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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城王家 ...

  •   “我们家里,为什么会有你的画像啊?”淳于薰的问题一刻不停,仿佛走在身边的不是两个吸血鬼而是电影明星。
      “我以前跟你们家祖上有些交情,也许是你家的哪位小姐暗恋我?”见项月恒没有接茬的意思,郭颜桐只好硬着头皮胡诌:“问了这么多,你到底能不能带我们去拜访你家长辈啊?”
      “喔,”淳于薰意犹未尽地答应道:“那你们找我姥爷干什么?”
      “有件事情想请他帮忙。”郭颜桐并不隐瞒,但也并没有细说下去。
      “吸血鬼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啊?毁灭世界么?”淳于薰笑嘻嘻地问。
      “吸血鬼偶尔也干点好事,比如拯救世界发发船票什么的。”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淳于薰突然停下脚步,蹙眉道:“我姥爷不喜欢吸血鬼,所以你们要坐好心理准备,等下他未必肯见你们。”
      郭颜桐奇道:“你姥爷不喜欢吸血鬼,你听见我们是吸血鬼也完全不害怕,难道普及吸血鬼知识是你们的家族习惯么?好奇怪的家风……”
      “我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完全是眼睛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也知道自己其实跟周围的人是不一样的,只不过……那不是大人们希望我知道的东西。”淳于薰停下脚步,正色道。
      “大人们希望你知道的东西,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郭颜桐揶揄道。
      “在他们眼里,上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才是正途,你知道从民国开始我们家一共出过多少博士么?远的不说,就我的直系亲属中,我妈是东城区教委的数学教研组主任,我姥爷出了半辈子高考数学试卷,我上面的几个哥哥姐姐们也都是个顶个的高材生,可我一点都不喜欢研究数学,好像不成为数学家,就不配做王家后人似的!”
      “好好学习其实也没什么错——”项月恒觉得面对小姑娘还是应该要以传递正能量为主,一旁的郭颜桐也频频点头表示赞成:“对的对的,好好学习没有错,但是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家让女孩子学数学的点在哪里啊,我每次看到那些学理科的妹子露着一个大脑门做题的样子就觉得痛心。”
      项月恒默默地闭了嘴,经验告诉他,每次郭颜桐正儿八经接他的话茬通常都没好事。
      果然,郭颜桐在淳于薰探询的目光中继续胡扯:“一看就知道学理科的人平时都用脑过度,做题的时候不把刘海撩起来CPU都没法正常散热……”
      淳于薰:“……”
      “这些年我们的邻居早都换得七七八八了,北京房价涨得这么离谱,四合院更夸张,那哪还是房子啊,我估计就是把里面都铺满黄金也不值4个亿吧?”淳于薰一边领着他们往胡同里走一边说,“小的时候我放学回家,一路上大爷奶奶地叫个不停,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回家,耳朵边上都是房产中介‘先森’、‘老板’叫个不停。”
      “做人得知道感恩,北京人都应该感谢当年的烈士为你们打下了均价超过5W的江山。”
      “感谢?你让那些一年挣个几万块的小白领怎么活?就现在,就三环里,只有年薪300万以上的人才敢说爱住哪住哪。”
      “几万块怎么了,几万块也可以啊,自己挖个坑,爱埋哪埋哪。”
      “你当城管都是死的啊。”
