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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柱摧折闵予小子 卿卿何往匏有苦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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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热呼呼火辣辣的,柏舟、齐骧却弄得长衣大袖捂出了一身汗、从头淌到脚窝窝囊囊的。这样的天气,蚊蝇之类的昆虫,青蛙和蛇之类的两栖爬虫都找树下土洞或是水洼泥淖等等等等阴凉湿润之处暂避。因此两人虽然备了一大堆棍棒、酸水都用没有用到,那块萤石被柏舟直接捡了回来。
楚沔水拿着这块萤石,仔细观摩,“虽然以前听说过,不过都是当作尚义学馆的事务,也没留心。至于实物倒也是第一次看见。”
“你怎么一口咬定是萤石,”问话的江溱洧正是柏舟的管带先生。
“萤石能招聚虫蛇,我们都亲眼看到的,”柏舟道,“这次是不是可以在学务上给我们记上一个优异?”
“你们还跑到虫蛇堆里去了,出了事情我怎么向太祝官交待……”江溱洧一顿批驳,说的柏舟默不作声。
“齐骧肯定是有的,至于你的我说了不算啊。”楚沔水眼望江溱洧,其实这当然算是有所作为,加一个优异本就是应当的。
“你这家伙是挤兑我还是怎么的?”江溱洧一把从楚沔水手中抢过那块萤石,“给我看一下。”
柏舟用胳膊肘撞了撞齐骧,一个优异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值得介意,齐骧知道柏舟真正要看的却是如何处置新发掘的事物,便言道,“楚先生,要不要试一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才有如此古怪的功用?”
“回去再说吧,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江溱洧道,此行本是为了火神太祝官的事,眼看快忙完了不想节外生枝。
“哪里,这里不是有火酸什么的么,齐骧,去找找你穆先生看看她那有些什么东西。”楚沔水倒不想扫了齐骧的兴趣,看齐骧者注目自己顺便用眼睛瞟了一下柏舟。
就这样一个动作,齐骧已知其意,答应了一声便拉着柏舟去寻穆子佩。
“你呀,这种东西应该回到学馆里面先行试验,有了定论之后再拿出来给生员们看嘛。”江溱洧看齐骧两人出了房间,向楚沔水大倒不满。
“这又有什么关系”,楚沔水并不以为有什么不妥。
“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一时半刻分不清什么结论,你以后还怎么带生员?”
“出岔子是难免的嘛”,楚沔水也懒得同他辩解这些,“我去弄个锤子来,这一块太大了,得分的碎一些才行。”
江溱洧赖在椅子上,想自己要么一会儿带着柏舟先行出去,至于楚沔水和齐骧再鼓捣一些什么东西就毫不相干了……
……
“你这人,就是不着调,人家在外面忙得什么似的,你却在这要化弄什么石头。”话说着,穆子佩就抱着一箱东西迈进门来。
江溱洧一看人又多了一个,觉得自己是走不了了,既来之则安之,便赶上来帮手要接过箱子,“他们两个呢?”
“也没什么啦,我自己都拿到这了你还殷勤什么呀”穆子佩嬉笑着撇开江溱洧,自己小心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那来我看看都有些什么,”江溱洧翻开箱子,见里面瓶瓶罐罐都竟都是常用的药剂,“你把家底都搬来了吧,从北原府到南疆这一路上可真有你的。”
“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要用的。”穆子佩应承着、拿起桌上那块石头,“这块就是什么萤石?也没什么很特别的么。”
“那你敢不敢把它放在枕头边睡一个晚上?”江溱洧说着,用手比划了个蛇的样子。“呲…嘶…”
“嘿,你们两个”两人顺声音看去,楚沔水跟在齐骧、柏舟两个身后一起进来。
“还有什么啊”江溱洧倒没想到穆子佩竟然带了这么多道术调配的东西。
“轻点、轻点放”穆子佩赶上来指挥他们把齐骧、柏舟两个搬的箱子放到地上。
“很久没用了,这是我存在戴小宛那的,省得来来回回带着麻烦。”穆子佩说着打开箱子,里面各式的器皿支架虽然不全,但搭配起来却是足够使用。
“戴小宛是谁?”楚沔水随口问到。
“不会吧”江溱洧很惊异的样子,“那年你和子佩在五行轮回年祭上站在沈于役边上那个女的?”
