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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花落娑娑佳人笑 晚风起岚岚林边草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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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国河东府的汉湖,是龙江一支流的发源,古往今来的名景胜地散落湖畔。即使是心急火燎的人,到了汉湖边上也不免精神为之振奋。晨曦下一便装女子,素服黑衫,面对浩淼的汉湖竟然也只能兴叹而已,若想再往前走、要赶快寻一条船才行。
“你这船走不走?”这女子见湖边一处大树荫下,一个年轻人正盖着草帽,躺在船上小憩。
今天这是第四个把自己当成船夫的了,夏仓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自觉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动一动也好。“去哪?”
那女子坐上船来也不多讲,向路上也不知张望什么,眼下只有寻一条去路,“蔚然亭。”
“梅苑过了那间?”夏仓央随便一问,河东府内叫蔚然亭的只有一间,坐落在青龙山腰晴川峰下,取的是山青水绿、天地蔚然的意思,远处地平线上模糊中冒出一个尖头的便是了,隔得有些远、在这船上看起来只像一个窝头。夏仓央见女子二十出头的身段容貌,举止间确是极雍容典雅、全不像涉世未深的样子,“这位大姐怎么称呼?”
那女子恬然一笑,“姓穆。”
姓穆?夏仓央见她一身虽然是便装,却仍旧是玄武神宫衣饰的风格,眉目间倒也似在哪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也不多说,船桨在手中荡起层层水花,小船随着水声驶入汉湖薄薄的水雾之中,“‘野有蔓草,零露漙兮。’穆姑娘这个时候来汉湖,不到梅苑看看,岂不是可惜。”
“什么梅苑,没听说过。”那穆姑娘全然是初到异地,知道的确实不多,只是看着夏仓央还像个老实人、又近在眼前,便叫了过湖。
“穆姑娘,你以前没来过河东府吧?”夏仓央其实不用问,河东府内有谁不知道汉湖梅苑。
“啊,是啊,还有多久才到啊?”穆姑娘似乎有些着急,但语气中仍装作不紧不慢的问道。
“只能说什么时候划到什么时候算了,我这不是很用力么。”夏仓央依旧悠然的划着手中的船桨,只要在天黑前赶回去就没事儿,“其实去早了也没有用,蔚然亭那边近来每上岸一个都要一一盘查,反倒要等许多时候。”
“这是为什么?”大夏国内向来关卡极少,不知道为什么这府城之内竟多了这么一条麻烦规矩。
“蔚然亭近左便是好仁学馆,听说从土部出走可一个叫什么扬的,可能到那去找门路,谁知道呢,”夏仓央活动了一下、觉得精神还好、兴致很高,“要不然就先去梅苑看看,到时候我一准把你送到。”
穆姑娘一想,反正自己人生地不熟,也只能靠这小船工带路了,便道,“好,那就看看吧。”
入夏的汉湖,有时会泛起一阵薄雾,今天真是有幸,就是这样不厚不薄的一层雾气。山水天地,一幅水墨风景,虽然分辨不清颜色,只有浓淡,这样也好。
既然不急,夏仓央索性让船顺着湖水,往梅苑静静漂去。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花枝在淡淡的薄雾中美得迷离、灵得出奇,微微有些凉意的水汽使得原本似有若无的幽香中夹杂了一丝新风的气息,夏仓央船还没停稳,这女子已经奔上了岸去,心情好就没有这么舒展过了。“穆姑娘,你都不等我一下,在这梅花林中找的到路么?”
穆姑娘一想也是,便催促道“快点快点,系个船都那么慢。”
夏仓央攥了一下湿漉漉的衣角,怎么说也得小休整一下,看了一下岸上人并不多,估计不会有人认识自己,难得今天心情好。
红梅霭霭之中,夏仓央疾步穿梭,婉清扬有些追赶不及,“走那么快干嘛?”