      项月恒轻轻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听着这俩明显气质相仿的二百五聊得越来越欢畅,他不禁怀疑王大人严谨的家风大概已经随风飘散在历史长河中了。
      三人绕过一个牌坊,来到一条僻静的胡同。除了非常大的王府,北京大多数的四合院都是二进院落,三进以上通常被称之为中合院,四进以上、甚至带有花园的才能称之为大宅门。大型四合院的维护对寻常百姓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所以后海区域的院落多半都被富豪或投资公司买下,或整修、或开发。虽说院子看上去既精致又堂皇,但始终找不到曾经布满历史尘埃的质感了。
      王家的四合院就坐落在这样一片经过翻新的四合院里,就像是被不小心遗落在时光隧道里的一件陈旧的工艺品,蒙积了灰尘、寡淡了颜色,却依旧温暖如斯。
      双扉紧闭的大门以黑漆油饰,门上有黄铜门跋一对,红漆门心上双钩刻着一副楹联:
      忠厚培元气诗书发异香
      从前老北京的楹联,只有平常百姓家的门上才有。曾经意气风发的王家,已经随着时间的沉淀渐渐洗去了身上的喧嚣与铅华,变得低调而沉静。只有从那被风雨磨平了的飞檐起翘上、从那被岁月磨圆了的抱鼓石中,才能察觉到些许时光的变迁。
      郭颜桐站在门前轻轻摸着下巴不作声,再次站在王家门前,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曾经整条胡同都是王家的府邸,现如今却只剩下一间三进院落,两端的花园苑圃早已经被开发为高级商务会所。在命运纷繁变迁中巍然挺拔了几个世纪的王家,现在就像是一个意态龙钟的老人,正随着沧海桑田、年华流逝而渐渐老去。
      淳于薰见二人止步不前,还以为他们是在担心家人的态度,于是拍拍胸脯大言不惭地保证道:“放心吧,虽然我姥爷不喜欢吸血鬼,但我们好歹也是书香门第,要是话不投机,你们就直接掉头走人呗。况且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他们变过戏法,难不成到时候还变个大火球轰了你们不成?相比较而言我到觉得你们比较危险,电影里的吸血鬼发起飙来都挺吓人的。”
      郭颜桐没有接话,一旁的项月恒则十指交叉,望着抱鼓石上蝶入兰花的图案陷入了沉思。
      淳于熏见状还要再说什么,门却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名中年妇女。
      “哎,小薰你回来啦?你妈找你一早上了,你上哪去了你?”
      “胡阿姨你去买菜啊。”淳于薰顾左右而言他。
      “啊,这不说你三舅姥爷回来吃饭,我买点海鲜什么的去,你赶紧的啊,我看你妈好像挺急的,回头别再误了什么事。”姓胡的女人边唠叨边提着篮子离开了,淳于薰一脸不情愿地嘟嘟囔囔:“急急急,皇帝不急太监急。”一扭头正对上郭颜桐不怀好意的目光,看上去这家伙缅怀过去、触景伤情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看什么看?”淳于薰立刻露出防备的表情。
      “我要是没猜错,你妈找你,是为了高考填志愿的事儿吧?”
      “要你管?!”淳于薰恼火地回道,虽然嘴上不肯吃亏,却忍不住向二人发起了牢骚:“我想报历史专业,可我妈非让我报金融数学专业,好像是研究什么不确定随机环境下投资组合的最优选择理论和资产的定价理论,这是什么鬼专业啊?我以前听都没听过。”她本来就语速极快,发起牢骚来更是表情丰富得跟说相声似的,郭颜桐憋着笑打断她:“放松,放松,你看你那一脸青春痘都快皱成二维码了。”
      淳于薰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可我妈偏说,这是现在最热门的专业之一,还说什么‘在华尔街,大规模的基金公司只雇佣数学或者物理学博士。’她真想把我逼成第三性不成!我要真成了数学博士,以后还嫁不嫁人啦?!”
