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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郭颜桐的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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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画是一个生活在600多年前的女子画的,她姓王。”
“600年前?”淳于薰惊呼道。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问道:“那你们多大年纪了?”
“不如这样,”项月恒背起手,摆出一副颇诚恳的姿态:“既然我们对彼此都有很多问题,那么就一人问一个如何?我已经告诉你你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下面该你了,”见淳于薰满脸期待地点点头,项月恒继续问道:“那么你们家祖上,是不是有个很有名的数学家,叫王恂?”其实郭颜桐错了,项月恒在套小姑娘话这件事情上,一点都不比他差。
这个名字一从项月恒口中出来,郭颜桐就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在心上狠狠敲了一下,回忆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王恂,字敬甫,生于公元1235年,卒于1281年,元代数学家,精通历算之学。
这些都是后人赋予他的,他的称号、他的功绩以及生平,都在死后由后人总结、评判。
但在郭颜桐心中,王恂大人只是个表情严肃、治学严谨但私下里很和蔼的中年人。虽然郭颜桐也曾暗自想过,这份唯独只对他的和蔼,大概只是因为他是个孤儿,但他心中对王恂却仍万分敬重。
郭颜桐原本姓付,生父付保生曾是元世祖年间太史院的一名小官,是时任太史令王恂的下属。在他模糊的记忆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父亲虽然在朝廷为官,但没有半点官架子。在那个汉人低人一等的时代,即便同为朝廷效命,汉人官员依然不时受到蒙古贵族的欺压和凌辱。幸好好太史院由于有王恂和郭守敬两人的坐镇,类似的情况倒是没有军营里那么严重。
灭顶之灾降临于郭颜桐出生的第七年,付保生刚刚由校书郎升为正七品保章正,欢喜之余把老婆孩子从老家山西接到京城,打算把刚满6岁的郭颜桐送去一个像样的私塾先生那里好好管教。
谁知自小在乡野之地长大的颜桐顽劣不已,不但不服管教,更拿从老家赤脚医生那里看来的志怪杂传来刁难先生,每每上课都令老师头痛不已。
就这么接连换了两三位先生,眼看附近的私塾一听儿子的名字都如临大敌、纷纷拒绝,更有甚者干脆推脱说颜桐天资聪颖,在普通私塾就学会耽误孩子的前程,必得给他找一位大家来教导方能成大器。
付保生的媳妇只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但却曾是老家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美女。有一年黄河发水患,付保生的爹在河边救了一对逃难的父女。从那不久,全村人都知道了付家未来的媳妇是个大美女。不过付保生一心向往仕途,对这个闷葫芦般的未来媳妇并不热情,最后还是老母亲硬摁着他在上京赴任前拜了天地。
虽然付保生为人木讷,但对待职责却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终于花了6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学正一步一步熬到了现在的位置。升官之后他立刻就把颜桐母子接到了大都,也不枉妻子程氏在老家独自抚养幼子的辛劳。
郭颜桐小小年纪就如此顽劣,这让付保生很是发愁,不知何时才能为儿子寻到适合的先生。直到有一天王恂见到了在太史院玩耍的郭颜桐。
王恂同郭颜桐交谈了几句,当即决定收他做自己的关门弟子,并让他即日起开始跟着自己学习。当朝太史令亲自做儿子的先生,这让付保生很受宠若惊,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太史令大人会对自己的儿子青眼有加,但王恂也的确在任何方面都称得上为大家,实在让人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付保生回家把这件事情说给媳妇听,程氏也很高兴,提出干脆让郭颜桐去王恂家长住,一边读书一边做小厮,也好多耳濡目染些高门大户的门第之风。