“那就躺一会儿吧”,夏仓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有个人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蛮有意思的,当然躺在草地上的感觉,也不错。
那女子还真没见过这样子的船工,不过停一下也好。
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穆姑娘捡了一捧的花瓣,向天一抛,所说的天女散花,是不是就这样。虽然不比有些人直接摇花枝,弄得花雨阵阵来的壮观,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的。这个惜花怜木,本是青龙神宫的职分所在,夏仓央见穆姑娘如此,不禁心生好感,却不知这女子到蔚然亭做什么,也许自己能帮上一点忙……
梅苑的另一侧,初到河东府的卫淇奥还没歇下,便被方有梅带到这处盛名久著的所在,花期错过了,可就要等明年了。不过卫淇奥到了梅林之中,实在是旅途劳顿,无力玩赏,便找了个清气满乾坤的所在,席地而坐。
“喜欢这里么?”方有梅也只有依着他了,“你到河东府准备呆多久?”
“可能办完事就要走,明天就要跟着主簿去见你们太祝官,呈上请求代为抓捕婉清扬的文书。”
芳有梅心中酸楚,“真的要抓么?”
“明着缉捕总比被火佬儿不声不响地逮住好些。”
方有梅不语。
卫淇奥说了好些宽慰的话,总算是让方有梅暂时把心放在这梅苑之中。
“以前你在京城,有听过着梅苑么?”方有梅问道。
卫淇奥点点头,“你经常来这里么?”
方有梅当然会来,“花开的时候会来,花谢的时候也会来。”
“为什么花谢的时候也要来?”卫淇奥只知道人们喜欢花开时节、却不知竟然会有人来看花落的。
方有梅也不答话,随口年了一首南朝梁陈年间庾信的小诗:“
当年腊月半,已觉梅花阑。不信今春晚,俱来雪里看。
树动悬冰落,枝高出手寒。早知觅不觉,真悔着衣单。”
卫淇奥虽然觉得方有梅人才难得,可偏偏总是透着一股幽怨的气氛,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
“怎么不说话?”方有梅哪里知道卫淇奥的心事。
卫淇奥犹自揣测诗中的韵味:既然她自己不相信,又没有人威逼利诱着要她到冰天雪地里去,自己巴巴的跑来,结果衣服穿少了、花也没看到,还说什么‘早知觅不觉,真悔着衣单。’简直是无聊已极。若不是这话用文绉绉的词讲出来可以当作是个个文字游戏,依着卫淇奥的性子,早就要骂娘了。
“你不会一句词都对不上来吧。”方有梅追问道,记忆中卫淇奥是极能言善说的。
这个当然也难不到卫淇奥,只不过刚才是一首梅开之前寻梅不遇的,现在就要一首香苞绽放、怜香惜玉的才算是接续。还好卫淇奥想到一首唐代崔道融的五言律诗:“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方有梅听在耳中,幽幽地不做声。卫淇奥倒是极有耐性的,那厢不说话、这厢反倒落得清闲。忽然身后有个女子的铃音来凑热闹,半吟半唱地念叨着:“
同看汉湖梅花开,白如雪,红霞蔼。
燕雀声声,叫住行人莫错爱,踏遍千山又复来。
不若就此间,钟情在。”
卫淇奥顺着声音看去,确是一紫衣女子,虽然气质不凡但是从并不纤细的手上可以看出是工匠出身,也不知道这人是多事,还是有闲情逸致,“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杨之水”,那女子落落大方,倒也不同寻常。
“刚才姐姐的唱词,我有点不太明白。”方有梅道。
“没有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到这里来……像我现在一样。”
“姐姐既然好兴致,为什么不到寒舍小酌一杯?就在前面不远,蔚然亭。”方有梅难得有好兴致,盛情相邀。
“不了、多谢,”那叫杨之水的女子含笑点了点头,不知是冲方有梅、还是卫淇奥、亦或他们两个,算是作别、却又像是刚刚见面才打了一个招呼。
方有梅看那女子渐渐远去,将她话里的意思沉吟了半晌,觉得时间不早了,“你想回去了么?”
