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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皇者华此谁人哉 妙渺霄汉慨当以慷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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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的纷争从此尘埃落定,随着明礼学馆直讲博士张祈父当选为第七代火神太祝官,朱雀火部也将步玄武水部的后尘、进行学馆学务局的进一步划分。听说最终将要把原来一种加火细分为熔化、煅烧、温热、升华四部。随之传出的是神宫学馆内部种种人事变动、南疆府内风云将变的种种猜测,楚沔水当然无心打听这些无稽之谈,不过十足忧虑的是话里字间透漏出的上一代火神太祝官克西金、镇北水力除异端的威风凛凛,好像隐约间将其余四部都当成了生死敌手。不过多想也没有用处,便想着整理一下行装,反正必要的仪式都进行得差不多了,估计近两天就要通知启程返回北原,只能回去再作商议。
正拾掇着,忽听有人敲门,楚沔水想也没想,这时候除了齐骧还能是谁,“门没锁。”
来人推开门,却站在门口不进来,“是楚沔水楚先生吧。”
楚沔水一听声音不对,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身着青龙神宫的翠衫的男子,样子或是二三十岁,自己肯定没有见过。“这位仁道友找我?”楚沔水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来人迎了来,“正收拾东西,乱糟糟的随便坐一下吧。”
“怎么,楚先生准备走了?”那男子也不拘数,举手投足却与一般青龙部的人略有不同、甚至举手投足之间竟不像是大夏国内的人。
“没什么,闲来无事,随便收拾一下。”楚沔水笑道,眼前这年轻人极闲适的坐在椅子上,与春官大宗伯代摄太祝官期间要求的近似苛刻的举止规范颇有不合,难道说这夏仓央一主事,就将这些规矩一扫而空了?
那男子似乎看出了楚沔水心事,自我介绍道,“下官文冯梅,家父一直在西夷国任常驻绥猷使,平日里自然是在外面的日子多些,没什么机会聆听大宗伯的教导,以至于每次出来总是给青龙部丢人,真叫人是都不好意思穿这身衣服了。”
这文冯梅如此自嘲,楚沔水到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既然报了姓名出来自己回去查一下便都明白了,“文先生这是刚回到国内吧,长年在外宣示天子圣德真是辛苦得很。”
这文冯梅自谦了几句,便和楚沔水闲聊了起来,渐渐从两国的衣装饭食,到四季的风景不同,句句都是言之有物、查之有据,却又句句都是不着边际的无聊之语。楚沔水倒象是遇上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侃侃而谈,反倒令得文冯梅心中有些不安,倒不是担心找错了人,恰恰是找的人远超出自己的预料:生平从未遇到这样与陌生之人漫谈闲扯,悠然如故交好友丝毫不带伪作神情,可话语间又一点都不透漏出自己的心思想法。文冯梅一时到忘了从何处切入,心想要是耽搁久了,就难免惹人注意。
楚沔水心下也暗自琢磨着此人来意,但摸不准底细,不想把话问得太明白,缓缓的拉长调子问道“文先生在西夷国这么久,应该听过很多奇闻轶事吧?”
文冯梅得便答道,“那自然是少不了的,比方说近来就有人说一位刚派出去不久的绥猷使,到了西夷国呆了不到一年就返回国中了?”
楚沔水向来疏于对人员往来的关注,一般绥猷使离了故土,觉得水土习惯不相适应要求调回的也不是没有,思乡心切离职而返的也不是没有,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不过这文冯梅既然说了出来应该还会有下文,于是便问道,“擅离职守,这可是不小的罪过,有谁担待的起呢?”
文冯梅也不想绕太大弯子,但又不想直接说出这个名字,一来若是中有什么计较、自己本来身在事外、不想无缘无故卷入其中,二来自己也是猜测、要是万一冤枉了人家心中也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便道,“听说国中前些时候出了个异端,下官身在国外,听得都是些风言风语,也不是很明白,好像说这名异端有一名亲自教导的弟子,因此受累被遣出国外可是有的?”