就这样,一直在私塾里所向披靡的郭颜桐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王恂平时不苟言笑,教授知识时更是十分严厉。这就像是野猴子遇到了菩提老祖,郭颜桐乖乖在戒尺面前收敛起乡野脾性,开始随王恂学习诗书礼仪及术数之学。
他天资聪颖,加上王恂的悉心教导,小小年纪竟将《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上所列的数目通读了大半,并且对天文历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付保生眼见着儿子一天天进步,内心里喜不自胜,满心期待郭颜桐接替王恂衣钵光耀门楣的一天。
至元三年中秋,郭颜桐难得地获准回家跟父母团聚,王恂命管家给他包了月饼、熟食,还给付保生带了一壶宫里赏赐的安邑葡萄酒。郭颜桐两手大包小包提得满满,规规矩矩地跟王恂和一向疼爱自己的老夫人辞别,前脚刚出王府,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在街上飞奔起来。
绕过一排早已关门歇业的商铺,郭颜桐蹦跳着拐进自家胡同,正要进门,却听见身后王府刘管家的呼喊,原来是老夫人不放心他小小年纪拿那么多东西回家,于是命管家追上去看顾一下。没想到出了王府的郭颜桐就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一路狂奔只想快点回家见爹娘,刘管家竟是快要到家才追上他。
“刘叔,赶快赶快啊!”郭颜桐招手示意刘管家跟上,一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大叫:“爹、娘,儿子回来了——”
门推开,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散落一地的水缸碎片,以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天棚和篱笆。花草和树苗被践踏得匍匐在烂泥里,整个院子一片狼藉。
郭颜桐以为家里遭了小偷,嘴里喊着爹娘正要往屋里走,却被刘管家一把拽住。他以探寻的目光看向刘管家,只见刘管家脸上的表情渐渐由茫然变得震惊,整个人如木桩般呆立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郭颜桐顺着刘管家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有一条模糊的血线自屋里一直延伸至街门口,像是沿着在地上拖行的武器一路流淌过来。血的颜色已经变得黯淡,天色渐晚,所以适才他推开门时才没有立即察觉。
郭颜桐挣脱刘管家向堂屋冲去,力气之大竟将一个正值壮年的大人推了个趔趄。
“付公子!”刘管家连忙追了上去。
“爹!娘!”郭颜桐喊着双亲推开了所有的屋子,所有的房间都一片狼藉,如同被盗匪扫荡过一样。
到处都找不到人,父母都不在,只有一条暗红而刺眼的血迹断断续续地穿过小院,也像一柄滴血的匕首狠狠扎在了郭颜桐的心上。
刘管家迅速带着他回了王府,得知此事的王恂一方面设法安抚受惊的颜桐,另一方面则命管家立即带领有武艺在身的家丁四处寻找付保生夫妇。
这件事很快就惊动了警巡院,付保生毕竟是朝廷命官,副都指挥使亲自监办此案,严令手下查办凶手。不多时,巡捕官在护城河附近的一座桥洞下发现了付保生夫妇,二人均已气绝身亡。
在王恂的主持下,由太史院出钱为付保生夫妇立起了孝堂日夜守灵,并从寺庙请来喇嘛为其做法诵经。当时汉人丧葬多有暖墓和引灵的习俗,在死者入葬前一天夜里,家中亲人在墓坑里过夜,以活人阳气驱走墓中寒气,让死者能安稳地长眠其中;引灵又称讨五谷,即装有五谷杂粮的瓶子与口袋放进棺材随葬。这两件事情都需得由死者至亲之人来做才行,而当时付家上下剩下的,只有不及韶年的郭颜桐。
夜深人静,赶去暖墓前的郭颜桐趁着守灵的仆妇打盹犯困的时候偷偷溜进灵堂。7岁的小孩子即使踮着脚也难以够到棺材沿,他干脆踩在支架上,摇摇晃晃地去看棺材里那两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躯体。
“娘……”郭颜桐眼中噙满泪,却怕惊动他人而不敢发出声响,就这样在心里默默地一遍遍呼喊、一遍遍打量,想要牢牢记住母亲的模样。
突然,他发现母亲紧握的右手里有一根线头露了出来,线头被宽大的寿衣盖住,不仔细看绝对难以发现,也许是尸体开始膨胀发热,将寿衣撑得紧绷,这才露了出来。
郭颜桐大着胆子去掰母亲的手,最初数个时辰的僵硬之后,尸体已经开始再次变软,颜桐没怎么费劲就将绳子拽了出来——是一枚小巧的玉佩,
郭颜桐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玉佩,母亲以前总说:“娘没有嫁妆,将来你娶媳妇的时候,要送点什么给未来的新娘子呢?”