卫淇奥虽然早就已经累了,不过还是说:“多坐一会儿也好,难得你好兴致。”
方有梅果真是好兴致,“那就在做会吧……你看那边汉湖上,一会儿太阳落山时,湖面波光闪闪,照映这满苑奇梅的景色,你会知道那是最美的……”
日渐西山,梅苑中的喧嚣渐渐静了下来。
“你饿不饿?”夏仓央的肚子有些咕咕叫了。
穆姑娘也是很久都没有放松一下心情了,不觉中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有什么吃的东西么?”
夏仓央神神秘秘的,“走。到船上去。”
反正都是要坐船再走的,,天色也不早了,穆姑娘便跟在后面上了船。
夏仓央滑动船浆,来到湖中,虽还看得到梅苑,但是已是云蒸霞蔚的一片,掩映在将要沉没的的夕阳里如烟似火,湖面上凉了很多,穆姑娘不禁裹了裹衣服。
“冷么?到晚上了,湖面上是这样的。”夏仓央解下自己的外衣递给穆姑娘。
“不了,只是有点凉。”穆姑娘推却道,心中想起便是从前得那个他如此这般,她也不会立时接受,毕竟是自己的衣服穿少了,怎么好拉一个无关的人分担自己的过失。
“那你帮我拿一下,我要搞吃的东西,怕弄到一身油。”夏仓央不由分说,便将外衣盖在穆姑娘身上。
虽说白日里凉爽惬意,但那毕竟是刚才的事了,想不到夜幕还没完全落去,湖面上竟是如此的阴冷,穆姑娘不禁又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我们吃什么?”
“我们在这烤肉,”夏仓央一面回答,一面从船上一个不起眼的布袋了把已经切好的肉片、碗筷端了出来,原来是早就准备好的,“本来只有一个人的,不过你应该吃不了多少,我先请你先垫个底,到岸上你要请我吃饱哦。”
“成,可是你的肉是生的啊,在这儿怎么烤啊。”穆姑娘不知道这小船工在弄什么玄虚。
夏仓央觉得没什么可答话的,“你看着就好了”,说着又拿了个无底的铁筒一半浸到水下,固定在船边。又拿了个罐罐倒了一些不知是什么油在铁筒里,又拿出了些白色的粉末散在油中,“这不就可以点火烤了么,”说着点上火,在筒沿儿上盖了铁丝网,肉片切得本就不厚,一沾火就差不多熟了。夏仓央尝了一片,“淡了点”,又加了点佐料上去,才递给夹了些拿给穆姑娘。
穆姑娘接了过来,也不用那么客气地道谢,只是一笑便好了。味道虽然有一些油焦味,但是在这岚岚的湖面烤出来的上,不管怎么样都是很有别样风情。“你这样烤肉好像有些无聊哎。”
夏仓央本来是很得意的,“怎么讲?”
穆姑娘鼓着一嘴的熟肉油汁,“我知道你这是弄的玄武神宫四象水法中分的法门:油比水轻又与水不溶,所以只是用铁桶管圈住油面不在水面上散开,你就可以点火烧烤。可是你就是换来个有底的矮腰铁桶,把放平稳也能浮在水上、又不至于有油水把湖水弄脏,不是更好?”
夏仓央大窘,原本是想油比水轻,自己又在油里掺了些生石灰,这样便如在水中点火一般,可以炫示一下,谁知道还是有不周全的地方,好像费力把桶地打掉,反倒是画蛇添足之举。夏仓央仔细端详着这穆姑娘,不知她因何年纪轻轻、知道如此许多。
“怎么?被我说中了……”那穆姑娘想是饿得很了,吃了满嘴的东西还不忘说说笑笑。
“看你吃的流了一下油出来,还没堵上你的嘴……”
两人正闲情惬意之时,不觉间几艘小船悄声从下游靠了过来。夏仓央倒是毫不在意,待到穆姑娘发觉、确已经来不及了。
当中一艘上一个领头摸样的人向这边拱手致礼,“信道友这些日子还好吧。”
穆姑娘认得那人正是沈于役,虽然并没和他直接打过什么交道,但是听说的传闻里是极难缠的,也是自己一时大意,竟然和人到那么一处名胜抛头露面了一整天……
夏仓央听沈于役一说,心中疑惑顿解,低声语道,“派出那么多人找你都找不到,没想到你自己撞上来了,你想不想和他一起走?”
