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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任嬉闹狡童巧张罗 避愁情行子赴远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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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秦驺虞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哦呦”,却是见所未见、吓得眼前一震。胸前坐着一只花花绿绿的大布狗?狗鼻子都快亲到自己嘴上来了。
周围一切都那么陌生,看样子是一家客栈的小房。乐甘棠坐在床边、趴在床沿儿上微微地打着呼噜,秦驺虞在她肩上摇了摇。
“再睡会儿。”乐甘棠睡得到也很投入,不时的津津鼻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秦驺虞回想着,两个人累了停下歇脚,遇到了一个摆摊的女子,乐甘棠就没完没了。好像那女子还会走水神祭舞的流水步,看似无奇实则绵绵不绝,可是又与自己以前见的十分不同。莫不是玄武神宫中也出了火神太祝官一般的人物?不好,案卷!“甘棠,快醒醒,我们的裁判案卷呢?”秦驺虞惊得跳下床。
乐甘棠被他吵得没法再睡,揉揉眼睛,打个哈欠,“佩姐姐代你送去了。”
对了,那女子叫佩什么来着,和乐甘棠很熟的。秦驺虞松了一口气,“我的土神令还有移交文书也交给她一起带去了吧。”
“是嘀是嘀,要不然怎么叫代办呢,东西不带齐、案卷交上去人家也不收啊。” 乐甘棠故意瞪大眼睛,“我的大公子,还想起什么来了?”
秦驺虞被她这么一问,倒似乎想不起什么要紧的来,便随手拿起那只大布狗问道,“这是什么”。
“这小地方,也买不到什么太好的。这是我睡觉时,用来看着你魂魄的,这都不知道。”乐甘棠拍了拍狗头。五行五部之中,为土部对五行道之前的鬼神巫术保存最多,乐甘棠正是社稷神宫看护各种神灵圣像的典灵官,对待各种泥塑棉实的人偶兽像就像对待活生生的人一样信任。
“甘棠、你、胡闹!”秦驺虞很是不愤。但乐甘棠既然是一片好心,自己出言不宜太重;况且土神太祝官原本极信任神巫术士,自己虽然不以为然,但又不能说这是虚妄之辞。
“你不胡闹干嘛躺在这儿里,”乐甘棠越来越喜欢和秦驺虞斗嘴,比和别人的更喜欢一些,“哎,刚才你直挺挺地躺在那,像个面人儿一样,和一个大布娃娃有什么区?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秦驺虞顺嘴叫的,不知怎么这次省下了个“乐”字。正没话答处,可巧救星就来了,“客官,送热水来了。”店里的侍应生在外面叫门。
“来了,”乐甘棠在秦驺虞头上也拍了拍,转身去开门……
楚沔水领着齐骧,径直往格致轩来,齐骧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楚沔水是来找碴的,开了一间授艺厅的门。这个时候格致轩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偏偏这个倒霉的楚沔水……
“怎么这个时候还来啊。谁啊?”懒洋洋的声音,朝这边走来。
齐骧一听,便知今天在格致轩守夜的是这李老伯,听说在这乐智学馆的年头比现任水神太祝官还多上几年,本来早该回家养老可就是愿意守着这座格致轩。平时哪间授艺厅里少了一只蚂蚁,这老伯都说得出来,又是极心疼东西的人,上次弄坏了一只玻璃盏,害得谭式微好话说尽、差点把肠子吐出来,才算让孙凯风赔钱了事、没有在学籍上记一个大大的过失。
“这么晚了,格致轩不开,你们不知道么?”李老伯门还没进,在外面就已经数落开了。
楚沔水却不理会,径到器皿柜、药剂柜中专心找自己要的东西。
“就你一个,快点收拾东西,关门了。有事儿明天再说。”李老伯进门,只看见齐骧站在显眼处。
齐骧往里面一指,唬了李老伯一跳,“沔水,你这身行头要干什么?”