“哦,”楚沔水虽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也记得有这么回事。
“说的倒是,沈于役哪里去了。”穆子佩一边捡东西、一边问道。
“不知道”楚沔水、江溱洧异口同声。
“我们要用些什么?”,齐骧还是第一次接触未知结果的道术,心里兴奋得很。在小匣子拿出了用布包起来的,“这瓶是什么?”
“别动,那瓶不能见光的。”穆子佩忙冲了过来。
“那么紧张干嘛”楚沔水把那块萤石砸碎,挑了一小块放在一根试管里。
江溱洧倒像是想起什么大事一样,“你们说沈于役为什么藏起来?”
楚沔水却不想现在讨论这种问题,何况自己想了好久都没有结果,在这里七嘴八舌除了浪费时间压根儿也不用指望还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先给我弄点盐酸水过来。”
“你等一会儿,”穆子佩小心翼翼、一层一层拆开手里的布包。“柏舟,找个有缺口什么的破试管给我。”
“哎”柏舟办事很是利索,马上就挑出来一根拿了过来。
“齐骧,给我这里倒一点。”楚沔水见齐骧手里攥着盐酸水瓶子,便凑了上来。
“楚先生,你可说过一心不能二用的,”齐骧却不那么听话。
“你就别添乱啦,”穆子佩手里拿了东西不方便,就用胳膊把楚沔水拱到一边,“齐骧到点出来,别太多啊,给我省一点。”
“了解,”齐骧接过柏舟递过来的试管,小心着向里面到了一些盐酸水。
江溱洧见大家这么有兴致,也跑了上来“子佩,我以前知道你在赵汉广那放了一套东西,现在戴小宛这又有你一堆东西,是不是五行五部你到处都有存货啊?”
穆子佩一听这话,装出一副见了肥猪开屏的样子,“你以为我在北原府外面就认识五个人呐。”
江溱洧被她这样抢白惯了,讪笑一下,也不再套没趣儿。
“好了好了”齐骧拿着装好的盐酸水跑了过来。
“这个我自己来”穆子佩可是舍不得让齐骧自己加溴银水,不过只有两只手,一只手要拿瓶子、一只手用遮光布裹着瓶口,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让齐骧拿稳盐酸水的试管,自己一点点加进去。
“你们不让加,我就不加,换一个也是一样的”楚沔水自言自语着拿出一瓶火酸水加了一点到手里的试管,晃了两下放在眼前到并没像预想的情况一那样有云、气、色、分等四象之状显露出来。“不过好像这块萤石的确溶了一些。”
“是哦,没看到什么”,柏舟也在一边认真地看着,“不过要是刚才称下重量就好了。”
“忘记了”,楚沔水只顾着和穆子佩他们说话,倒没有留意这些。虽然没有看到里面变化,但还是事先称一下试管、萤石和要加进去的火酸水的重量,把这个重量和密封时火酸水溶掉萤石后的重量相比较,若是前后一致才能基本断定萤石溶到硫酸水里没有气的放出。
“看到了”齐骧见手中的试管里果然像穆子佩所说,会沉下云雾状的白色水云。
“那我们这就先告一段落。”穆子佩这种把戏玩得多了,一边把手中的溴银瓶子裹好。“你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只是溶掉了。”楚沔水看手里的试管没什么特异的变化,向穆子佩言道。
“哎,小心”柏舟看楚沔水手中试管好像破了一样,里面的水液一滴一绺的流了出来地,眼疾脚快退到一边。
楚沔水忙将手里的试管扔到地上,不过还是有一点淋到了身上。
“有没有溅到手上?”江溱洧一步抢了上来,将楚沔水身上被淋湿的地方拉了起来,不让这未知功用的化萤石水沾到楚沔水的身子。
齐骧、穆子佩也挤上来,把楚沔水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没事没事”楚沔水脱下外衫,里面的衣服还好没有什么印迹。
“我去再拿一件来”齐骧说着便跑了出去。
穆子佩看没什么事,便吩咐柏舟,“把地上收拾一下吧。”
江溱洧也配了一点纯碱水过来,“要不要洗一下。”
“没什么、没什么事儿,”楚沔水惊魂初定、反倒有点安慰起大家来。
穆子佩拿过楚沔水脱下的外衣,看了看被淋湿的一块倒没什么异常变化,“正好先把火酸水浸掉”,说着便用纯碱水将衣服上那块湿斑上打得更透。
江溱洧觉得还不够,“还是在用水冲一冲吧”。
穆子佩觉得也是,“柏舟,你扫地的那些东西也要用水好好冲一下。”说着便也出门,去到水房了。
江溱洧见大家都收拾去了,只剩一个楚沔水和自己一块儿,便道,“显够了吧,说了不让你在这弄......”