难道说是周黍离回来了?自己怎么不知道,楚沔水不免心里一惊,虽说周黍离出使后和周家来往少了,但是婉清扬下落不明,一直是半追不查的有专人办理,若是说偌大个大夏国藏起来个婉清扬不好找出来,但是绥猷使回国述职京城里不应该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以周黍离地为人和家景,总不会是自己私自回来的。楚沔水一时倒不知如何做答,只好更加含含糊糊的说,“异端是有,不过不在青龙部,仁道友不用担心。至于有人因此被贬派出国,那是绝对没有的事。绥猷使是朝廷的体面,怎么会弄个异端来凑数。”这话原本不差,若不是周家老爷子向金神太祝官讨情,也不会就把年纪轻轻的周黍离直接排为绥猷正使。
“哦,这样啊”文冯梅故作惊讶的,“那剩下的简直就更加荒诞不经,竟还说那绥猷使自从跑了回来后竟连家也不回,躲在上属的太祝官神宫里就不出来了。简直是胡说八道,听不得听不得。”
楚沔水这下倒是吃惊不小,周黍离不但回来了,而且竟然藏在白虎神宫里就此不出,虽然心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其中必然有古怪之处,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楚先生?”文冯梅见楚沔水大概听懂了,估计剩下的话就好讲了,也就不想再浪费时间。
楚沔水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那绥猷使可带回来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文冯梅心中大喜,自己权衡良久,总算找到聪明人了,周黍离如此急匆匆地此番回来,当然是找到了要紧的东西,“听说是带回来几个醋坛子。”
醋坛子?以楚沔水的了解,若说周黍离带回来几个醋坛子,那当然就是盛醋用的瓷坛子,而不是这个词的其他意思。可几个醋坛子有什么用?楚沔水此刻自觉无话可说,示意文冯梅说下去。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巧遇楚先生打扰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这个小坛子便留给楚先生吧。”文冯梅说着,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一个不大的瓷瓶,高度不过一手掌大小,粗细也就是两手合抱。
楚沔水接在手中,仔细翻看,觉得瓷瓶上“电光闪过千星暗、雷声一动万人惊”的花纹虽然别有一番风情,但也不过是个瓷瓶而已。可是瓶盖确是有些特别,一个软木塞中间上竟画着着太极八卦的纹饰,太极阴阳鱼:阳鱼眼中伸出一根铜棒、阴鱼眼中伸出一根铁棒打开来看原来里面另有乾坤:八卦纹饰的背面各有一根金属棒伸到瓶内:乾天、坎水、坤土、离火各有一根铜棒伸入瓶中,巽风、艮山、震雷、兑泽各有一根铁棒伸入瓶内,瓶塞背面紧贴顶盖另有四个新月铜扣,将乾天、巽风,坎水、艮山,坤土、震雷,离火 、兑泽两两相连,由离火方位的铜棒由阳鱼眼引出、震雷方位的铁棒由阴鱼眼引出。仔细看瓶内竟是十字分开的四个小室。“这是?”楚沔水不解。
文冯梅故弄玄虚道,“这个是西夷国能工巧匠给神像镀金用的一个小物件,不过我为了送给楚先生、定做的精巧了些,起了个‘雷火两仪瓶’的名目,至于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是个醋坛子罢了。”
楚沔水虽说还不知道这么个瓶子会有什么用处,但是既然周黍离因此潜回,想来应该会有什么奇巧之处,但又不知为什么文冯梅又不说下去,便沉默不语。
文冯梅见已呆了许久,便道“楚先生先忙,下官先走一步。”说着伸出手来。
楚沔水虽然一头雾水,不过这个什么“雷火两仪瓶”已如自己所见,就算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收他一件瓷瓶也不打紧,当下也伸出手,两手相握,却感到文冯梅手心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文冯梅把手一收,东西便到了自己手上。
当下两人依依惜别,就像寻常朋友一般。
送走了文冯梅,楚沔水打开手心一看,确是草草而画的一张简图,图中的意思、楚沔水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也不对,心里将信将疑,但惊骇之情足令自己头晕目眩,向外面叫道“齐骧、齐骧。”叫了两声没人答应,看来齐骧根本不在房里,正转身收拾东西,确是郑采萍推门进来,“你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家睡觉,人家晚上还要护灵的。”
楚沔水已觉没有时间和她斗嘴,张口就问“水部十二司的主教博士有多少随行来山阳府的?”
郑采萍本来想好好数落他一番,但见他心急火燎的样子便如实答道,“算上一共三个来了南疆,剩下的除了谭式微去了河东府,都在北原城内。”
“你先等我一下”,楚沔水闻言抢到桌前、草草地封了两份书信交给郑采萍,“按照我在封面上写的,一封给智婆婆、一封给齐骧。”
郑采萍完全被他搞糊涂了,“你要干嘛?”