楚沔水才发觉自己光顾者给齐骧补习道术,竟然忘把一身的觐见服换了下来。“没什么,我出去了个把月,齐骧的功课可能落下不少,我给他补一补。”
“那也不用这么急吧,你真是的,一点都没变。”李老伯说着便往出走,也不再说什么要关门的话来。
“多谢啦。”楚沔水背对着人家道谢,齐骧看着总觉得不太礼貌,可是看样子这平日里极不把这群小年轻放在眼中的老资历,对楚沔水竟有些忌惮。
楚沔水取了根试管,拿了一块明矾拌到水里,嘴里也不说话。
齐骧只觉得气氛十分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
“现在你想个办法,让这净水中升起水云来。”楚沔水出题。
拌了明矾的水,纯净清蓝,就像和风煦日时大海的颜色,又不会有什么浓烈的异味,泳池消毒使用的也多半是这种方法。若要浑浊起来,以需要加点能和明矾中硫酸铝钾生成为不溶于水云即可。但凡水液相混,多有云、气、色、分四象相生:云指的是水液相混时,水中出现雾状沉淀的景象;气指的是水液相混时,水中出现气泡冒出的景象;色指的是水液相混时,水液的颜色发生变化的景象;分指的是水液相混时,不相互溶解、上下分隔的景象,就如油倒入水中的样子一般。
这些齐骧早已经知道、倒不怕他拷问,可是楚沔水这样从外面一回来便苛责自己的学务,在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一来似乎是说自己平日游手好闲一样,二来这样楚沔水也不免太过操劳。
“怎么?不知道么?”楚沔水哪里知道齐骧不语的意味,还以为自己问倒了他,琢磨着要弄些什么处罚、好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齐骧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便去配了一些火碱水,小心的滴在明矾水中,不一会水里便腾起一朵白云水雾,这便是楚沔水要的效果了。
“哦”,楚沔水最怕齐骧没人管时偷懒,不过看样子倒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可是还要吹毛求疵,“刚才你配火碱水的时候,不够小心要是万一散出来点碰到身上或者哪里......算了,下次小心。”
“楚先生,别急,还没完事儿呢。”齐骧要说的话还没吐出来,哪里能轻易的算了,将手里剩下的火碱水一股脑倒进蓝天白云的浑汤里,微蓝的水里原还是白色棉絮状的一团,此刻却又变得清澈起来。
楚沔水记得这中一变再变的配剂方法,似乎是乐智学馆水部道法更高一级的内容,没成想还没到教授的时候齐骧已经学会了,心里很是高兴。却仍是要装出肉笑皮不笑的痛苦表情,“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明矾遇火碱会生成白色微溶于水的碱铝水云,碱铝水云再与火碱遇到一起又会生成溶于水的碱铝盐。这么简单地讲给眼前挂着一排胸徽的新一代水部要员听?齐骧可是亲眼看到楚沔水配的胸徽都是朝廷天子颁发下来的、至于水部自己内部的奖励恩赏屋子里还有几箩筐呢。齐骧将嗓子清了清,朗声说道,“楚先生,这叫过犹不及。”
这一招完全不在楚沔水意料之中,他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是说自己对学务抓得太紧、现在齐骧不满意了。便会心的微笑便如拨开了重重迷雾,“好,答对有奖。”
“奖什么?”齐骧手里一边收拾刚才演示使用的废液,一边问道。
楚沔水这回倒是想一举两得,而且有些事情要是让齐骧去办又不会惹人注意,更重要的是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小生员,“下个月学馆里有人去河西府办事,你可以跟着去逛一逛,顺便帮我到周记铁工借点东西回来。”
自打上次被穆子佩耍手段迷倒,虽然大家只是知道秦驺虞中途生病,托人代办公务于制不合、于情可嘉,可在秦驺虞心中仍是自觉丢尽了脸面,数月来心里一直不畅快 。
“情哥哥哪里去?”乐甘棠不知从哪里兴冲冲的蹦了出来。
“去外面走走。”秦驺虞近来觉得有些着实乏味,尤其是乐甘棠每每的要出去逛一逛,跟着去、自己难受、不跟着去、她便要挟说预备将实情讲出,秦驺虞只盼着她别再想出什么古怪的地方,“你这是哪里去?”
“佩姐姐来了,我去看看啊。”乐甘棠倒是肆无忌惮。
这小妮子,秦驺虞气不打一处来,“在哪?”