楚沔水把他的话拦腰截住,“我们下次得找个铁碗来。”
“你还不死不甘休啊,”江溱洧觉得楚沔水似乎太心急了些,以至于有些慌乱连常识都忘记了,反问道“你要用铁碗来乘火酸水?”
楚沔水自知失言,便由着江溱洧在一旁数落不提。
卫淇奥在葬仪快结束时才到了南疆府,只不过跟着走走过场,闲来也是无事,在这又不认识什么人,便打听了青龙神宫的驿馆来寻方有梅,却被门前一个同是青衫的女子拦了下来,“你找方有梅?”
“是。”卫淇奥心下盘算着一会儿该到哪里去。
“为什么找她啊”那女子似乎没有进去传话的意思。
卫淇奥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多嘴的女子,心思一时还没转过来,嘴边上一句话也没有。
“怎么不说话……你找方有梅做什么……你叫什么……这样我才好进去传话啊……”那女子倒是嘴不停舌。
卫淇奥看四下无人,要么就和这女子纠缠,要么……心里打定主意,撇开这个八婆,当下冲着里面大喊一声,“方有梅!”
那女子倒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是有梅要我下来叫你等一下的。”
“等一下?”卫淇奥不解,方有梅怎么知道自己会来?
“是啊,你来的时候她在窗口就看到你了”那女子笑答道。
“怎么,她很喜欢在窗口张望?”卫淇奥哑然。
“谁知道,玩什么望断天涯路呗,”那女子说的却很轻巧。
“呦,”后面方有梅的声音传了过来,两人正说话时都没注意方有梅已走到身后。
那青衫女子见了鬼一样,“你今天好快啊,是不是摸了一件不管好看赖看的衣服套上就跑出来了?”
方有梅却不回答,转而问她“芄兰,你刚才说我什么。”
“没什么”那叫芄兰的女子吐吐舌头。
方有梅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凑到卫淇奥耳边,朗声介绍道,“淇奥,这位便是日里夜里守候在窗边向人群里张望寻找什么一饱眼福的……”
叶芄兰估计方有梅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抢到前面说,“她说你是比和尚还老道的卫淇奥……”
卫淇奥不解,转身问方有梅,“你到底想说和尚还是老道?”
“和尚不就是老道么?”以方有梅所知、实在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卫淇奥觉得好像无话可说的样子,叶芄兰看效果圆满达到、见好就收,“我先走啦,要是你们不知道去哪,我提议,龙江!”,说着一溜烟跑到楼上,方有梅本想编排她两句,但既然人已经跑了,又不好去追、况且眼下也无暇去追。
“我不太想你把我的事儿讲给其他人听,”卫淇奥转而很正式的对方有梅讲。
“怕什么?”方有梅倒是不解其意,“连婉清扬的事儿现在都不是秘密啦。”
“什么?你知道婉清扬在哪了?”卫淇奥对这事确实很好奇,虽然与自己没多大关系,不过总是这一阵儿神宫学馆里大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题,似乎早一丁点比别人知道都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她现在怎么样?”