      “你想多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冷战后华尔街的第一批科学家大多来自美国军方,小姨对你的期望值,可远不止数学博士那么简单。”他的语气清冷,即使是调侃对方,脸上也是冷冰冰的,淳于薰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立刻噤声。
      项月恒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之色,这个男人身上有非常强烈的气场,这个画面要是让郭颜桐来形容多半会被说成:“他全身散发出一种吃红烧牛肉面长大的人特有的生人勿近鬼畜退散的气场。”但是像项月恒这种杀胚似的人物,却能准确而迅速地捕捉到对方身上不同于普通人的锐利气质。
      也许王家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低调。
      男子转向项月恒和郭颜桐,自我介绍道:“王昭棠,小薰的大哥。”顿了顿,又说:“爷爷请你们进去,还有你,也一起进来。”末了,朝淳于薰点了点头。
      淳于薰极不情愿地跟着男子进家,项月恒和郭颜桐交换了一下眼神,也随之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迎面垒砌得十分精致的临街影壁,最下部的须弥座高近一米,两层海水纹之间分别雕刻着莲花、鹭鸶和竹子。影壁心不同于大多数老北京四合院朴素的方砖心,是以极罕见的九叠篆雕刻的“福”字。外圈分别为缠枝宝相花和瓜瓞绵绵。虽没有层叠繁复的斗拱和垂花,但整面影壁看上去依然难得的生动和考究,每个细节都能看出主人的一番心思。
      行至院内,房子的梁柱、瓦顶,甚至连屋檐的小兽都保存的极其完好。内外院之间的垂花门油漆得十分漂亮,蓝绿色的檐口、红色的望木,圆椽头和方椽头则分别为以蓝白黑套如晕圈的宝珠图案和蓝底金万字菱花图案。长长的绕房围廊里,一枚镂空的中国结风铃在微风中缓缓打着转。
      整个院子宽绰疏朗、花木扶疏。紧邻着南房种着两棵龙爪槐,盘曲如龙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大半个外院;黑羽黄翎的鹩哥独自在一人高的大鸟笼里蹦来跳去,鸣声清脆婉转;天棚架下丁香开得正盛,整个院落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沿着墙根一溜海棠、榆叶梅和夹竹桃,亦都是老北京人家最常见的花草。
      庭院深深,青砖蔓地,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人家的样子,但一路走进来,项月恒和郭颜桐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作为六朝古都,北京从来都是卧虎藏龙之地。然而数百年来,紫禁城里的皇帝换了一位又一位;军阀列强来了又走;不管是谁登极了朝堂、谁坐拥了天下,王家都始终岿然不动,在这个数百平米的院子里默默书写着他们关于真实世界的历史。
      王家人是低调的,在著名景点、高级会所和酒肆林立的包围下波澜不惊地过着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任由荣耀的过去随时间淡漠。但这份低调却不代表对平淡的妥协,外表看起来朴素简单的四合院,内里的修饰却无处不见精美的砖雕、木刻和彩绘。
      “王家这一代的家主搞不好是个顽固、傲慢又自恋的家伙。”郭颜桐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王昭棠将他们带到客厅后就离开了,他自始至终都很客气,倒是淳于薰,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不会让项月恒和郭颜桐二人受到丝毫伤害,现在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前后态度的转变让郭颜桐不由得觉得自己就像她的亲人一样,接下来要进来的才是吸血鬼。
      项月恒和郭颜桐对望了一眼,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间客厅十分宽敞,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北房,北房本身就高大豁亮,天气晴好的时候,坐在屋子里就能看到外面的高远蓝天。
      屋内摆设的皆是明清风格的家具,材质以红木为主,正对着厅门的是一套黄花梨木的中堂家具,靠窗的位置则摆放着一张嵌螺钿理石罗汉床,淳于薰进门后发现屋里没人,长出了一口气,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上面,满不在乎地把脚大喇喇地放在了面前的小茶几上。
      单是这样一套黑酸枝木罗汉床的市价就超过10万人民币,更别提那“此物只应天上有”的黄花梨了。便是平日生活讲究如郭颜桐看到这样的架势也不得不暗自赞叹一句:“这家败得相当有品位!”
      “把脚放下来,到沙发上来坐好!”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淳于薰听了立刻一个激灵爬了起来,项月恒和郭颜桐闻声起身望向门口,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门口怒视淳于薰:
      “女孩子就应该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在客人面前这个德行成何体统?”
      “姥爷你在外人面前好不好给我留点面子啊,况且你不是总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能插嘴么,那我乖乖待在旁边还不行啊。”淳于薰在老人面前瞬间变成了大家闺秀,规规矩矩地到沙发上坐下。
      “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你光想靠躲着你妈就能让她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回头耽误了报志愿,仔细你妈扒了你的皮。”老人语气威严,话语间流露出一种不容商量的态度。
      淳于薰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讨好道:“耽误了就不上呗,多大点事儿啊,这年头要做大事还非得有多少学问不成?实在不行我就跟着新朋友混啦,他们今天来是要请您老人家帮忙拯救世界哟!”