楚沔水也无暇和她多说,“我手头有点事,先走一步啦。”
“哎,你等等。”郑采萍本想拦住问个明白,但楚沔水只拿了个随身小包就夺路奔了出去。
卫淇奥打听了今日朱雀火部没有什么祭礼活动,便带上东西来明礼学馆离火园煤香榭找杜菘高办自己的正事。进了前厅、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红衫年轻人正与杜菘高聊着什么,虽然自己在山阳府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但还是觉得那年轻人的背影有些面熟。
杜菘高看到卫淇奥进来,忙迎上来打招呼。
卫淇奥先道,“来得不巧,杜先生正好有客人在。”
杜菘高忙说,“没关系没关系,都是很熟识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好了,沈先生不是外人。”
沈于役仔细看看卫淇奥,恍然道,“你就是那个撞鬼的?”
卫淇奥方才想起,自己在思文陵园遇见的正是眼前这位沈先生。
“你们认识?撞什么鬼?”杜菘高问道。
“见过一面,”沈于役笑道,就简单的把自己在思文陵园的经历讲了一下,只不过把屁滚尿流的卫淇奥说成是自己听见有人惊呼,赶过去一看,有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自己也怕得要命……
卫淇奥听他这样说了,自己便也不多嘴,心里却是很领沈于役的情。
杜菘高听完这段轶事,倒也不是很惊讶,“一般墓地处这样的事情报上来的也不少,春夏时节有很多的,至于到底怎么回事,目前还是无能为力的。”
沈于役在一旁插科道,“若是杜先生都不知道,估计句没人知道了”
杜菘高倒不这么想,“听回来的绥猷使讲,由河西府再相西的千里之外,日落处的哥特汉堡有一种叫做鬼火的药剂出售,不过据说这种药剂在携带时会无缘无故的起火,所以一直都没有人能带回来,制取方法也一直不为所知。”
沈于役听说此语,沉思良久道,“若说什么鬼火,我倒是不信,这种无火自燃的药剂该不会是一种极易点燃的什么未知之物吧。”
杜菘高笑道,“于役、你现在也开始研习这些药理调配的事物了?”
沈于役长叹一声,“太祝官临终的遗言,还是有些道理。”
卫淇奥不知就里,一脸茫然。
杜菘高向沈于役道,“卫淇奥和那席某人不是外人,不妨就说与他知道。”话中这席某人正是卫淇奥的指教先生。
沈于役见杜菘高如此说,而自己和卫淇奥也算有缘,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火神太祝官临终前讲平生有三件憾事,要我们警戒,”
卫淇奥侧耳聆听,“三件憾事?”
沈于役道“第一件是大家都知道的,历任火神太祝官都死于不名之症,大行太祝官一生一直遵照医嘱,膳食合理,锻炼不懈,但终未能躲过这一劫。”
这个卫淇奥倒也听说过,杜菘高怕卫淇奥听不明白,补充道,“太祝官生前曾说,火神太祝官与其它四部太祝官不同之处,唯是一领浣火兽皮的法袍和所到之处皆焚火石以壮威势,其他几位太祝官的寿岁都与常人无异,由此推知有可能问题是出在这两件事物的身上、但又没有明证、祖制难以破除。”
沈于役点点头,算是默许,继续道,“第二件便是教内五行合并之说日愈盛行,而神宫内的改制未完,现在太祝官先行离去,换了一个新人,很多事情来不及接手。若是这时候谁提起五行合并之说,只怕对神宫不利。”
卫淇奥点点头,五行合并之说已是人所共知,更有地春夏秋冬五行朝官应不受制于神官之说,而这幕后的推手众人猜想正是朝官之首的天官大冢宰,如此一来不利的实在不只是朱雀一部。
“其三,便是冤枉了萧思齐。”
卫淇奥一听,睁然摸不着头脑,“怎么?大行太祝官也知道萧思齐是冤枉的?”