“她现在好得很,我们慢慢讲吧。”方有梅拉着卫淇奥往驿馆外面走,“要么就去龙江好了。路上我慢慢说给你听。”
卫淇奥倒没想到婉清扬竟然鬼使神差撞到了木神太祝官,这事情不管怎么样,似乎可以就此了结了,但也可能就此多事。一路上有些话说,倒也不觉路途漫长不一时便到了龙江流经南疆府城的一段盛名之处。
虽然南国的天气有些闷,不过江边水畔总是要凉爽一些,所说没有水的城市,总是少了一点灵犀,这一点卫淇奥以前在京城并不觉得,却被火神太祝官治下的南疆府发挥的淋漓尽致。沿河兴建的乐江园,确实让第一次来到的卫淇奥有些目不暇接:虽然有一些像自己同样打眼儿看过就知是来游玩的人,但是更多的是附近居住的平民百姓,有闲坐树荫里下棋的老者们、当局者沉思局中、围观者或沉默不语、或指指点点也不用说什么真君子大丈夫,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同道小康这样一个所在;有静睡在凉亭长椅上的大汉,估计是忙活了一天,找了个好地方暂歇一下;有奔跑于日光浴河风之中的孩童,一声声欢笑给小坐假山脚下操琴演练的乐者配上最祥和的伴音……
“看什么呢?”方有梅见卫淇奥呆呆的出神,忍不住问道。
“这里真好。”卫淇奥难得把话讲得这么明白。
方有梅咋一听起来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么几个字估计没有什么其它的言下之意,“谁叫你上次匆匆就走了呢,河东府的连理路上大海的风景可以点都不比这里差哦。”
“是么?”卫淇奥虽然到过河东府,不过事情还没料理完就听到火神太祝官崩逝的消息,自己是社稷神宫的神官,照例是由一系列仪式要参加不匆匆而走又能怎么样。
“还有一尊碧波仙子的神像立在海边,有时间我陪你一起去看。”方有梅一边许诺着,一边拉着卫淇奥往前跑。“那有放风筝的,好高啊!”
“咦,有梅?”前面一放风筝的女子看到方有梅,连连挥手。
方有梅跑到跟前,拉着那风筝女子的手给卫淇奥看,“淇奥,这是华褰裳。褰裳,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哪里是一个人,鹤鸣去买水了。”华褰裳一面放高手里的线,一面和方有梅聊着。
卫淇奥乐得在一旁闲坐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眉浓眼大、相貌堂堂的高个子端了个杯子跑了过来。虽然是在跑,可在卫淇奥眼中却另有些趣味,那人每跑一步似乎都尽一腿之力跳得很高,偏偏又换脚时动作极其舒缓,翩翩然的样子在人群之中很是出众,虽然从没见过,十有八九这人便是她们说的宋鹤鸣。
果见那人跑过来接过华褰裳手里的风筝,送上一杯好像冒热气的水杯。卫淇奥正起身要去打个招呼,却听邻近的方有梅大叫起来,“真有你的宋鹤鸣,这种天气,你在哪里弄到冰块的?”
卫淇奥赶上来,果然杯中浮着一块块的碎冰,原来冒出的不是热气,竟是空气受冷凝成的水汽。
“就在前面那里有个推车摆摊儿的,”宋鹤鸣很是得意,得意得让卫淇奥似乎有些嫉妒。“这位是?”宋鹤鸣转向卫淇奥问道。
方有梅抢在前面,“卫淇奥,和你说过的那个和尚老道。”
卫淇奥并不喜欢这样被人记住,正要分辩却被方有梅拉开了,“快走,去看看卖冰块的。”
……
卖冰的摊子虽小,确是希奇之物,虽说不是水泄不通,两个人也是费了些周折才挤到跟前。
摆摊的导致是个普通小贩模样,也无什么特别之处,摊子上也就是一个装水的大盆里面坐了一个高颈的瓷碗,看上去倒像是个火锅样子。
“上暴烈日、下饮寒冰、莫问由来、只看伯兮,”那小贩哼着一套儿一套儿的卖辞,一面拿了两包东西出来,打开看一包白色粉末象是面粉、一包半透明的晶粒看似食盐。两包东西比比划划地倒进瓷碗,却也零散落到到外面水里一点,又倒了些水在瓷碗里,又拿了木棍在里面拌了拌。
只见“食盐”和“面粉”溶到一起,好像好有些气泡冒出但不是很多,可瓷碗外面的水却开始一点一点由里向外界了一层冰。
围观的人拍手叫好,卫淇奥心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虽然很少接触这种以水为媒介的药剂,但是听说中更多的是要用火加热,像这种会主动从外部吸热制冷的变化还是第一次见到。
方有梅忙不迭的买了一杯,那小贩道,“这位姑娘,你是今天最后一位客人。”
方有梅也顾不得昂贵,“怎么?生意不是很好么?”
“这种法术每天只能用七次,用多了就不灵了。”那小贩边卖弄着玄虚、边收拾摊位。人周围还没买到的人嚷嚷着出高价也不为所动。
“真是个怪人,”方有梅向卫淇奥说道。
“不知道装神弄鬼的搞什么。”卫淇奥却也看不懂。
方有梅喝了一口冰水,“很凉快,你要不要?”