“哦呦,这敢情是形影不离啦。”穆子佩远远的又见乐甘棠拉着,不对应该是拖着秦驺虞往自己这边飞奔而来。不过进门前已经知道秦驺虞定然来讨个说法,心里早已打算好了计策,倒不妨事,反倒悠闲闲的迎了上来。
秦驺虞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妨小妨,上来一把扯着住穆子佩,便要抡起斗大的拳头,还没落下来,头上早挨了乐甘棠几下,穆子佩装作是那边雷声阵阵、满脸的泪花。
秦驺虞放开手,气还是粗喘着。
乐甘棠在一旁打圆场,“情哥哥真小气,都这么久了,还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要不就让佩姐姐想法弥补一下。”
穆子佩紧着点头,两眼泪光闪闪,十分有诚意的样子。
赵汉广看见回廊上站着三个人,“驺虞、子佩,你们那是干什么?”
“干嘛,当我不存在啊?”乐甘棠抗议。
“叫了驺虞,不就是叫你么。”赵汉广一句话,说的乐甘棠心花怒放、满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甘棠他们俩邀我吃饭,一起去么?”穆子佩把脸一抹,喜气洋洋地回身答道。
“不了、不了,远道而来,要有时间也到我那坐坐。”赵汉广正赶着去文书阁,只是看见了打个招呼而已,谢过之后匆匆去了。
秦驺虞突发奇想,“你要是能想法子,捉弄一下赵汉广,上次的事就算完了。要不然……”
这个倒容易,只是不大好,穆子佩有些迟疑,“能不能换…”
“要么就把上次那条帕子拿出来,让我往你脸上糊一次。”秦驺虞不留一丝余地。
穆子佩料想来再没回转余地,“等改天我想好了……”
秦驺虞不吃她这一套,“现在,就现在。”
穆子佩这倒有些犯难,赵汉广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跑来把自己的算盘全打乱了。
乐甘棠见穆子佩拿不出个章程来,便来打圆场说,“秦哥哥,你看汉广刚才那身蚕丝轻衫,又轻便有凉快,要不然让佩姐姐给你买一件算是赔礼?”
秦驺虞虽然总想着和同是号称五行六公子的赵汉广分个高下,可是他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帽却从来没有关心注意过,“不行,一件衣服算什么。”
穆子佩听乐甘棠说出蚕丝轻衫来,不禁心中有了主意,看来只能让赵汉广先倒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那去给我拿个口小一点,底深一点的杯子来,顺便还要一块硫磺……”
这些在土道学馆里,都实在不算什么稀奇之物。于是自然是乐甘棠去张罗,秦驺虞留下看着穆子佩,不一会东西齐备。
穆子佩拿张白纸铺在地上,取一块大小适中的硫磺放在上面,将一把锤子递给秦驺虞。
秦驺虞犹自没好气,“干嘛?”
“捣碎啊,越碎越好。”
捣碎捣碎,好像那块硫磺便是穆子佩一般,秦驺虞狠下力气。
穆子佩在杯子底打了个洞,将硫磺细粉转圈的散在杯底上,拿了条帕子放在水里打湿。
秦驺虞本能的向后一退,好像那条帕子又会往自己脸上糊过来,穆子佩也知此意,拿了帕子在鼻子底下狠狠地嗅了嗅,瞥了秦驺虞一眼,只有乐甘棠一个无事可做、前仰后合。
只见穆子佩将硫磺粉点燃,用打湿的手帕把杯子上下孔洞包了一下,拿了一把扇子在手,向杯子里面微微扇动。
三个人蹲在回廊隐蔽处,果然神不知鬼不觉。
回廊上,韩天保以为总算寻到一个无人的所在,才悄声对路简兮言道,“听说婉清扬在河东府。”
“你听谁说的?她去那干什么,为什么不往北走?”路简兮本以为婉清扬会去向水神太祝官寻求庇护。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火佬儿已经叫了人去河东追了,你猜领队的是谁?”