沈于役不再多说。
杜菘高道,“但是如果当时认了萧思齐的说法,那么五行合并就要列入日程上来,只怕五行各部都是不愿意的,而况当时太祝官就已经觉得身体不适,冤枉一个萧思齐,只是为朱雀神宫多留一些准备的时间罢了。”
卫淇奥听了,良久不语,虽然与席琚玖等在馆内的猜测有些不同,但是骤然听来,在心中这道理还是想得通的。
沈于役见卫淇奥不语,觉得自己说的话也不少了,便道,“卫先生远道而来,该不会只是听故事的,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何必急着走呢?”杜菘高挽留道,“淇奥,是不是那席某人又让你送了几道难题给我老头啊”
卫淇奥会心一笑,点点头。笃信学馆多是研习各种土状药剂,明礼学馆本是研习各种与火有关的药剂,而那土状药剂一般在烘烤煅烧时,会有一些特异的性状,因此两边的学官来往便日从甚密,况且杜菘高与席琚玖又是旧日的好友,自然私下探讨的就多一些。
杜菘高也知道近日沈于役心情低落,“不妨就留下来看看那席某人又搞出来什么古怪东西,你不是已经把差事辞了么?还有什么急事。”
“也好”沈于役想想也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菘高见沈于役不辞,便向卫淇奥,“有什么难题拿出来吧。”
卫淇奥闻言,也就直接入题,从怀中拿出几个纸包,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些白色细粉,“这是席先生让我带来的白苦土。”
杜菘高接过仔细看了看,“没听说过,可以用手拿么。”
“席先生试过,没有什么事。”
杜菘高向沈于役道“这个席琚玖你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敢用手抓。以前到玄武学馆里看到一瓶火碱,直接就倒在手心里,现在还留了一块烧伤的印记”,说着小心地用手指拈起一点,搓了搓。
“席先生这毛病估计是改不了”卫淇奥见沈于役有些惊诧,也不觉奇怪,“不过现在比以前小心多了。”
“小心就好”,杜菘高把纸包重新包好,问道“这个是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是玄武学馆尚烈文先生把光卤石溶到水里,加入火碱之后沉下来的。因为这个不溶在水中,因此乐智学馆便转给席先生了。两位先生和乐智学馆酸水部、碱水部的几位先生试了很多,这白苦土在盐酸水里蒸干会有象食盐一样的白色结晶粉、暂时便叫它光卤盐。这光卤盐放在明处,有时会放出白烟、好像要燃烧一样。”卫淇奥,一顿,“会不会是刚才说的鬼火?”
杜菘高一听来了精神,“那种白色结晶粉你带来了么。”
卫淇奥打开另一包呈给杜菘高,“便是这种。”
杜菘高忙拿出一座烛台,叫沈于役帮着取了一点光卤盐放在上面,可是用火点时确实什么反应都没有。
杜菘高摇摇头,“看来不是,等我好好看一下,有了结果便叫人带去给你们。”
卫淇奥便将席琚玖和尚烈文等做的相关记录都拿了出来,交给杜菘高,使命完成、正要告辞。
沈于役先向杜菘高道,“我这是看完热闹了,也该走了”
杜菘高见他们一同要走,自己正好空闲下来看看这份笔录,便也不再挽留,送出门来。
卫淇奥正好的便,便向沈于役道,“那晚还没还没谢过......”
沈于役本就没有在意,“碰巧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卫淇奥倒是有信结交这个朋友,“今天的饭我请了,聊表谢意,应该没什么不方便吧。”
沈于役倒是觉得很麻烦,自己现在很想找个地方静一下,便道,“改日吧,今天…”原想着一出门,告个别便算了,一时倒想不起以何种理由拒绝。
卫淇奥见他作难,暗自揣测只是心情不佳,便找了个轻松的话题说道,“听说城东八德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为什么不去看一下?估计是心里有些顾虑?”
“有什么好顾虑的来着”沈于役倒也不是受了激将,确是想听听他怎么自圆其说。
哪知这卫淇奥出口成章:“
又是夏日清爽天,拟往池边看晴莲。
但恐昨夜风雨盛,残荷满塘梦随迁。”
沈于役心事触动,倒觉眼前这小子有些意思,“好,就跟你走一趟。”
卫淇奥见心机得手,也就不再伪作什么,“那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沈于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要我带路?”
卫淇奥一副道义在握的模样,“我只是听说八德莲池而已,初来乍到谁知道在哪里,你要不怕走冤枉路那就来吧”,说着便迈着四方步走到前面。
沈于役笑也不是,怨又没什么好怨,脚下加快两步赶上他,“难不成你还带我走上一套黄泉路不成?”