“什么?”这自称姓穆的女子正是婉清扬。这是婉清扬心里光顾着自己盘算,也没听清楚夏仓央说些什么,估计这个年轻人也许好心相帮,不过又怎么好连累人家,“这一天多谢你了,如果以后有机会......”
沈于役带来的人中,多是忠诚鲁钝之徒,见婉清扬和一青年船工泛舟湖上、有吃有喝,早已经悄声议论起来,什么一个坐天牢,一个湖心谈笑之类不干不净的话,婉清扬也不去细听。
“信道友,你还等什么?”沈于役虽然心里稳操胜券,不过毕竟是在人家河东府里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待到等婉清扬上了自己的船,这船工不是同党便是见证、总要一并带走。到时候从汉湖入龙江顺流而下到南疆府境内皆有水路可走,纵是遇到有河官差役查视船上货物,自己火神令牌在手,也可豁免通过,整个事情办下来连河东府的蚂蚁都不会惊动一只,也不知是自己筹划得精密、还是天公作美给了这么好的机会。若是婉清扬不到这湖面上来,在木神太祝官的地皮上、人多口杂,自己还真不那么容易下手。
“你到底想不想和他走?”夏仓央仍旧低声问道,手里已经把烤肉的铁桶解了下来。
“还磨蹭什么!别让我们自己动手,”前来的其他人可不像沈于役那样彬彬有礼。
这哪里是婉清扬想不想的事情,萧思齐的手稿就在自己身上,几个月来东躲西藏有本想找个机会呈到或木或水哪位太祝官手上转送天子,难不成到现在真的要付之东流,也来不上顾及许多,“能逃掉最好。”
夏仓央得令,把铁桶向沈于役船上一推,抄起船桨逆流而上。
来船上早已是喊骂追声一片。铁桶沉到水底,还未燃尽的油火铺在水面,成了一道火墙。
夏仓央借此机会亮了个相,手上船浆用力、两人驾舟已在数丈之外。不过毕竟湖面太广,不过闪了几下火光便渐渐熄掉了。
“不要追了。”沈于役拦住已经冲出去的船只,方才火光一闪,他已将婉清扬船上人物光景一览无余,正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了。
“她跑步不了的”、“现在就把她追回来”船上其余人不解,沈于役也不再多说。随沈于役来的都是夏官大司马在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口里仍是嚷嚷着抱怨错过大好时机,但又却不敢违了将令。“两个小东西还怕变成鱼儿游走了不成”、“就算变成鱼儿,这回也把她网上来”、“要是鱼儿网上来,就烤了算了”......
婉清扬惊魂未定,但看后面的人并没有追上来。夏仓央划得有些吃力,虽说湖水流向不像江河中那样激流涌浪,肚中空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婉清扬不住张望,“他们不会追上来吧?”这样问当然是宽慰自己,沈于役带来的都是精壮好手、自己这边人乏船慢,要不快想办法被追上是迟早的事儿,“要不然你教我,我们一起划。”
“放心,沈于役那么懂事的人,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夏仓央自顾着划船,“要是换做别人,也许还麻烦些。”
“你认识他?”婉清扬到不知道河东府里一个划船的怎么会认得明礼学馆的职事学官,也不知道沈于役是怎么寻上来的,更要紧的是现在……“我们到那里去?”
