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语之书》念之夏

8、第 8 章 暖男苏俊远

　　一大早，一阵悠扬的铃声回响在穆汐的宿舍里：“他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男孩为了她彻夜排队，半年的积蓄买了门票一对，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她记得月台汽笛声声在催，播我的歌陪着人们流泪，嘿，陪人们流泪……”
　　张学友的声音沧桑而温柔。听着他的歌，就像是行走在曲折的山路中，树叶在脚下发出窸窣的声响，从你的耳边、心上悄然拂过。这是穆汐最喜欢一首歌，所以才拿来做闹铃，只有这样，每当她周一早上被叫醒，从舒服又温暖的床上爬起来冲向操场跑操的时候才能忍住把手机从窗口扔出去的冲动。
　　俗话说，气温每下降一度，起床的难度就增加十分，在闹铃的催促下赖床和跑操的殊死搏斗每日都在上演。虽然处在大四的尾巴上的学子们已经没有了早起跑操和上课的苦恼，但穆汐并没有取消这个闹铃。也许只是一种单纯的习惯；也许仅仅是因为，这是身边所剩无几的跟大学生活有关的东西了。
　　徐忆对此的评价是：你其实就是想体验那种关了闹铃无牵无挂继续睡的满足感，顺便同情一下楼下鸡飞狗跳的学妹们。
　　末了还补充：真变态。
　　……
　　不过今天穆汐没有关掉闹铃翻身继续睡，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眼。闹钟响起后她拿起手机悄悄来到阳台上，让歌声在这个微凉的清晨静静流淌：
　　“我唱得她心醉，我唱得她心碎，她努力不让自己看来很累，岁月在听我们唱无怨无悔，在掌声里唱到自己流泪，嘿，唱到自己流泪……”
　　早上六点半的太阳就像一颗发着微茫金光的珍珠，薄雾笼罩在偌大的校园里，早起的人们匆匆穿行在宿舍楼、水房和餐厅之间。出晨操的学生们穿着统一的系服三三两两向操场走去，生活对他们来说才刚刚翻开了精彩纷呈的一页，他们的生活中充斥着上课、考试、学分这些琐碎的事情，也许还可以再加上联谊、舞会和各种娱乐活动。
　　但最起码，都不应该有吸血鬼这种东西的存在。
　　昨夜穆汐在草草浏览了一遍搜索结果后就关电脑睡觉了，百度百科上关于吸血鬼的长篇大论介绍的非常详尽，从起源到历史演变；从吸血鬼文化的延续到当代吸血鬼电影，应有尽有。
　　但是所有的这些都不能解除穆汐心中的疑问：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么？
　　“大喜你起这么早啊？”徐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了出来。
　　“嗯，你怎么也起这么早，你不是一直叫嚣着要把过去四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么？”
　　“我是想啊，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种又贱又顽固的习惯叫生物钟。”徐忆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就好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种了个咒语一样，一到周一早上就变出个老头开始唱Rap：‘哼哼哈嘿，快起床去跑操，哼哼哈嘿，辅导员要来到！’想睡都睡不着啊啊啊啊啊！”
　　徐忆的冷笑话没有像平时一样逗得穆汐哈哈大笑，她听到“咒语”这两个字的一瞬间甚至有点脸色发白。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穆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好转移话题：“你今天要是没什么事，咱们就约那个房东签合同吧，顺便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签合同就咱俩去啊？”徐忆表情略紧张地说“你不是说那个大叔看上去很神道么，你说他该不会是什么为情所伤的变态杀手吧，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电影，有个连环杀手被自己的女朋友出卖了，然后就专挑情侣下手，让他们互相残杀。你说万一这个大叔也有类似的经历，于是就仇视所有的女性，然后借着便宜租房的由头诱骗无知少女……”
　　穆汐没等徐忆说完就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第一，他如果真是什么变态杀手，我昨天就被抛尸荒野了，哪还能站在你面前听你胡扯？再说了，你哪是什么少女，你明明就是个女汉子，顶过风、踏过浪，拆过鬼屋、踹过色狼。就算对方是变态杀手，碰上你这种江湖儿女，基本上也是有来无回。”