水神太祝官接了楚沔水留下的书信,心中将信将疑,便派内六司之一汞司的主教博士公孙硕肤以游学为名到尚义学馆看看白虎金部动静。一连几日,各式的祭仪中,金神太祝官与新任的火神太祝官谈笑如常,也不见什么异状,祭礼既毕便带着水部诸人望北而去。途经京城,因不久又到了五行轮回年的大典,还有些物件要回去准备,也不去朝见天子,留了穆子佩代为去向大冢宰致意,齐骧因楚沔水事先有了嘱托,便也跟着穆子佩到笃信学馆中暂作停顿。
这一日,笃信学馆之内虽不说钟声大作、鼓乐齐鸣,却也是本部一干人等和其余金、木、水、火四部来京的神官、朝官、学官都早早的来到社稷神宫偏殿——天地宫大堂上占位子。齐骧和穆子佩早早赶来和乐甘棠坐在一处,听说是今日要在这里选出一位司徒从事,虽是候选的有七八名后起之秀,但是风头确是都看在秦驺虞、赵汉广两人身上。
土神太祝官在大堂正位上坐定,地官大司徒便在下首,不过终归不是什么大型的典礼、其余诸人都散挤在下面,也不用排什么前后。虽然时节已近盛夏,但偏殿里照进的日光不多,加之大殿是方墙圆盖以喻天圆地方之说,十人来高的穹顶之下也是颇为凉快。偏殿已是如此,正殿更不知是如何壮丽,相比之下齐骧不禁觉得上善亭虽然精巧玲珑、但是气势总是不足,所说的玄武神宫也不过是乐智学馆之中一处稍大的楼馆,比起自己见过的金、火、土三部气派来实在是穷酸了些。
“那个是谁啊?”穆子佩指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青衫男子问道。
乐甘棠搭眼一看,便道:“比你早到几天,叫做文冯梅。”
穆子佩一听,觉得有趣,“怎么这样一个古怪名字?”
乐甘棠倒是总热衷于打听各种逸闻,知道的也颇多,“他老爹文策尔是常住西夷国的绥猷使,他老娘姓冯,至于‘梅’字据说是取自一位捭阖卓越的纵横家的名字……”
穆子佩听乐甘棠渐渐地没了边际,说的都是他近两天在学馆的走动之类,便不再细听,任她去说。
上面典仪官示意在场众人肃静,由大司徒说了两句对诸位候选俊杰的欣赏、羡慕之意……第一道考题便是祭舞:
祭舞之重一来是在于测试候选众人的身体康健,二来这祭舞是需长时间习练、非朝夕之功、是最能体现耐心毅力的活计。
“现在这个叫做什么?”齐骧对于土神祭舞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也不知道。”穆子佩摇摇头。
“这个叫做‘稷之祭’,”乐甘棠咬着舌头,总算说得还算清楚。
齐骧和穆子佩大眼瞪小眼,“什么鬼东西啊?”
乐甘棠难得有了一个卖弄学识的机会,“这是怀念第一种麦子的先人...叫做…叫做后弃……”
穆子佩听在耳里、心在眼上,齐骧虽然对这些掌故知道一些,但反正后稷和弃都是一个人、乐甘棠叫混了也不用去纠正。
大殿正中,七八个人随声起舞,正是“稷之祭”的开篇“新苗”:这新苗之舞虽说是群舞,其实参舞之人却全无主次之分,是以场地向南的一面为阳,众人依循二十四套固定节拍的身□□回抢占向太阳的方位、但彼此的身体又不能相接触,谁占着阳位更久、谁便是赢家,与常照阳光的青苗长势旺盛是一个意思。
只见秦驺虞“立”在太阳一位当中,正有两个人依着主次攻位过来挑战,乐甘棠眼疾嘴快,向水部两个门外人讲说其中的招式:叔洵美一个“顶”式往秦驺虞胸口袭来,秦驺虞仗着脚下步子稳健、下身不动、上身向后一“曲”,反而逼得站在次攻位上的严维清“退”到一旁。
依着常礼,叔洵美一攻不成要么“返”身回次攻位,要么也随着“退”回众人之列,可秦驺虞偏偏一个“让”步、自己出了太阳抢到次攻位上。叔洵美眼见、以为机不可失,正要“进”位,却忘了凡是被攻的舞者皆可依着节律、量着自身修为抢上半拍。这半拍时间对别人而言、也许做不了什么,在秦驺虞身上确实是抢先完成“让”的套路、接着一个“转”位去抢叔洵美还没完全让出的主攻位,一让一转之间,虽然套路要求的手法身形在乐甘棠眼中丝毫不差,可穆子佩已看出秦驺虞迈的正是自己玄武神宫的流水步。瞬息之内前浪未尽、后浪涌来,叔洵美在太阳位还没“守”稳,巫湛露“跨”过身前在次攻位前争执不休的一干人等,却是一个“越”步来挤秦驺虞。秦驺虞被攻,同样是一个“退”、却让人看着就是比严维清来得更为流畅,一“退”确是退上太阳位。叔洵美避之不及,便是曲、转都已无路可让,眼见自己败局已定、可又不能阻了秦驺虞的前途、乱了整场的章法,只能向前一个趔趄“逝”出场外。
这边巫湛露占了主攻、那边苏载芟“逼”退了严维清,两人正要配合着出招,秦驺虞却不好好呆在自己的位子上,竟是一个“逊”走,到了次攻位之右下,又向后一“推”将严维清压在身后、再回头向上“起”手,把巫湛露、苏载芟统统了请下来。这边四个人争一个太阳位,秦驺虞四下游走、每每攻击得手却又不久久、此次主动避开纷争却又旋即东山再起,相比之下占住少阳位的赵汉广只对付东方未明一个人,处处显得游刃有余。
文冯梅见众人都盯着场上,得便凑到白虎金部前来观礼的孔卢令身边,轻声烟道,“周黍离现在哪里?”