“到一个火佬儿也不敢来抓你的地方?”夏仓央好像在开玩笑一般。
真有这一个地方?婉清扬只求不被找到就万幸了,不过今天的境遇实是在她意料之外,接下来会怎么样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不多时,夏仓央将小船划到一个幽静的所在。岸边有几十个人风风火火的备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不过翠色的衣衫应该是青龙神宫的人。婉清扬刚才看到沈于役穿的也是便装、船上又没有河东府地方差役,所以应该是火佬儿自作主张、这些木部差官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婉清扬也就壮着胆子跟着夏仓央上岸,两人径向岸上走去。婉清扬看那写神宫职事中为首一人装束和自己见过的社稷神宫侍卫官有些相像、应该是这边相当职位的,其他的都是低头做事,就他一个四处张望,竟朝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婉清扬拉拉夏仓央衣袖,但自己也知道这会是躲不了了。
夏仓央却没事儿人一样,只见那人匆匆迎上来行礼道,“我的活神仙,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湖上搜了。”
“什么事儿啊,”夏仓央每次晚回来一会儿,他们就这样大惊小怪,心中极不以为然。
那青龙神宫侍卫官一边吩咐下属把已经备好的船收起来,一边回话道,“南疆府来人了,急着要见太祝官,而且还说一定要在仁德殿。”
夏仓央却没想到沈于役这样小题大做,仁德殿是青龙神宫正殿,朱雀火部也只有太祝官、大司马或是南疆府尹来到才作为接待之处,“他自以为是非常专使么?”
“典客官已经查验过那来使的文书关防,也说是要在仁德殿召见,才合规矩,至于有什么事实不能我们侍卫讲的。太祝官还是快着些,大宗伯早已经等在那了。”
夏仓央哦的一声,算是应承,转向惊愕的婉清扬笑道,“他们估计是从岸上走的,比我们快些。”
婉清扬不知自己此刻还能做些什么,索性一句话都不说。
夏仓央眼下正赶着要去换迎客正服,见她无语、也就不细问了。吩咐侍卫官亲自把婉清扬带去见蔚然亭好仁学馆好生安顿,自己转往青龙神宫方向去了。
身着大青色鸟纹句芒神袍,头顶迎春冠、脚踏双龙履,翡翠叶穿成的挂饰垂在颈下,左手上千色斑斓彩鞭、是赶牛春耕的寓意,不多时刻、夏仓央穿戴停当。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六节气童子在前开道,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箕水豹、尾火虎、房日兔、心月狐东七宿卫士在后压阵,一行法銮御驾径往仁德殿而来。
两下放出香熏的清烟氤氲阵阵、头上散下新摘的鲜花朵瓣纷纷,若不是天色已沉,竟不知是怎样的一幅绚烂场面。
一行进了大殿暖阁,六节气童子立在御座之东、春官大宗伯早等在那了,七星宿卫士排在法位之西,殿上两厢河东府各职在城官员立于左手一侧、以河东府尹为首,神宫、学馆一干职事列在右手侧、以学馆主事为尊。夏仓央徐步上坐,大宗伯因又是天子之臣、不与其他官员一同参拜,趁着这机会在夏仓央的耳边抱怨道,“这次让人家的使者等太久,此类出去玩耍总要有个限度。”
“刚才遇见点小事,”夏仓央也不急着把事情和盘托出,毕竟眼下对付沈于役是更要紧的事,“来的人说什么?”
大宗伯长须垂胸,目不斜视,“神官不到,我们作朝官的怎么能先行寻问。”
夏仓央也就不多说什么,反正大宗伯已经不再代摄太祝官权位,虽然有时仍不免以老师的姿态耳提面命,但是行事向来不超越本分。仁德殿上办的事是大事,神官、朝官、学官、地方官四方缺一不可。夏仓央环顾大殿之内,见虽有几处空缺但已经到了十有八九,便对引导官道,“请朱雀神宫使臣。”
使臣上殿,亦步亦趋,行了三跪九叩的正式觐见礼,口中无言、等候问话。夏仓央看去,却不是沈于役,按说他既然带队前来,为什么这时候又躲了起来,难不成又有了什么自己意料之外的把戏?