“我可不敢喝,我劝你也别喝”卫淇奥心里没底,不知道这小贩用来结冰的法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这有什么,那边褰裳她们不也照喝。”方有梅满不在乎。
“你们怎么还在这啊,一起去吃东西吧。”那边宋鹤鸣收了风筝,和华褰裳两个正往这边寻来。
“淇奥,你说呢?”方有梅虽然没说答应,可人已由着华褰裳拉了出去。
“好啊,反正热闹些。”
要说吃在南疆府,虽有松鹤楼上的酒、龙江水里的鱼名声传遍大江南北,可是真正深入人心的倒不是什么鱼鲜肉美、也不是什么名楼大阁,却是在过江不远处龙江岸边上不远的一处叫六步巷的小道上。
简陋的码头,稀松的木板桥,似乎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在这里重新上演。上了渡船,微微的摇晃中却是很惬意的说,“好像这里没什么变化吧。”卫淇奥信口说道,只觉得南疆城内虽然近年来在火神太祝官的整治之下,面貌一新,可这龙江码头似乎还是画卷上看到的百年前的老样子。
“怎么淇奥以前来过?”宋鹤鸣接过话头,一边华褰裳正和方有梅吹着江风,把连日来遇到的蝴蝶蚂蚁从头到脚细数一遍。
“没有,桥倒是走了不少,坐船还是第一次。”
“没有什么晕晕的吧?”宋鹤鸣倒是很关切的样子。
“没有,不过在江心吹风的感觉似乎比河岸上更舒爽一些。”卫淇奥尽情地远眺,龙江虽然是河流,却像湖泽一般宽广,正是北来南望、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我第一次坐船的时候都不记得了。”宋鹤鸣打断了卫淇奥的思绪。
“那估计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了吧。”
感觉?对宋鹤鸣来说在海上长大的那些日子里,坐船就是坐船,似乎一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而在卫淇奥来说,这种难以名状的悠然,就像江上吹来的一股清风,可是却总在肚子里、话语边盘旋着,不知道该吹向哪里。
感觉?“你说‘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宋鹤鸣不知想出这么一句。
“千古风流人物?”那火神太祝官算不算得上千古风流人物?虽然卫淇奥对萧思齐寄以了更多的同情,不过斯人已逝、确切地说是和死了差不多,回想上次来到南疆府,回想深秋时节桂香满园的溪花寺,如今已是“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喂,你们在干嘛?”华褰裳不知怎么的想起这边还有两个人来。
卫淇奥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胡思乱想,也没去理会宋鹤鸣的话,似乎有些失礼。
宋鹤鸣倒是笑着答道“没什么,聊聊天而已。”
“是啊 ,随便聊聊,上次来的时候还有火神祭舞看看……”
华褰裳听卫淇奥说起这事来,倒也黯然,“来的时候铺天盖地的白幡纸钱,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事儿,好像没人记得了。”
“记得又怎么样,总是要像这江水后浪推前浪才能源远流长,滔滔不绝。”方有梅是对以往是很少有什么惦念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华褰裳觉得虽然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但是既然走在一起,有话在嘴头边总比一言不发要好些,“不管是谁继任,我不觉得还有谁的祭舞能超过第五代了。”
虽然这话在卫淇奥耳中听来有些丧气,但是心中却也多半这样想,好在祭舞这东西好坏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事。
“快到了,准备上岸吧。”要不是方有梅提醒,卫淇奥还真不想这么快就赶着看江上最后的风景。
“你们说的是不是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宋鹤鸣拿上了自己的风筝,已经巴不得要下船了。
其实卫淇奥也明白,第一次的印象太深了,也许以后遇上更好的东西也会不加在意,或者就是真的“取次花丛懒回顾?”“算了吧,提这些干什么,今天我们只谈闲事。还是想想一会吃什么吧。”卫淇奥到是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甚至无暇再想了,这六步巷就在眼前了。
这六步巷顾名思义,巷子宽度只有一般人的六步距离长短,更何况两边的店面又会有一些油炸零食用的油槽或者煮饺蒸包用的笼屉黏黏地伸出一截儿,以至于路面上就更加狭窄了。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来来往往的人手中有各自拿着一些小吃大点、果品炸酥,就难免会有一些大餐小品的参杂碎屑或者用来盛装穿插的纸筒木棍散落在地上。地上旧的杂物还来不及清理,新来的人潮又涌了上来,若是换作别处,卫淇奥肯定会闲太过肮脏,那里还会想到要吃些什么。不过在这六步巷,确是另一番意味,原本寻常的路边小食、在这里却变成淘金寻宝一般,无奈有时偶尔撇到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却因为后面的人挤了上来又不得不往前走了,等得再寻来时,却又好像无影无踪了一般。油炸的肉香混拌着鲜果的清新、浓重的汗味衬托了夏日的赤暖。四个人往往顾此失彼常被人流冲散,虽然在心中嚷嚷着人怎么这么多啊,不过好在巷子并不长也不用去众里寻谁千百度。可是这种市井之乐引得众人把一条小巷从头挤到尾又从尾拥到头,不论是卫淇奥也好、宋鹤鸣也罢,都顾不上去再想什么其它的事情了。
片刻饱食,依旧是要宴罢人散,方有梅和华褰裳、宋鹤鸣一道回去也不用费心。但是卫淇奥心里最怕的便是这刹那芳华后的调零,接下来去哪?