　　徐忆停了半天没吭声，穆汐正想着莫非自己的话太过毒舌了，徐忆突然幽幽地说：“老子确实顶过风踏过浪，也确实拆过鬼屋，至于最后一点，我这辈子就踹过一个男的，他是不是色狼还得问你嘛。”
　　穆汐望着徐忆得意洋洋、一副自己挖的坑自己跳的表情，恨不得把手机塞到她的鼻孔里。
　　徐忆说的人是苏俊远，穆汐的男朋友。
　　他曾是大穆汐两届的学长，如今已经毕业工作，而他们两人的爱情，也即将走过第二个年头。
　　穆汐和苏俊远相识在夏天，也是六月末七月初的初夏时节，学校刚刚放假，穆汐和徐忆因为找到了假期实习工作所以申请留校。那天晚上她们两个刚从外面回到学校，又累又饿地祈祷学校餐厅还没有关门，走到人工湖附近时，身后似是有一阵急急的脚步跟了上来。
　　徐忆立刻警觉起来，这个时候学校里除了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就是趁放假施工的建筑工人了，以往大学里女生被民工□□后保研的事情真真假假传了不少，平时大家总开玩笑说如果考不上研究生就去求□□，但真遇到了这种事情，徐忆和穆汐还是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眼见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徐忆四下望了一圈，除了人工湖在微风中静静地泛着涟漪，周围都是高人一头的葱郁灌木。抠门的学校在假期里干脆连个路灯都不亮，天上的一弯月牙此刻就如同是一只昏暗的灯泡，还是电压不太稳的灯泡。
　　徐忆咬了咬牙，拉住穆汐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是两条分别通往教学区和宿舍区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茂密的竹林，曲径通幽。在这个季节里，人如果被拖进去的话，根本不会被发现。
　　徐忆想着无论如何不能在小路上跟对方遭遇，于是索性在湖边等着对方出现。
　　很快一个高高瘦瘦的黑影出现了，他走的很急，几乎是朝着穆汐和徐忆冲了过来，穆汐死死抓着徐忆，因为太紧张几乎把她的手掐破了。徐忆疼得呲牙咧嘴，顾不上挣脱穆汐，对着跑过来的人影死命一踹——
　　“啊！”这是那个人影。
　　“扑通！”这，还是那个人影，掉湖里了……
　　后来据徐忆说，她那一脚，基本上是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打算踹得对方要么下半生不能自理要么下半身不能自理。
　　所以当挣扎着从湖里爬出来狼狈不已的苏俊远几个月后成了穆汐的男朋友，徐忆甚是有些后怕地想：自己差一点就毁了好姐妹的幸福生活。对此苏俊远无奈地问道：“你该庆幸的难道不是学校太抠门没给湖里的喷泉通电么？”
　　而当时被一记飞脚踹到湖里、全然不明真相的苏俊远，空有一身的游泳技术，却因为受惊喝了好几口水，幸好人工湖的水并不深，等到他缓过神、从水里站起来，才看到两个瑟瑟发抖的女生站在湖边观望，大概是不清楚人工湖的深浅，怕他被淹死又不敢上前施救。
　　“干嘛踢我啊！”莫名其妙被踹到湖里的苏俊远又气又急，他当时大四，刚刚找到一份在广告公司实习的工作。为了拿一份资料心急火燎地赶回学校，打算赶在学校关门前赶回公司继续加班，却没想被徐忆当成了色狼踹进了湖里。
　　得知踹错人之后穆汐和徐忆赶紧把苏俊远从湖里拉了上来，眼前落汤鸡一样的男生看不清长相，眼镜有点歪，高高的身形显得很清瘦。
　　原来是大四的师兄，徐忆很不好意思，穆汐掏出纸巾递给苏俊远，轻轻地说道：“对不起啊，你跑的这么急，我们把你当成坏人了。”
　　苏俊远对着两个女生也不好意思发火，只好借着擦头发缓和尴尬的气氛：“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是女生，自我保护意识强一点也对，不过学校都放假了你们怎么还在？也是毕业生吗？”
　　“没，我们假期有实践，申请留校了。”徐忆迅速回归淑女范。
　　“哦，那晚上还是要早点回宿舍，注意安全。”说完，苏俊远将剩下的半包纸巾递还给穆汐：“纸巾还你，谢谢。”
　　“不用了，”穆汐急忙摆手：“你留着吧，你衣服都湿了，那我们先走了，今天的事真对不起。”
　　“可是——”苏俊远还想说什么，两个女生已经跑远了。

　　当时湖边的三个人谁也没想到会再遇到对方，直到几天后在学校餐厅里，穆汐看到了用自己那包纸巾擦手的苏俊远。穆汐买的纸巾是非常卡通的倒霉熊包装，买的时候徐忆就说这么二缺的包装大概全学校只有穆汐会买了。
　　所以当穆汐注意到了用纸巾擦手的男生，苏俊远注意到了盯着自己看的女孩，徐忆又顺着穆汐的目光看过去，大家才都意识到对方正是那天在湖边遇到的人。
