自然生物,而且对方的首领至今都未现身,发给Celine的邮件迟迟没有回复。这种种的一切都让项月恒觉得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如果算上远在欧洲的长老会,再加上这群来路不明的跟踪者,目前已经有三股势力牵扯进这件事情。
就像有一张巨大的网,不知不觉间将他们卷进一个既看不清前因亦望不到结果的局面。
原本打算按兵不动的两人面对这样的状况,反而决定先发制人,Ray要跟,就由他们跟。假如真的有那么多人在打那个封印的主意,那么现在的局面就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谁先得到开启封印的力量,谁就是赢家。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长老会云集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巫师,对他们来说开启一个封印绝非难事,在这一点上,他们没有跟我们合作的必要。”项月恒提醒郭颜桐。
“硬要找一个理由的话,也许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破解的方法,据说古人布施封印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要有什么组成宇宙的本原,还要有象征巫师力量的炼金武器什么什么的。”
“根据玛哈特法典的规定,任何巫师实施任何规模的封印,都必须在长老会备案,如果他们根据封印设下的时间去查,没有理由查不到。”项月恒思索道。
“哈,那照这么说,一定是有一个不那么循规蹈矩的巫师设下了一个没有在长老会记录在档的封印,巫师里竟然也有视规章如粪土的人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好欣慰。”说着,郭颜桐麻利地把一堆空血袋倒进一个医用垃圾处理站,拍了拍手:“总之,不管长老会想要什么,那帮人畜不明的家伙想要的又是什么,我们只管找到愿意帮忙的靠谱巫师,然后赶紧把Ira救出来。”
此刻,他们正穿梭于后海附近的如蜘蛛网般的胡同中,如今后海区域的大部分民居都改成了商铺、酒吧或是昂贵的家庭式酒店,在这18条曲折幽深的胡同中,错落有致的四合院如星罗棋布。
高楼林立、耀眼的阳光反射在光幕玻璃上让人目眩神迷,当这个城市不断被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占领、侵袭,四合院这种古老的民居就像只应存在于记忆中的建筑,黑门红墙、木雕窗棱、鸟雀啁啾。它的留存对这个容易产生遗忘的时代来说,更像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温暖美好却一触即碎。
古时的北京曾经是世界上规划最整齐、最完美的城市之一。元建大都时,以皇城园圃为核心,街道胡同横平竖直,大街宽24步,小街宽12步,整个城市就像一个规整而考究的棋盘。《周礼·考工记》中说:“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而北京城的设计理念,正是将这种追求秩序、皇权至上的思想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杰出代表。
倘若一个城市是有颜色的,那么民居当是她最朴素却也最丰富多彩的所在:春日海棠石榴落英缤纷、夏季葡萄藤下苍翠欲滴、秋有月色如银光万缕、冬随红梅踏雪而来。这是老北京四合院中再寻常不过的市井生活,是雾霭蒙蒙中的淡淡炊烟、亦是红漆木门上的烫金门环;是旧铜长锁上的暗沉纹路、亦是老式木柜的古色古香。
对于一个飞速发展的国家的首都来说,“拆”绝对是一个令人无法避免同时也无法直视的字眼。城墙拆了、胡同拆了、城门楼拆了……曾有人痛心疾首地评价:如果有一天故宫、北海、颐和园也能拆了,那些丧心病狂的开发商绝对会像蝗虫过境一般把这些古建筑席卷一空。
现今北京城内保留完好的四合院已经所剩无几,一部分在解放后成为多户混居的大杂院,这些院落大部分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中四合院作为古老建筑艺术的一种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和破坏,现在,稍具规模的王府花园有的作为办公地点被国家征用;有的变成了重要人物的住宅;有的则成为对公众开放的景点,从老祖宗手里继承下来世代居住的四合院屈指可数。而在这其中,那些始终保持精心修缮的中合院乃至大宅门更是寥若星辰般绝无仅有。
四合院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世界富豪、国内新兴富豪、艺术家的青睐,传媒大亨默多克的院子紧邻故宫护城河,比尔·盖茨的空中四合院则距离水立方不到180米。这直接导致四合院的价格在近十年内一路飙升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许多怀揣着几千万、打算一掷千金享受一下最有京味儿民居的人们,看到真实的挂价时心都会凉了半截,那些足以买数栋甚至数十栋别墅的钞票,在这些价值连城的四合院面前,也许仅仅是一个零头。
郭颜桐他们要找的,正是藏身于长长胡同中的一处深深院落。
大概是政府觉得过去一味的加快城市建设让北京失去了太多古老的元素,于是开始反过头来大兴土木地对胡同、小巷进行整修,并以维护之名将大栅栏、南池子等地的四合院加以重建。虽然重建后的小街小巷明显比以前高端大气上档次,但不知为什么细枝末节中总是透露着一丝丝的怯。
这分怯,或许是因为少了从前天棚鱼缸石榴树的老北京风味,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哪怕再大气的设计、再奢华的装修,都抵不过“雾暗楼台百万家”的安谧和温馨。
就像郭颜桐逛完全面整改过的南池子大街后总结的那样:“你们家把磨盘镶墙上做装饰,你怎么不去镶到午门前面的神道上?大家买票进门的时候还能顺便玩个跳房子!”