夜渐渐沉了下去,道路两侧也显得些许荒芜,刚刚喧嚣落定的思文陵园又安葬了一位南疆的有功之人。
沈于役反正就在陵园里那么走着,神宫学馆之中正为下一任太祝官的事儿不可开胶,荣荣辱辱、生生死死间的事,让人凭添许多烦愁。
陵园里的松柏都只剩下了一个个暗暗的轮廓,周围静得连草丛中不知是什么淅淅梭梭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五代火神太祝官,连同南疆府神、朝、学的历任有名之士都会在这思文陵园站上一席之地。
“思文先人,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尔极。”陵园的铭文说是对死人的恭维,可在沈于役眼中确是对活人的鞭策,陵园中大大小小的坟丘,究竟有几个当得起“莫匪尔极”?
沈于役静静地停在火神太祝官的墓前,墓碑边缘一丛丛的火焰,也许是在述说墓主人当年的风采。鼓角争鸣中的健舞飞扬,朱雀殿上的厉声呐喊,或是平时私下的谆谆教导,都好像一闪而过,都很熟悉,但又有些想不清楚了,或者是不敢用心想得太清楚。
“啊呀!”不知何处一声高喊,本能的吓了沈于役一跳,不过是人声,而且不是冲自己来的。
卫淇奥从陵园深处匆匆跑了出来,大叫“别追我,别追我!”尾随着的,是一道青绿色的火焰,一闪一灭、忽隐忽现、十足诡异。卫淇奥看到前面有个影子,下意识间也不问是人是鬼,径直奔了过来。
沈于役倒不是第一次来了,早听说陵园里面到夏天经常会有鬼火,虽不明就里、但也无所畏惧,当下忙迎上去,将卫淇奥扶住。
沈于役心高胆大、见这人吓得软软的只觉有趣,“你怕什么,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卫淇奥惊魂方定,“怎么不能怎么样,它、它追我。”
“追到了怎么样?”
“……”卫淇奥平抚惊心、一时也顾不上说话。也许见到陌生事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对自己有没有威胁,但出于谨慎的考虑,不管它是什么样的,都先假定它是不安全的,由此陌生的事物,往往引起莫名的恐惧,哪怕是件及脆弱的陌生之物。
沈于役刚好哀叹完生死,满肚子的慈悲心,“就算别人死了,变成鬼火烧你,你可以这样想,你死了之后不也就变成鬼火了么,人总是要长大的,思文陵园中又不是什么坏人。”
卫淇奥逐渐恢复了镇静,嘴上开始硬了起来,“你这人干嘛咒我!”
沈于役见他不领情,也不再讲,月光下这胆小鬼身上的穿的是黄衫还是白衣也分辨不太清楚,不过却一定是火部的客人,“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卫淇奥没想到突发奇想来抄墓碑铭文,竟遇上这档子事儿,也不想回去找掉落的灯笼,“不要你送我,只是和我一同进城便好了。”
沈于役心下知道他好面子,反正城里夜市还没散、满街的人,自己多作一会儿好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