路简兮倒觉得没什么好猜的,“不是大司马手底下六军统领、就是明礼学馆的三局胥长,婉清扬可是当年差点作了司徒从事的人,现在又没定罪名,其他人去抓也没这个资格。”
韩天保知道路简兮定然是从常理揣测,“听说是个叫沈于役的小子,是个学馆胥佐。”
话在意料之外,本不稀奇,可是路简兮还是有些吃惊,“难道不是明文通缉,却是要私自抓捕。”
韩天保要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明文通缉是要‘木克土’的青龙神宫发文,现在婉清扬偏偏跑到人家眼皮底下去,就算那小孩子不懂事,大宗伯也不能不闻不问吧。”
“火佬儿这是要干什么?”路简兮怎么也想不明白。
穆子佩示意秦驺虞将这两人赶走,秦驺虞却自觉不便,向乐甘棠使个眼色。
乐甘棠把肩一耸,跳了出来,“正找人呢,却有两个在这里,说、谁和我一起来下棋。”
路简兮见是乐甘棠,知道她平时乐颠颠的到哪都是一阵风,便拉起韩天保向她说道,“我们正寻思着大还丹的事,改天再和你一块儿。”
乐甘棠见他们两个知趣地走开,便装了一会懊恼的样子。看他们在前面转了弯儿,才去向秦驺虞邀功。
“好啦......你先等这忙完的。”秦驺虞安抚好乐甘棠,便问穆子佩,“你还要多久。”
“一时半刻,”穆子佩成心卖弄着,“亦或三五十年,去找一双不浸水的手套来。”
跑腿的事儿,当然是乐甘棠去。
秦驺虞也不知她在搞什么鬼,只见穆子佩不时地用毛刷往快被烘干的帕子上点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戴上手套从帕子上拧出一小盅水来。“干什么你,让他喝啊?”秦驺虞不解。
“你杀人呐,只要撒到他衣服上就好了。”穆子佩神秘兮兮的,“只能洒在衣服上,别沾到你们两个身上,很厉害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个倒好办,秦驺虞接过小盅,看穆子佩这么小心、急着知道是怎么个厉害法,便去文书阁把赵汉广寻了出来。
“驺虞,什么事啊?”赵汉广也不知道秦驺虞急忙忙地把自己拉出来要干什么,但是文书阁里不能讲话,只好跟着出来问个清楚。
“你前两天不是问我社神祭酒之舞是怎么跳得来着。”秦驺虞正好得便,看远处猫在一边的穆子佩、乐甘棠正偷笑着,也没工夫理睬。
赵汉广喜形眉梢,若是说起这社神祭酒之舞来若是能在秦驺虞这学上一两招,可比三四个典仪官还管用,“怎么,现在教我?”
“看好了,”秦驺虞左一手擎小盅高举过头、是一式“一行白鹭上青天”,是举酒敬神请仙鸟代为转达的意思;右一手虚拄在头、是一招“江枫渔火对愁眠”,暗喻仙鸟去了许久不归、心中焦急、不知神人接不接受自己的奉献。动作是极平稳的、天地精华尽采于一盅祭酒、一滴也不能洒在外面,腰身曲折,前步后趋,既不失社神仁厚、滋养万民的慷慨气度,又融合了进了水神幽远流长、静静平和的恬静韵味,正是秦驺虞苦心精研,融五家祭舞风貌于一身的风采。连穆子佩看在心中也暗暗赞叹,想来这秦驺虞既然排进五行六公子之数,果然是有他独到之处。
赵汉广在一旁不觉入神,眼前所见似曾熟识,又绝然不同;乐甘棠自然是欢欣雀跃,五体投地;只有穆子佩暗暗焦急,这秦驺虞俨然一沉醉其中忘了自己是来做鬼、不是来敬神的,索性走上前来,“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秦驺虞才想起来原本的打算,一边踏着舞步、一边挡到赵汉广身前,装作和穆子佩打招呼、顺势倒在赵汉广身上,小盅里的硫磺水可是一点都没浪费,将赵汉广的衣襟打湿一片,因穆子佩事先嘱咐不能沾身,所以无心之失的一个动作实际上是毫厘不差。
“说好了一起吃饭,你给我躲到这来了,怎么?没带钱啊。”穆子佩佯作不依不饶的样子,拉上秦驺虞就要走。
秦驺虞一边要赔礼、一边要告,一句话掰成两句说,忙得不可开交。
赵汉广也没多想,反正穆子佩来一次也不容易,“既然你们要去吃饭,我改天再向驺虞求教便好了。”秦驺虞依旧连连赔礼,赵汉广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打湿了一点,晾一下就好了。”
秦驺虞脱身出来,把穆子佩拉到僻静处,“什么都没有,你敢骗我。”
穆子佩胸有成竹,“一会干了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乐甘棠乐颠颠的跑过来,“汉广的一服烧坏了一大块,你们两个干的好事,快点去善后。”
“在哪里?”秦驺虞忙问。