　　“嗨，又见面了啊。”苏俊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打招呼。看上去是个很白净的男生，眉峰很高，有分明的双眼皮。最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是个瓜子脸，瓜子脸啊！徐忆一直对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后来大家熟识了以后她终于逮到了机会揶揄苏俊远：“小苏苏你作为一个男人竟然是瓜子脸你不觉得羞愤么？你是不是瓜子吃太多了啊”
　　苏俊远扁扁嘴，不以为然地回敬道：“按照这个理论，徐忆你原来这么喜欢吃包子啊？”
　　徐忆：“……”
　　徐忆认出了苏俊远后坚持要请他喝饮料陪不是，苏俊远不好意思，又买了零食请两个女孩吃。一来二去那顿饭一直从中午吃到了黄昏日落，聊天中大家发现原来她们实践的地点离苏俊远上班的公司很近，于是干脆相约以后互相蹭饭。就在穆汐和徐忆一个半月社区实践结束后，苏俊远开始正式追求穆汐。
　　徐忆起初不是很看好这段感情，毕竟男方已经进入社会，而穆汐还是个只需要头疼考试和学分的大学生。虽然还不至于面对柴米油盐的问题，但两个人的环境差距太大，终究会使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可是穆汐喜欢苏俊远的温柔和内敛，特别是他专注地写方案的时候，穆汐就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看书，吃零食，时间仿佛流水一般自身旁偷偷溜走，时光长长、时光悠悠，无论是择一城终老，还是遇一人白首，皆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苏俊远的工作很忙，并不是每个周末都能回学校陪穆汐，但他总记得买穆汐最喜欢的橘子花和杏仁松饼。有时他也会先到学校，如果穆汐正在上课，他就坐在教室外的长廊下看一会书，然后等穆汐下课后一起去买花和点心。花店和西饼屋在一条街上，穆汐用手指勾着苏俊远的，一边走一边向路边的每一家店铺张望。她总是喜欢这些琐碎但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木器、餐具、布艺……苏俊远对女朋友的爱好有些无奈，有时候会溺爱似的揉揉穆汐的头发说：“以后要有个好大的院子才能放下你收集的这些东西，估计我们要住到河北去了。”
　　曾经穆汐听苏俊远说以后结婚如何如何还会觉得害羞，一转眼快两年过去了，而她也即将毕业，开始人生的崭新的旅程。
　　最近苏俊远经常加班，就连之前去看房子也没空陪伴，算下来穆汐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到男朋友了，在发生了昨天的事情后，现在的她很想给苏俊远打个电话，好好聊一聊。
　　“哇！黑眼圈这么重，昨晚失眠啦？”徐忆注意到穆汐的熊猫眼，幸灾乐祸地问道。
　　“没，就是觉得生活太平淡，想体验一下重口味的彩妆。”穆汐没好气地答道，徐忆几乎把昨天的事情忘的干干净净，她应该要继续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么？还是把它当成一次小小的意外抛之脑后呢？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房东大叔对再次见到穆汐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看上去是前一天的传道授业未能尽兴。
　　徐忆见到房子以后激动得欢乐无比，趴在阳台上张开双臂大喊道：“我觉得我拥有了全世界！”
　　“姑娘，什么是世界？”
　　穆汐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种典型的谢耳朵式碎碎念的开场白怎么听上去有种不好的预感，徐忆你可千万别接茬。
　　不知前路险恶的徐忆仔细地思考了一下，答道：“我和你，心连心，共住地球村？”
　　“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房东摇了摇头，显然很不满意徐忆的回答。
　　徐忆满不在乎地答道：“哦，您是道教徒，可我们拜火教说世界上最早产生的是火！”
　　房东大叔明显被噎了一下，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继续自顾自道：“这个道又叫惚恍，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
　　道究竟是不是惚恍穆汐不知道，但她发现徐忆的表情明显开始恍惚了起来。高中时代徐忆最头疼的就是文言文，穆汐曾经很邪恶地幻想，如果国产恐怖片争一回气搞一部满是文言文对话的卖座电影出来，不知道到时候徐忆会多么纠结。
　　然而事实再一次深刻地证明穆汐太天真了，只见徐忆盯着某处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前方不远处那个神情安详体态匀称的仿佛是只蟑螂？”