母亲遇害前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是想留给自己的吧,郭颜桐难过地想。从今天起他就是个孤儿了,不再有父亲摇着头训斥他调皮胡闹,也不再有母亲默然却温暖的凝望,只剩下这块冰冷的玉佩。
警巡院忙活了整整一个月,始终无法找到杀人凶手,街头巷尾关于付家的传言却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开来,有的说付保生表面上是太史院官吏,其实是高丽派来的奸细,专门破坏我朝历法编撰之事,终于被朝廷发现,派刺客将其暗杀;也有的说杀害付保生夫妇的其实是江湖上一个行踪诡秘的神秘人,此人专杀貌美女子,手段极其残忍,定是程氏貌美引得灾祸上门,才令夫妇二人双双被害。
面对这种种恶毒的猜测和流言,幼小的郭颜桐表现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等待破案的日子里,他待在王府专心读书,对身边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王恂在出事后也为防万一在颜桐居住的偏院加派了人手,轮班巡视照看他,郭颜桐就在这种极度压抑的气氛下度过了整整半年。
活泼外向的学生突然变成这样,王恂不禁对爱徒的未来颇为担心,但郭颜桐成为孤儿已是不争的事实,当时付保生远在山西老家的老父母早已病逝,以后究竟由谁来继续抚养郭颜桐,着实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这时王恂的好友郭守敬站了出来,将郭颜桐认作养子,冠郭姓,字宣琮。自此,年仅7岁的郭颜桐就作为郭守敬最小的儿子由其夫人抚养长大,直到他22岁遇到了Celine。
临行前王恂拉着郭颜桐在书房话别,一向寡言少语的老师仿佛变成了一个婆婆妈妈的老太太,从衣食起居到读书学习无不逐一叮嘱。郭颜桐望着老师未及不惑就已经染白的两鬓,一直努力克制的悲伤终于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抱着王恂放声大哭起来。
王恂被孩子的哭声感染,顿时也觉得悲从中来,他轻轻拍着郭颜桐的后背,安慰道:“他们都会回来的,所有你现在失去的,总有一天,都会全部回到你身边。”
他们都会回来的,所有你现在失去的,总有一天,都会全部回到你身边。
王恂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当年随口安慰小孩子的一句话会在幼年郭颜桐心中埋下了种子,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支撑他的只有这么苍白的两句话。它们悄然地生了根、发了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庇荫着那个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独自长大的孩子。
郭颜桐变成吸血鬼之后也试图重新查找这段积年旧案,但时过境迁,当年的付家老院子早已变成了邻里的杂物房,想要找到凶手无疑如同大海捞针。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终于在随Celine启程前往欧洲前,郭颜桐最后一次去父母的坟前磕头上香。春去秋来,坟头墓旁的野花也日渐繁盛,十几年来郭颜桐甚少拔除周围的野花野草,母亲程氏生前极爱花草,郭颜桐想,有这些生机盎然的花草相伴,母亲就算在九泉之下,想必也是很欢喜的。
他靠在墓碑上喝下整整一壶父亲生前最爱的安邑葡萄酒,袖管里的左手自始至终都未露出来。那块玉佩精巧地穿在一根丝线上,戴在他的左手腕,每走一步就会轻轻撞击手背,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大海,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在身上,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这一直是藏在郭颜桐心中最深层的秘密,他不愿跟任何人提起,即使是Celine和项月恒,也不知道当年他父母被害的始末。
而这个时候项月恒突然提起王恂的名字,就像是打开了一扇记忆的大门,那些被他强行关在门外的布满尘埃的回忆,争先恐后地跨越数个世纪的时光长河,全部在一瞬间回到了眼前。