乐甘棠指方向给秦驺虞看,“前面藏书馆那,围了一群人问缘由呢,你放心,他那人遇到这事不会说的。”
秦驺虞偷偷摸摸的蹿了过去。
乐甘棠拉住穆子佩问,“佩姐姐,你那水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穆子佩一笑,“我现在的去赔人家的衣服,哪天戴小宛来了,你去问吧。”
天子宫登天门外便是京师、内便是禁宫。当中御道,本是天子及五行太祝官出入宫城的专用通道,其他人由此通行就会非得要另有其他缘由:一是每五年换任一次的天官大冢宰在上任之初向天子宣誓效忠之后,由御道出宫前往大冢宰衙门;二是向周边各国派出的绥猷使,从天子手中接过节杖后算是正式接任。现在走这着御道上的周黍离便是后者,虽然就此远离故土心里有些伤感,不过连日来心头萦绕不去的纷纷扰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终于可以不用负疚。
宫城渐渐远去,周黍离戚戚然,看着这曾经和萧思齐一同游学的京城,很孩子气地对手中的节杖说,“我们明天就走,成么?”
正感慨着“割慈忍爱,离邦去里。”却无人“沥泣共诀,抆血相视。”忽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黍离”,回身看去,正是笃信学馆的赵汉广,也算是旧相识。
“没想到,你大老远的跑来了。”周黍离倒是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很高兴,很欣慰。
赵汉广只微微一笑,“很远么,我不觉得啊,倒是我们的绥猷使大人从河西府来到京城,才是大老远的跑来呢。”
周黍离一时只顾着心事,还以为身在在河西,倒忘了笃信学馆就离天子宫也就一两里路,反倒使自己一路山重水复。
赵汉广见周黍离沉默,知道他坚忍了这么久,心力多半已憔悴不堪,“出去呆一些时间也好,也许能忘掉一些东西。”
周黍离也不想多说什么,自己主动要去远国,虽然和家人讲是出去历练,其实更多的事情郁积在心底,本来可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那么忘掉,但是忘掉之后的那个周黍离还究竟是不是自己,他不知道。可是赵汉广既然来了,总要说两句话,才显得不那么生分“宣判那天,好像没看到你。”
“那几天正好学馆里有事,大家都到南边去了,就留我看门。我听人说,也没看到你啊。”
“我在大殿外面。”
“哦”赵汉广原本就是这么猜的,如果周黍离能忍心站到大殿上去,现在也多半不会要做什么绥猷使了,“其实也不用去看什么,都是事先定好的,神判会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周黍离虽然终于体会了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的意思,不过陪着赵汉广,还是讲一些轻松的话题比较好,“虽然是走形式,不过布置的也是煞费苦心,就是大殿上的人也有不少是纯粹去看火佬儿的祭舞的。”
“这次用的神迹耍的是什么把戏?”赵汉广听周黍离岔开话头,便顺着接了过来。他本对祭舞没什么兴趣,只是礼法要求,不得已而学之,倒是神迹中用的道法异术令他孜孜不倦。
“我对南边火部道法的东西不太清楚”周黍离说的倒是实情,自己手头的东西很没有搞清楚,哪有心情去研习别人的技艺,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事情向来不是周家的作风,冶铁炼钢不是用眼睛看看、耍耍嘴皮子的事儿。
“话也不能这么说,凡事道理总归是相近,多知道一些又碍到什么?”赵汉广虽是出身于笃信学馆,不过向来是海纳百川、来者不拒,倒与秦驺虞有些相像、只是用心处不同而已,“那件不怕烧的法袍肯定是有的了吧。”
“你知道?”周黍离印象中,火是连钢铁都可以熔化的,怎么会有衣服在火里会一点事没有。
“把布放在火中烧的把戏可是有很多种的,要是能做成衣服的,那也许是火浣布。”
“火浣布?”周黍离不解。
“没听说过?传说西方外国火林山中有一种火浣兽,长得有点像老鼠,大小也差不多,在火里出入自如,把它的皮剥下来就是能制成衣服的火浣布了,这是《山海经》上说的。又有传说汉代的大将军梁冀便有一领用西域进贡的火浣布制成的宝衣,有一次在宴会上被拿出来展示,用油将宝衣弄脏,放在火盆中不但没有事,反而变得更加光鲜,油渍也不见了,比用水洗过的还干净。”
周黍离倒是第一次听说,“你不是说真的吧,怎么可能有这种,这不神了么?”