孔卢令正瞧着场上相争入神,不想被人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心中大惊回道,“周先生正在国外任绥猷使,人所共知啊?”
文冯梅见他故意压低声音,心中已经猜到十之八九,也装作看场上众人,口中却悠然的道,“我跟着他一路到的河西,你还想瞒我?”
“先生是谁?”孔卢令自觉五行五部之中自己都来往的不少,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现在就去告诉周黍离,说婉清扬在我们那儿。”
孔卢令听到这话,估计耽误不得,便叫从人忙上把这话去说给周黍离听。
文冯梅见状知自己所猜不差,周黍离果然已经秘密到了京城,正要继续说话,忽听的后面有一女声向自己说,“文先生是刚从西夷国回来的?”
文冯梅转身,见是一玄武水部的女子,虽然以前没有说过话,但是穆子佩的事迹却也听到一些,连忙施礼道,“原来是玄武水部穆先生。”
穆子佩正要回礼答话,却听场内一阵掌声响起,原来“稷之祭”已经到了结篇“嘉禾”之舞,这确是一只合舞,除了被挤下场的叔洵美外,其余各人都站在自己最后的占位上,尽可能在前后的掩映中最大可能的突现自己,正是全舞的高潮。
文冯梅仔细端详穆子佩,琢磨着自己的最后一步安排,八成要着落在这女子身上,便道“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穆先生如不介意可否晚间到京城熏风阁小坐?”
熏风阁正是青龙木部设在京城的馆驿,穆子佩原本是想抹个底细,见他早已有了打算、知道现在就算纠缠下去也只是徒显小气,便道,“可是我带了生员一起来,若是有好事儿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不太像话吧。”
“那就一起好了,”文冯梅倒显得大方。
穆子佩自然说好,文冯梅便辞了孔卢令,回到自己位子上。
这时那边祭舞也结束了,成绩公布出来,虽然少阳位只计太阳位一半的分数,但是赵汉广一直是一人独占、不像秦驺虞在太阳位上若即若离,因此论步位却是赵汉广得分最高、其次秦驺虞、再次巫湛露,这前三名便都有机会进入下一轮。不过秦驺虞技艺精湛是有目共睹,便有人在私下说赵汉广投机取巧、名不符实等等。
典仪官压住众人议论,宣布第二项比试却是道法。
巫湛露排在第一个,不过中间先有一小段歇场,有土部才艺卓绝的生员献上几曲歌舞,众人稍作休息。乐甘棠接下秦驺虞,穆子佩却去赵汉广一边小坐。文冯梅借机又起身凑到土神太祝官和大司徒中间笑颜道,“这赵汉广心思缜密,以有余而补不足,真是难得的人才。”
社稷土部两位首脑见是文冯梅,对这年轻人虽了解不多,可却事先知道他已接过青龙神宫尚书令一职,是青龙木部太祝官、大宗伯、好仁学馆主事以下头一号人物,心中虽然觉得他资历太过浅薄、但表面上还是说,“哪里有尚书令像般意气风发,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文冯梅也不谦虚、也不接话,转而说道,“若是着赵汉广能继任大司徒的位子,社稷土部应当是大有可为吧。”
大司徒原本看好赵汉广,但是手中不能随意决断、也是枉然,听文冯梅一说,便道,“那就要看他接下来两场有没有这个造化了。”
文冯梅进言道,“晚生有个不情之请,还往两位前辈恩成。”
土神太祝官知道这文冯梅近日在京城中四处走访,想来定是五行轮回大祭典上五部会集于天子御前,这文冯梅想给自己捞个更高的前程,正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偌大个木部竟容不下这条小鱼,当下脸面上多少有些不舒畅,但还是说,“既然尚书令大人开了口,边看着量力而行吧。”嘴上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场内,竟是把文冯梅晾在了一边。
大司徒见土神太祝官不悦,却不像为了一点小事搞得土木不合,毕竟有“木克土”的五行法则在,正要说话排解,却是文冯梅抢先一句,“晚生力微德薄,青龙木部人才凋零,实在汗颜。斗胆想请这位秦驺虞先生来我部任宗伯从事,不知道两位舍不舍得?”