听到淳于薰肯定的回答,郭颜桐兴奋起来,他果然没有猜错,这个看上去有点嚣张有点疯癫的小丫头,竟然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王家人:“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你家看看?我们想拜访一下你家的长辈。”
“等一下!”淳于薰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你刚才明明说一人一个问题的,所以现在该你们回答我了,你们两个多大年纪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副600年前的画里?”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郭颜桐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那你们是什么?千年老妖?600年前的画?说的跟真的一样!我打小就看着我姥爷玩古董字画,不要以为随随便便就能蒙了我!”淳于薰见对方不说话,以为自己抓住了破绽,顿时洋洋得意起来:“据我所知,活到600年以上还能喘气能说话的,只有吸血鬼了吧!可吸血鬼怕太阳啊,这么毒的日头底下还能活蹦乱跳地忽悠本小姐的,那就只有电影里的吸血鬼了吧?你们这是随机面试群众演员呢?”
郭颜桐觉得面部肌肉有点僵,这个抽风的小姑娘的思维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让他有点兜不住。旁边的项月恒早就缴械投降了,他最头疼的就是这种天真烂漫的话唠,你不能打断她,否则就伤了那颗纯洁无暇的玻璃心。但你又没办法配合她,除非把自己提升到跟她一样抽风的水平。
见二人同时保持沉默不再反驳,淳于薰那双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你们不会真的是吸血鬼吧?你们真的是吸血鬼啊!”
郭颜桐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那么大动静万一把孝庄皇太后吵醒了多不好?”
淳于薰已经陷入无比的兴奋与好奇当中,却按捺不住好胜心反驳道:“孝庄皇太后她老人家在遵化呢,怎么可能听得到。”
“这可说不准,你没见刚才500米开外大牌坊那俩石狮子都哆嗦了么。”在贫嘴这件事上郭颜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淳于薰兴奋之余也不去计较郭颜桐暗示她邻家女孩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女汉子的心,语无伦次地问:“你们真的是吸血鬼啊?吸血鬼不都住棺材里么?吸血鬼大白天也在大街上溜达?你们咬不咬人啊?”
郭颜桐对着转眼间变身好奇宝宝的淳于薰有点无奈:“打住,知道我们是吸血鬼,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最起码的恐惧心理么?”
“那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家胡同口最近刚开了一个卖开光饰品的店,回头我问问那有没有黄符纸和桃木剑,哎你们怕鸡血么?”
项月恒实在听不下去了,扭头就走,郭颜桐和淳于薰只好紧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没想到你真的是王家后人,你们家能从元朝就一直人丁兴旺到现在,很难得啊。”
“我们家嫁女从清朝开始就一直是入赘了。”淳于薰不以为然地说。
“那你应该也姓王才对。”项月恒难得地插话。
“我户口本上的名字叫王九薰,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就给自己改成了淳于薰,不过只能在网络上用。”
“王九熏,果然是很符合数学世家气质的名字啊。”郭颜桐啧啧称赞。
“我在家族里排行老九,是小幺,出生的时候姥爷就随口给起了个九熏。”淳于熏愁眉苦脸地答道。
“啧啧,我都不忍猜测老二和老八的名字了,那是亲姥爷么?你其实是超市搞活动送的吧?”
“我也这么问我妈来着,我说你成天逼着我干些我讨厌的事情,我觉得你就不是我亲妈,说实话我是不是你全球通套餐里含的赠品?”
“你妈怎么说?”郭颜桐不耻下问。
“我妈说那不能够,我要真是移动送的,就冲我这不听话劲儿她早换联通了……”
郭颜桐“……”
项月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