“再有一种就是用石棉喽。”赵汉广一本正经的才说道正题,刚才只不过是讲个故事,增加一下神秘感,其实石棉是一种天然矿物,与铜铁矿石都是毫无神秘之处可言。“《列子》上说‘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
“刚才被你胡诌了一通,我差点还当了真神呢。”周黍离心情也轻松了许多,“看来这一段儿时间不见,又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也就是你这种不假思索的人,才会相信会有什么神迹。虽然什么东西都能要神迹两字说的清楚,但没有一件事是你把神迹两个字当成咒语念就能办成的。”
“那白纸上的字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了?”周黍离便把当时白纸显字的情况向赵汉广简单的描述了一下。
“一般如果要用火的话多半都是黑字。可以用醋精在纸上字,这样的字迹在干了之后看不出来,但是把纸在火上烤一下,便会有黑字显示出来,不过呢在火上要浅尝辄止,要是把纸点着了,可就是引火烧身喽。”赵汉广故意把话说得轻松一些,“也可以用稀火酸水在纸上写字,这样在远处也看不出来有水迹,然后在火上慢慢烤干,火酸是不会挥发的,但是水分不断减少之后就会变成浓火酸。虽然量比较少,白纸上还是会被浓酸腐蚀出清晰黑色字迹。你说的当时把白纸隔着一件法袍在火上烤,多半是后一种了。”
周黍离平日里只是专心于用火烘烤煅烧各种金属矿石,向来认为这些酸碱水液的事情是乐智学馆的事情,倒不想赵汉广也小有所学,心里有些好奇、又有些存心刁难,便问“那要是我不想用黑色的字迹,却要五彩斑斓的,又有什么办法啊?”
赵汉广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难住,“如果这样也不难办,可以一言以蔽之地说:首先要用的‘墨汁’写在纸上的字迹应该是看不出来,其次是用来写字的‘墨汁’在遇到其他的某种水液后会显现出颜色使字迹清晰可见就可以了,多半靠的都是玄武水部道法四象变化中色的法门。”
周黍离对这种说法是不满意的,“说起来容易”,很多事情内在的机理实在是简单不过,但是若要在实际中完成可能就会千差万别了。
“这些东西知道就容易,不知道就一点辄都没有。接着刚才的说,用稀的面粉汤写字,晾干后在纸上就看不出来,但是在碘酒中一泡就会有蓝色的字迹;若是蘸着酚酞写字,那就要在碱水中浸一下,最后的字迹是红色的。大概容易办到的就这么几种,不过你要是一定想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喷上点什么之后就出来一张‘百花争艳图’,那就...”