两位首脑听说,文冯梅送上的竟是这样一份大礼。若说今天这场结束,纵然赵汉广胜出,五年之后又会有另一位司徒从事从年轻一代职事官中产生,究竟是谁能接任大司徒一职实在难说;可若是文冯梅从社稷土部请回一位宗伯从事,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定然会是下一任春官大宗伯。“冯梅你不是开玩笑吧,”土神太祝官惊喜之中,连称呼都亲切了许多。
文冯梅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牒金册,正是夏仓央与文冯梅以青龙神宫名义向社稷神宫调贤聘能的文书,“秦先生技艺卓绝,有目共睹,新一代职事中、五行六公子社稷土部独占其二,都是两位着力经营的结果,太祝官及臣下恳请两位不吝赐贤,成就这桩美事。”
大司徒原本怕秦驺虞万一侥幸胜出,仅凭舞手移步无法接手自己的职位,现在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正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土神太祝官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迟迟不敢应承,道,“仁太祝美意,驺虞怎么担当得起,要不等一会儿我们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文冯梅听出两人心动,便也不忙着要即刻回答,土神太祝官便邀他同坐,看看土神道法:
巫湛露这番炫示的道法,确是鸳鸯同命丹:
只见巫湛露拿出两包石粉,一包橘红色,一包柠檬黄色,都是半透明的盐粒儿状。巫湛露将两种药剂相掺,一并放入案台上的煅烧炉中,随着火焰翩翩起舞、扶乩请仙。
齐骧不解,便问秦驺虞说,“她那里做的是什么,为什么叫作鸳鸯同命丹?”
“这个应该是她新想的什么玄妙……”秦驺虞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乐甘棠怕他面上过不去,便拉扯一旁的路简兮道,“简兮,你和湛露最熟,来说说吧。”
路简兮故作神秘道,“所说鸳鸯同命,自然是同赴黄泉、至死不渝的意思。”
乐甘棠听说,倒是很有兴趣,“竟然有这种神效,快来说说。”
路简兮玩笑道,“一会儿我去和湛露说说,给你和驺虞一人一颗,怎么样?”
乐甘棠大窘,“你胡说什么!”
秦驺虞倒是笑道,“既然你这么大方,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齐骧到不想听他们逗趣儿,问道,“那两包里都是什么?”
路简兮见他有心求学,便也知无不言,“那橘红色的一包是鸡冠石的粉末,又叫雄黄;那柠檬黄色黄色的一包是黄金石的粉末,又叫雌黄。雄黄雌黄常是共生一处,有雄黄处必有雌黄、有雌黄处必有雄黄,因此有时鸳鸯矿石。”
齐骧倒是头一遭听得此说,“那‘同命’一词又作何解?”乐甘棠听问,也把耳朵凑了上来。
路简兮也不忌讳,“等一会儿从那炉中会炼出一种白色面粉,再调和上煮沸出现鱼眼泡的蜂蜜,搓成黄豆大小药丸,便是鸳鸯同命丹了。”
齐骧不解,“难道药效如此猛烈?只要黄豆大小便可以了么?”
路简兮笑道,“你看谁家把耗子药做成苹果那么大。”
乐甘棠才听明白,原来路简兮话中那白色面粉,竟是砒霜!愤愤的道,“好你个路简兮,要不要我抖落你几件溴事给韩天保听听?”