其实相比较前两处,后海的遭遇也强不到哪去,只不过后海区域里有许多大面积的四合院,这些总面积超过800平米院落的价格随便哪个拿出来都是以亿做单位的。如果再加上后期整修以及配套设施,通常只有投资机构才有能力承担如此高昂的费用。
郭颜桐此刻正站在湖边,以一种很舒服的姿势靠在柳树上。其实他不犯二的时候偶尔也能像个不染世间尘埃的贵公子般深情款款。不幸的是他不犯二的时候很少,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犯二和犯傻之间徘徊,虽然从技术含量上来看二者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时不时有经过的女孩用余光偷偷打量他,被发现后立刻红着脸转移视线。每次郭颜桐看着这些害羞的女孩都会忍不住笑,他在太禧宗禋院任职的时候,经常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外国女性。来自西亚、欧洲的女子奔放热忱;来自日本、高丽的女子则温婉多情。即使他只是一个家门不幸、被养父捡回来的野孩子,仍有许多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对他暗生情愫。
但是任何人在郭颜桐眼中都无法跟Celine相比,Celine是与众不同的,这种区别无关样貌、无关身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她安然而来,静静守候。心中一份希冀广阔无边,如同一个原野,又如同一片深渊。
对Celine来说,岁月漫长,唯有寂寞在记忆中不断挣扎、荒芜,她却始终不污不垢、淡看浮华,任由它在时间中渐渐淡漠。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循声望去,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正盯着郭颜桐看。跟其他女孩含蓄的花痴模样不同,她的眼神直接而明亮。
见郭颜桐不回答,她抿了抿嘴唇,像是按住不耐烦似的又问道:“你认识我吗?我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你多大了?”
郭颜桐这么冷不丁地发问,让女孩有点莫名,她迟疑了一下答道:“18了,”随即昂起头,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我在问你问题哎,哪有人一上来就问女生年龄的,很不礼貌哎!”
“才18啊……”郭颜桐笑眯眯地望着她“那我们肯定不认识。”
女孩没明白郭颜桐暗示的意思,听他否认反而更加笃定:“不对,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但是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还挺小的,你好像也就是这个样子——”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得提溜圆。
“你——你怎么保养的这么好?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是海蓝之谜还是雅诗兰黛宠肤系列?”小姑娘连珠炮似的发问犹如一挺机关枪在郭颜桐耳边一秒不停歇地发射着子弹。
听到这里郭颜桐不由得仔细打量这个女孩:一头乌黑的秀发高高地扎着马尾,纤长的身段如一支摇曳在春风中的白玉兰般玲珑芬馥。虽然还没到成熟的年纪,但浑身上下无不散发出青春的活力,粉红色的朱唇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衬着似雪的肌肤和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颇有一丝惊鸿照影的感觉。
她的身上并没有非常明显的奢侈品LOGO,打眼一看只是个非普通的邻家女孩的模样,但刚刚从她口中说出的两种护肤品皆是傲居全球护肤品金字塔顶端的产品。
原料产自墨西哥湾受保护区域的LA MER海蓝之谜浓缩修护精华露,从采摘流程到发酵方式均需严格控制。位于加州无污染海域的深海巨藻,只在每年的5月和11月当极地洋流经过的时候,才以人工选采巨藻向阳部分的1/3,并在位于长岛的实验室中以模拟海底声呐和光线环境运用古方发酵3至4个月。原材料的稀少和繁复的工序使这瓶小小的面霜每年的产量仅为5000瓶。