大宗伯见夏仓央木然不语,清咳了一声,代言道了两句不相关的话,“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这里的水土还住得惯么?”
这使臣一进河东府,便直奔青龙神宫而来,连住都没有,又谈什么惯不惯,但若不答,问话的又是太祝官的老师、现任春官大宗伯,只好唯唯道,“甚好甚好”。
夏仓央回过神来,便问到正题,“贵使所来何事?”
使臣却是回身向南,又向南疆府方向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一来到把殿上人惊住不小。夏仓央已知一个萧思齐决不至于动用这么大的礼节,定是朱雀神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果然,那使者回身陈奏,“朱雀神宫第六代火神太祝官天命已终,夏官大司马协同朱雀学馆主事、南疆府尹请四部神官前往料理丧葬及新太祝官遴选的一众事宜。”
大宗伯转念一想、也顾不得许多、急问,“可是声音嘶哑、咯血发热、胸闷气短之类的症状?”
使臣倒没什么好隐瞒的,“下官也没亲眼见到,只听说和以往前几任太祝官一样,蒙火神召唤而走。”
“这难道真的是宿命?”虽然大宗伯此言是由心而发,不过按照神官法度,已是大大的失礼。
不过夏仓央当然视若罔闻,心中原不以为意,只不过宿命是什么?“宗伯说什么。”
大宗伯才意识到自己身在殿堂之上,连声道“下官失礼。”
夏仓央到有些心切,“宗伯刚才说宿命,是什么?”
“下官也倒也未曾亲见,不过还在学馆聆听前世太祝官教导时,第五代火神太祝官天命终了,人们说和前四代同出一辙。”
夏仓央到也是第一次听说,“那然后呢?”
“然后便要在朱雀神宫现有神官中遴选德才舞艺兼备的忠善之士承接火神祭祀的重责。”大宗伯于此也只能照本宣科,总不能说历任火神太祝官福薄寿短、没有一个过了知命之年。
“太祝官大人,此事是一刻也耽误不得,遵照礼法应该即刻安排启程了。”大宗伯见夏仓央默然不语,猜想他估计是头一遭遇见这类事情,不知如何处置,便轻声提醒。况且按照青木生赤火,水神太祝官主持前一代火神太祝官葬礼、木神太祝官要主持下一代火神太祝官的遴选,这是片刻都耽误不得的事情。
“哦”,夏仓央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走了神,就像有的时候看着一个“木”字会想,为什么“木”字不是“土”字之类,烦恼自找、闲愁自扰,又有什么好说的呢?“那贵使今夜暂歇一晚,明日或是清晨、亦或午后本座便起身前往山阳府。”
“本座”二字用夏仓央略带稚嫩的声音讲出来,在朱雀神宫使臣的耳中,还有些怪异,估计是以前听多了火神太祝官沉稳浑厚的声音吧,不过要不了多久,这个词又会从另一个陌生的口中讲出,所说世事变化、沧海桑田,现在都来不及感慨。使臣仍是按照正式礼节行了告辞礼,倒步退出大殿,才转过身来。等在一旁的从官赶忙迎上来,“大人,到处都找不到沈先生。”
使命既已完成,倒也没什么了,现在一切未定,就算找到了也只不过说一些旧闻而已。“不用找了,明天木神太祝官一起程,不用我们说沈先生自己就知道了。”
数日之后,又是南疆府,水部一众人等皆随着水神太祝官南来料理丧事。楚沔水、穆子佩这次都跟在队伍之中,更有不同以往的是水神太祝官不知怎么的,还嫌水法十二司的气势不够壮大、又要历练新人,因此楚沔水便出头、带了齐骧一同前来……不过由于齐骧还没有什么职分,进不得朱雀神宫道场,在南疆府,除了看看地方风物、或是混在平民人群中看看祭礼的法事倒也无事可做。
“干什么?”齐骧被柏舟从南疆府馆驿里急急忙忙地拖了出去。
“去看一样好东西。”柏舟神秘兮兮的不讲清楚。
“去哪啊?要是一会楚先生找不到咱们又要倒霉了。”
柏舟却不管这些,“他管得到你,却管不到我。你一句话,要不要来?”