路简兮忙着告饶,秦驺虞也帮着说和,乐甘棠便逼着路简兮立下重誓,哪天乐甘棠心血来潮、路简兮要负担她和秦驺虞一天的游玩花销。
说话间,这边巫湛露仗着煅烧炉火势猛烈,已将那砒霜蜜丸调制出来。边抓了一支禽兽来试,果然是一食毙命。
文冯梅看在眼中,只得笑着说,“社稷土部之中,果然是各式的人物都不缺啊。”
大司徒却直皱眉头,“就算这巫湛露最终胜出…把心思用在这些…”大司徒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觉得炼制毒药实在算不得什么本事,若能治病救人才是正道所为。
土神太祝官知他下一句要说出什么来,但碍于文冯梅在侧,抢先说道,“这巫湛露,做事有条不紊、章法井然,实在难得。至于砒霜蜜丸虽然是毒物,却也有它的用处。我们且看下一场秦驺虞的。”
在乐甘棠、路简兮等人宽慰、助威声中,秦驺虞下场演示大还丹道法:
穆子佩向赵汉广打趣儿道,“人家又是同命丹,又是大还丹的,到时候你拿什么东西出头啊?”
赵汉广倒也不争,“人家这大还丹,长生不老、点石成金,哪里还能显得出我来。人家说‘夫饮玉(米台)则知浆荇之薄味,睹昆仑则觉丘侄之至卑’。”
“行了行了,你不用跟咱们在这儿掉书袋了,”穆子佩倒是不想听他引经据典,“你就说说这大还丹怎么回事便成了。”
赵汉广却依然我说我素,“所说这大还丹有长生不老之功,在《抱朴子•金丹篇》中说得最明白‘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木亦远矣’。是说丹砂被火烧炼之后不像寻常草木金石那样是一堆灰烬,而是既像金属、又像水的汞;而这汞和硫粉稍加温热,便可得到黑色粉末,再将这黑色粉末稍加热升华之后便又回到先前的丹砂。”
“什么叫升华?”
“就是像樟脑丸儿一样,一颗放在柜子里自己就慢慢变小。不过这升华而得丹砂要加热、收集等等,操作上麻烦得很。”
“那和长生不老有什么关系?”穆子佩满心疑惑。
“有人觉得把这朱砂,制成大还丹之后,便能像这样有神奇而腐朽、由腐朽而神奇,周而复始不生不灭。不是有的人,以为吃禽兽眼睛就能明目,吃心肝脾肺就能补养腑脏的么?”
穆子佩觉得有趣,“那这么说,也要这吃丹丸的人像这朱砂一样禁得起火中烧炼才行啊。”
赵汉广笑道,“你这话倒也不错。”
“那看来这秦驺虞这一场是没什么指望了,你拿什么出来啊?”
赵汉广暗想就算现在说了出来,也不妨事儿,便道,“我便是要从这锰晶石中烧出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阳气来。”说着掏出一包紫黑色的晶粒儿,给穆子佩看。
穆子佩闻闻味道,涩涩的,“人家都配几种药剂在里面,你就这一种?”
赵汉广,婉转哎的一声,“就这一种,这道法演示,一来看炼成的药效、二来看操作的技艺,我这两样都站得住脚,有什么不行的?”
“那就算你烧的出阳气,又怎么收在一处?”
赵汉广听她这样问,到有些诧异,“你们水法十二司中不是有‘封’法司,专门将药剂密封调制么?”
玄武水部的事,穆子佩当然知道,“封”法司的要诀多是用软木塞将乘药的瓶口封死,再用玻璃导管穿在软木塞中透气,导管的另一端或接缓容瓶深入水中,或通入倒扣的集气瓶内依不同用度而定。“只是我不知道你对我部的技法,知道的这么多罢了。”
赵汉广笑笑,也不谦虚。
这边刚派出的人回来,在孔卢令耳边低语一阵儿。文冯梅见孔卢令给自己递了个眼色,便向社稷土部两位首脑道,“鄙部的请求,还请两位和秦先生好好计议一下,晚生就先告辞了。”
土神太祝官诧异道,“怎么,不看完么。”
文冯梅道,“社稷土部道法玄妙,晚生就是看也看不懂,手头还有些事要去安排,就先走一步了。”
土神太祝官暗想着文冯梅毕竟年轻识短、不懂礼数,但既然送上这么一份大礼、也就算了,便说声走好,罢了。
文冯梅便趁着众人都看着场上秦驺虞操作升华道法的时候,跟在孔卢令后面悄悄出了天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