　　房东大叔“嗷！”地一声窜了出去，身形矫捷如飞龙在天，穆汐甚至还没来得及尖叫……
　　穆汐一脸黑线地扭头看徐忆：“你听不下去了也不好下这这种毒手吧，人家那么大岁数了，万一给吓出个好歹——”
　　“我怎么知道，我本来是想吓唬你一下转移话题，谁知道他也怕蟑螂……”徐忆一脸无辜地说。
　　事已至此，穆汐只能在心里默默检讨自己跟徐忆这种把出卖朋友做得从善如流的人到底是如何将友谊艰难地维系至今的。

　　送走了房东大叔，两人开始简单地收拾起屋子的卫生。穆汐给苏俊远发消息：“我们租好房子了，你有时间来帮我搬家么？”
　　过了一会儿，苏俊远的语音信息回过来，周围的环境忙碌而嘈杂：“周末要赶一个方案，下周二或者什么时间再帮你搬吧。你们现在在学校是不是已经没什么事情了？”
　　穆汐想了想，他大概是忙得忘记了自己从下周起就要开始上班了吧。可是又觉得这样回复只会令对方尴尬，于是她简短地回复道：“好，那我们再定时间吧。”
　　“小苏同学堪称新时代的劳模啊，我觉得我上次见他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加班加到连女朋友下周就要开始上班都忘记了，难道公司的年终奖是个勤俭持家的田螺姑娘么？”徐忆讽刺道。
　　“哪有那么夸张啦！他的事业刚起步，当然要多努力一些才行啊。再说就算我们将来结婚了，我也一样可以把家照顾得很好啊。”
　　“是吗？可我为什么越来越觉得，你们两个的生活中，有没有彼此其实根本没什么分别呢？”看着穆汐不解的表情，徐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着她：“他要努力加班工作没空帮你搬家这没关系吗？哦你大概要说没有男朋友的一样也能自己搞定这些事情；那么他对你工作的事情也完全不上心根本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也没关系对吗？而你，从昨天回学校到现在，明明就是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刚才发信息为什么不说呢？你知道你们现在的状态是什么样子吗？一个完全不给男朋友添麻烦的女人和一个对女朋友放心到令人发指的男人”
　　说到这里，徐忆干脆扔掉扫帚，盘腿坐在飘窗的大理石台面上：“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其实你们真是般配极了。”
　　“可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穆汐不知道为什么徐忆会突然说这些，她和苏俊远的感情徐忆一直都是冷眼旁观很少发表意见：“他在城里，我在学校，他平时照顾不到我很正常，我也不愿意让他觉得我是个很麻烦的女孩，总是黏着男朋友。”
　　“对，从始至终你都在扮演一个不需要男人操心的女朋友。但你不是小说中的玛丽苏女主好么？你自己想想这两年来，你病了的时候他知道吗？你假期打工被老板骚扰他知道吗？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他，什么事情都是自己解决自己忍。就因为他说你没有父亲是个特别坚强的女孩子吗？还是因为他说你像一根常青藤一样无论在哪里发生什么事都能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耳边徐忆的话一直没有停，说到后来那些话就像成千上万只扑簌着翅膀飞向烛火的飞蛾，每一次飞扑都炸成一朵耀目的火花，晃得穆汐头晕。
　　“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会脆弱一样要人疼，你不是个玩偶，只要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周围摆满了橘子花和杏仁点心就够了。在苏俊远心里，出现任何问题你都能自己解决，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烦过他，可是难道坚强的人就不需要被关心么？”
　　“我习惯了，他回一次学校要坐很久的车，工作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麻烦他。”穆汐眼里已经有了点点的泪光。
　　“是啊，你这么伟大的女朋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可是你心里不委屈么？你看着那些有男朋友陪着逛街吃饭的女生不羡慕么？你能这样一辈子么？这样压抑真实的自己真的值得么？”说到最后，徐忆看着沉默的穆汐，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说到底，值不值得，只有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