“那就怎么样,你说啊?”周黍离迫切的想知道下面的话是什么。
赵汉广偷偷地挪了挪步子,“那就太过刁钻刻薄,你就是王八咬上手,死活不松口。”说罢赶忙一溜烟地跑出老远。
周黍离倒没想到是这句话,“好小子”,提腿便赶了上去。
毕竟赵汉广平日耗费在书本上的时日多些,五行五部各自有精湛的技艺、玄妙的理法,正是纵有勤奋为通途、书山亦难穷尽;倘使辛苦能作舟、学海也无际涯。周黍离虽然学务也不曾懈怠,但是不象赵汉广那样力求纵览全局,只求精专于一项,便有了许多时间可以强健身体,追赶一个文弱书生自然不在话下。三步并作两步,周黍离已与赵汉广只有一步之遥,“你跑不了的。”
赵汉广也知道早晚要被赶上,不过有些事虽然难免作无谓挣扎,但是尘埃尚未落定,在他心中只有尽力而为四个字而已,“什么叫我跑不了?我现在不正在跑么?”腿上挣出力气又跑出几尺远。
周黍离便陪着赵汉广玩玩,也不顾着路上行人惊异的目光,拿好节杖,从宫门跑过大冢宰衙门前的勤政街一直奔到笃信学馆的大门口,正是学馆人等都忙于学事没什么闲人走动的时候。周黍离说是饿虎扑食也好、狮子搏兔也罢,总归是看准时机、奋力一跃,把赵汉广扑倒、按在地上,“好了小子,说说想要我给你点什么样的颜色看看?”
赵汉广跑时还不觉得,一停下来似乎气都喘不过来,反正周黍离跑了一路,心情应该放下许多,饭菜已经是订好的了,怎么办是早盘算好的。
周黍离见他只顾着喘粗气、来不及答话,便道“你不说话,我可要讲了。”
赵汉广本就是要给周黍离宽下心,“随你要怎么样喽。”
周黍离便放他起来,两人各自又相互帮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你把你这身衣服用火烧伤一烧,看看是不是什么火浣布。”周黍离故意给他出个难题,“然后你还要把这烧过的衣服穿上一天。”
赵汉广很无奈地,“怎么都愿意打我衣服的主意啊!”
“你说什么?”周黍离哪里会知道赵汉广被秦驺虞、穆子佩两个作弄,已经穿过破烂衣服现过一次眼了。
赵汉广也就不给他详细解释,“走吧,饭菜估计都准备好了,凉了就不好了。”
桌上饭菜都准备好,只有两个人的位子,这是笃信学馆不远处一家河西小吃。
赵汉广低声吩咐店老板再要一个铁盆,两瓶好酒。
“我的客官,就你们两个人,本店的河西烈酒最多只要一瓶儿就够了。再说这大热的天气……”店老板倒不是怕买货,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自家店里醉倒。
赵汉广安慰她说,“放心,一滴都不是用来喝的。”
“你还在干什么,菜已经够多的了。”周黍离已经很承赵汉广的情,不想让他再忙活了。
赵汉广把周黍离按到座位上,“这一顿算是尝尝家乡菜、切记故人情......”
周黍离虽然心里也有些黯然伤感,可还是笑着说,“你别赖账啊,这顿饭本就该你是你的地主之谊,刚才的事你还没说打算怎么办呢。”
“你不用急么,”赵汉广接过老板准备来的东西,吩咐关好小单间的门。
“客官,不是我多嘴,你们两个可不能都喝了。”店老板还是有些不放心。
“知道知道,”赵汉广总算把她打发出去。既然不比体力,自然得心应手,赵汉广拿起一瓶好酒、把外衣脱下来洗了个精透。
“你干什么?”周黍离不解。
赵汉广也不回答,或者说也不必用话语回答,把衣服扔在个铁盆里点上了一把火,衣服就那么烧了起来。
“你还真...”周黍离本要出手制止,却看赵汉广坏坏的一笑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过了一会,火将酒里的酒精燃尽,也就渐渐熄去了,剩下的水分仍将衣服打了个精湿,这么大的水分自然不会让火把衣服烧出什么痕迹,只是穿在身上湿淋淋的、有些别扭。
“好了好了”,周黍离拦住赵汉广,不让他往身上披那件水衣。
赵汉广却一不做二不休,“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过?”
两个人推拉一阵,周黍离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就由得去了。各自也不用什么谦让,举筷就吃,赵汉广就着刚才的事,劝慰道“黍离,有些事情何必太耿耿于怀?萧思齐的事你已经尽力了,毕竟‘河西王’现在还只是一个绰号,你也不要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还是那句话,那什么咬上手……”话到一半,周黍离抓起块蒸肉便朝赵汉广嘴上糊了过来,“你还说”,心里确是早已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