而雅诗兰黛双重滋养白金级尊致宠肤面霜则以10800/套的价格荣膺史上第一奢华的护肤品。来自冲绳的74种非凡矿物质加上夏威夷岛附近的深海纯水,造就了这款雅诗兰黛的极致之作。因为产品所含的成分相当珍惜,迄今为止全球仅生产了7000套。
她应该是有个很有钱的爹,或者干爹。
不过既有钱又有机会见到他郭颜桐的爹,仿佛不是很多。
想到这里郭颜桐继续和蔼可亲地问道:“小姑娘很懂嘛,不过你这个年纪,还用不到这种级别的护肤品,皮肤这么好,抹抹大宝就很好看啦。”
小姑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当然不用,那是我妈用的,我要是小时候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那肯定得跟我妈一个年纪了,几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油光水滑,肯定也用那种恨不得直接把钞票烧成灰敷脸上的东西吧。”
郭颜桐心说我其实是跟你祖宗一个年纪的啊妹子,他努力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你这么笃定我们一定见过吗?不会吧,像你这种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我要是见过的话一定不会忘记的。”
郭颜桐本身就是崔宗之那种类型的美男子,此刻他微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爽朗清举的样子竟让这个刚刚还傲娇无比的小女子看直了眼。
杜甫曾作诗《饮中八仙歌》形容翩翩美少年:
宗之潇洒美少年,
举觞白眼望青天,
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
醉中往往爱逃禅。
当年还未转化成吸血鬼时就曾有胆大的蒙古贵族女子抄了这首诗向他示爱,可见他郭颜桐也曾是个祸害。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女孩尴尬地捋了捋刘海答道:“小薰。”
郭颜桐似乎对对方的反应很满意,继续笑眯眯地问:“那小薰,你全名叫什么?”
小薰姑娘脸红得都快让天边的晚霞羞愤自尽了:“淳于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郭颜桐有点失望,他们今天要来拜访的这家人是当年养父挚友王恂大人的后人。几百年下来,改朝换代、京城几经易主,再加上巫师低调的本性,经过他和项月恒几天下来的明察暗访,如今确定还留在北京的只有这一家了。王恂曾与养父一起师从刘秉忠,又共同编撰《授时历》,是有着数十年交情的朋友,也是在郭颜桐转化之后为数不多的没有对他改变看法的人,所以郭颜桐对此行寄予很大的希望。
谁知道真到了后海,转悠了好几圈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那条老胡同了,举目皆是灯红酒绿、一眼望去处处游人如织。
本以为这个主动搭讪的女孩会是王家后人,虽然作为巫师世家,王家存有跟自己有关的东西的可能性很小,但谁知道是不是哪个曾经恋慕自己的王家千金偷偷保留了他的画像。
淳于薰见郭颜桐再次陷入沉思,干脆走近推了推他的胳膊,触手是一片冰冷,她的指尖下意识一缩:“哎,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淳于这个姓很少见啊,配着一个薰字很有味道呢。不过淳于这个姓北方少有,小薰祖上是南方人吧。”
“我爸是扬州人,我妈是北京人,我从小在北京长大,都没怎么去过扬州。”
“那么你母亲姓什么?”项月恒拿着两瓶水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之前颜桐说这么热的天他们俩一滴汗不出有违常理,非让项月恒去买两瓶水,必要时也好做做伪装。
淳于薰闻声回头,郭颜桐趁着这个空档对着项月恒笔口型:“同学你套话的时候婉转一点好伐,就算问人家小姑娘父母姓什么也可以先从她家小花狗的昵称开始问起。”
项月恒对郭颜桐的鬼脸视而不见,继续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无措却仍勉强端着架子的淳于薰。
“我,我干嘛要告诉你们啊,你们是谁啊。”
“你没记错,你从前的确见过这个人。”项月恒笃定的语气让郭颜桐很意外:“只不过你小时候见到的是一副画像,那副画像是你家的一位前辈画的,”顿了顿又问:“你的母亲,是不是姓王?”
郭颜桐目瞪口呆地看着项月恒,竟然让自己猜中了,王家竟居然真的有自己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