没得选了,齐骧半信半疑,跟着他到了驿馆几条街外,城郊一处废园草木丛生的地方。
柏舟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不前,回手一胳膊拦住傻乎乎还往前冲的齐骧,“不要命啦,你看。”
齐骧毕竟是是第一次来到南疆府、不知道这草木之地虫蛇的利害,茫茫然顺着柏舟手指的方向看去,不大的空地上,却有几条小蛇绕着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四周游走。虽然是小蛇,却看得齐骧手脚冰凉,乍一看到这种无手无脚、光滑柔韧的生物,心里说不出的惊恐悚动,脚下滑溜溜的就往后退步。
“你敢走!”柏舟一把拉回正往后捎的齐骧,顺势用力往前一推,齐骧本来就脚下无力差点被推到蛇堆里去,可柏舟一直没有松手,只是吓他一下便拉了回来。就是这样一下,齐骧便不敢再跑,反正有柏舟在跟前、看看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我们干什么啊?”
“那是一块萤石。”柏舟低声在齐骧耳边言道。
“萤石?”齐骧倒是第一次听说。
柏舟为了提提他的兴致,便说了这萤石的来历,“传说中牛首人身的女神伊西斯想获得太阳神拉神统治世界的咒语,便用拉神的唾液混合萤石的碎末造出一条眼镜王蛇,把这条蛇放到了拉神散步的必经之路上。这样拉神便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这条毒蛇咬了一口,因为蛇身上有拉神自己的神圣物质,其他神袛的法术都没有办法解除,最后拉忍受不了蛇毒的折磨,只好把自己统治世界的咒语告诉伊西斯,由伊西斯驱动法术为他解毒。”
“只是一个传说而已,那和这块石头有什么关系?”齐骧觉得没有必要为了听一个故事,来看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其实倒也不是真的怕了这小东西,只不过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时,出于自己的安全总是先假定它是极端危险的,就像黔驴技穷里面老虎在第一次见到驴子的时候,也是怕得要命一个道理。
“你没看到那些蛇么,都是被萤石的神力召唤过来的哦。”
“我们要看到什么时候?”齐骧对这些鬼神之说到不怎么在意、心里是一分钟都不想呆了。
“再看一看有没有机会弄到手。”柏舟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那块萤石在暗暗的夜色衬托下,泛出淡淡的绿色荧光在几条游走的小蛇翠绿的眼镜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齐骧只觉得阴风阵阵,吹得自己后脖领子毛骨悚然,死死地牵着柏舟不住地窃窃四下环望。渐渐的一些蚊虫奔着荧光往这边来了,越聚越多,几条小蛇也慢慢的退到附近的草丛之中。不多时,几只青蛙被乱舞的蚊虫吸引过来,准备饱餐一番,可是青蛙捕食、灵蛇在后,转眼间便被先前的小蛇吃得一干二净。
“今天没机会了,明天中午来吧。”柏舟拉了一把对这场捕食游戏正看得入神的齐骧,“还不走,喂蚊子啊?”
这正是期盼已久的事情,不过刚刚还真差点忘掉,齐骧嘴上还不服气,“干嘛我喂蚊子?”
“你喂蚊子,青蛙吃蚊子,蛇吞青蛙,明天咱们抓两条蛇熬汤喝。”柏舟的主意倒打算得美。
“吃那东西?长长的、光光的?”齐骧只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四下游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不要。”
“你要也不一定就有着福气,”柏舟冲着齐骧做了个鬼脸,“看看都什么时候,一会儿楚沔水要不把你蒸炒煎炸了才怪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