      “胡闹!”
      “你敢!”
      两声怒喝如炸雷般在屋内响起,吓得淳于薰一缩脑袋,兔子般躲到郭颜桐身后,郭颜桐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老者跟在王昭棠身后进了客厅,他看上去比淳于薰的姥爷略显年轻,但表情威严,完全不像是数学世家出来的,倒很像少林寺达摩院的高僧……
      项月恒不动声色地迎上对方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进屋坐下,就没有任何人来搭理过他们,更不用提起码的端茶倒水,虽说吸血鬼不讲究这些,却也不难从中看出对方想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想到这里,他反而淡定了许多,王家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不把吸血鬼放在眼里,自然是有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资本,如果对方一上来就表现殷勤,他反而会怀疑到时候到底是让他们去帮忙还是去送死。
      “三舅公……”刚刚在姥爷面前还敢胡说八道的淳于薰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王昭棠走过来给她解围:“爷爷说你刚高考完,特地带了你爱吃的核桃要给你补补脑,来吧。”
      淳于薰吐了吐舌头,对着后进来的老人说了句:“谢谢三舅公。”就依依不舍地跟着王昭棠出去了。
      “九薰是家中幺女,从小娇生惯养,让二位见笑了。在下王初年,是王家这一代的家长,这位是舍弟,王初盛。”王初年一边走到正中间的沙发坐下,一边自我介绍道。
      郭颜桐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九薰就是淳于薰,又在心里腹诽了一遍王初年起名字的品味。随即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道:“我叫郭颜桐,这位项月恒是我的朋友。”顿了顿,又说:“我们的身份,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
      “郭先生倒是个爽快人,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们来这里有何目的,不妨直说。”王初盛从一开始就咄咄逼人,态度很不友好。
      郭颜桐心想听你们家人称呼我先生怎么感觉好像自己穿越了一样,不过通常这种场面他都让项月恒发挥,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他是行家,但谈正事的话他如果参与得过多就容易把大家带的跑题。况且对方既然不喜欢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交流方式,那么不妨让擅长古墓派死人脸技能的项月恒出马,反正比面瘫项月恒还从来没输过。
      “我朋友的养父,也是贵府祖上王恂大人的朋友,这一点,想必你们是清楚的。”项月恒斟酌了一下,开口说道。
      “项先生这么说,是对自己的身份丝毫不加掩饰么?”王初盛的语带嘲讽地问道。
      “你们既然敢请我们进来,说明我们的身份对你们来说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项月恒淡淡地答道。
      “世道变了啊,如今像你们这样的怪物竟也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言不惭了。”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怪物,就算是你们,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巫术,也未必不会被当成怪物。”项月恒对王初盛的冷嘲热讽不为所动:“况且今天其实是九薰小姐先认出了我的朋友,只因为她在家里珍藏的一副古画中见过郭颜桐。我记得这幅画的作者正是王恂大人的侄女,与郭颜桐自小一起长大,即使颜桐变成吸血鬼仍痴心不改的王闵冉小姐。”
      “是啊是啊,你们一直留着这幅画,难道是为了赞颂一段人鬼情未了的绝世之恋么?”正所谓有梗不接天诛地灭,于是郭颜桐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道。
      原来那幅画是闵冉画的,其实起初项月恒提到是王家人画了郭颜桐的画像时,他就怀疑是闵冉。除了王恂,整个王家跟他关系最好的就是闵冉了,这个永远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小丫头是郭颜桐父母双亡之后去到王家的,管王恂叫大伯父。失去父母的头几年,多亏有了这个小跟屁虫,郭颜桐的生活才多了些许色彩。
      想到这里,他语带笑意望向王初盛:“说起来,我倒没见过那幅画呢,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去缅怀一下闵冉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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