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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悲哉哀哉诀乎永世 瑟兮赫兮瞻彼君子 都 ...

  •   都走了。
      有的不想来,有的不敢来,有的不忍来。
      只剩一个方有梅,在最后的时刻作别,好像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其实和萧思齐,既不算亲朋,也说不上故交,只不过是为了日后婉清扬问起来时,能找些话来宽慰友人;或者纯粹是为了自己闲静幽然的心情又能找到一点发泄或者安慰,这么久了,每一个送别场面似乎都少不了自己。
      熟悉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走过,继而陌生甚至于到了永不相见的地步;陌生的人,一个个从远方来到,变得熟悉了一点、虽然自己并不在意。每一天的日子里,熙熙攘攘、冷冷清清,说不上孤单,但是一直都很寂寞。
      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一天,真的告别着所有的陌生而熟悉、熟悉而陌生的人们,会是什么样子?
      不用再担心会做错什么,是这样的吧,所有的错事,都是因为有太多的其他人,才错的。即使、有时、偶然、可能会做一些事,给自己添了一点麻烦,但是这不要紧,闲着也是闲着,日子总是要一天一天过的,就像是散步一样,最终去到哪里、并不重要。但是只因为有了其他人,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所期待,于是当所期待的那些落空时,便说我做了错事,他们都会这样说的……
      当然也不会有人……怎么回事?怎么想不起来有什么好留恋的?也许是因为一直不曾对他们有所期待,就像是散步时、遇到的每一个陌路人,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
      自己知道他们很忙,所以一直不给他们添什么麻烦,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要他们帮忙不可的事情,只是想在时间的小径上散散步而已,我只是想在路上走走而已。当然,如果他们想要我帮着做什么的话,举手之劳,也没什么,我不赶时间......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事情啊。这样活着,和死了的分别在哪里?如果现在死了,和继续活着,会有什么分别。孤单?寂寞?
      也许这时候,应该感到伤感......找找伤感在哪里......怎么没有?心,在时间里散步,要伤感做什么?
      死么?我怕疼。路还很长,天还尚早,似乎可以再溜达一会儿。
      活着。
      方有梅胡思乱想地早早起身,午时三刻才是萧思齐最后的时刻,连那些要赶去看热闹的,都还赖在床上。就像在驿馆里和自己同住一间的道友,把自己的青衫鞋袜扔得到处都是,睡觉的时候,既然醒着时那么兴高采烈,睡下前就不能把后事料理好么?
      整装已毕,悄然推门,踱步出行。
      “起这么早?”华褰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驿馆回廊里转悠了。
      “是啊,睡不着。”方有梅撸了撸衣袖,好像这样衣服穿着更合身一些。
      华褰裳知道婉清扬就像方有梅的亲姐姐一样,现在听说自萧思齐被抓后就下落不明,有梅心中怎么会好过?“一会儿鹤鸣过来说要去看龙江晨雾,一起去吧。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再一起去......”华褰裳一时找不到什么词儿来代替刑场。
      “不了,还有事儿。”方有梅倒是很感谢她的好意,但她自己其实除了要吃个早饭之外,真的没有什么事儿......

      日头渐到中天,不过在深秋时节倒不觉得怎么。刑场上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虽都没有方有梅来得早,但情绪却都高涨,大概是五行道颁行确立以来,很久没有异端邪说敢雄赳赳地挑战大家的公认共识了。
      几位太祝官是神官,这样不善的场面,当是不能露面的,又各自有繁杂的道、政、学务要办,几日前俱已先各回驻地。端坐监刑台正中的是奉典国刑的秋官大司寇,司寇两边坐着的是一同监刑的大员,左手侧地官大司徒、春官大宗伯都是客座,右手夏官大司马在南疆算是主人、独坐一侧。冬官大司空的位子照例要空着以示水火不容、相克相制之意,大司马下首便是南疆府尹,至于其它朝野地方的府县大员、明礼学馆的职事从官,排场四下展开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上下人等四下走动的几乎没有、只不过交头接耳,说什么火道法术本是五行正宗,炼金炼丹都离不开一个火字旁,竞还有人……这些话方有梅听在耳里,也不作声,反正她也不懂,只知道萧思齐平时为人还不错;人群的那一边张望的华褰裳等估计在找自己……但是自己像一个人坐一会儿。
      夏属南,火亦属南,故夏官大司马是火神太祝官的属官。今天这刑场上,名义上以大司寇为主,只不过因为司寇主管刑狱,职位所在、有个名份。大司寇坐在台上,坐得高,望得远,早看出来台下人群里不少布衣打扮的精壮汉子十有八九都是大司马调拨过来看场子的军士,要不然谁有这闲心大白天放着手里的活不做,跑到这来看热闹。热闹,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是在南疆府,还是由大司马来发号施令吧。”这类的场面,司寇大人见得多了,和每天要吃饭已经没有什么分别。
      “司寇大人主管刑狱,怎敢越俎代庖。”大司马不是很谦虚地回却道。
      “司马大人何必推却,司寇大人与那萧思齐俱在白虎神宫金神太祝官手下当值,虽然那萧思齐是异端,但除学理之外总还有些人情吧,出言发落难免于心不忍。”土神太祝官原是和事佬,这地官大司徒自然上行下效。“司马大人不妨做个人情吧,免了司寇大人这份苦差吧。”
      大司寇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大司马发号施令。
      “那是却之不恭了。”大司马也不再力辞,其实下面该谁做什么事儿早就分派好了,只不过是费口舌重复一遍罢了。
      火刑柱旁,一圈干草围定,只在西面留了个出口,一是带犯人上刑柱的入口,二是取灵魂西归之意,与下葬时让死者面向西方之意相同。
      “带人犯!”大司马一声令下,萧思齐被除去衣衫只留了条内裈,连日来的准天牢囚禁、这时一身羸弱尽显,看得方有梅心中多有不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萧思齐却不同想象中那般不顶事儿。虽是文弱书生,日久不见阳光,整个人惨白得像骨头架子。不过虽然削瘦,却不似那般病态倦容,一根根凸现的肋头,瘦得贴到骨头的小腹,倒似一块块肌肉般坚实,好似其中是无尽的力量。萧思齐昂首大步,人群中啧啧有声,很久没见这么牛气的异端了。
      倒是台上的大司徒有些坐不住,五行五部集会向来由土部整理卷宗,呈送朝廷,本已差了秦驺虞、乐甘棠去办这件事,按理也该回来了,怎么自己一直没听到消息?要是没有朝廷批文、虽然有大司寇在此算不得滥用私刑,但自己派的人误了事、也难免被大冢宰一顿申斥。
      大司马一声令下,“点火!”
      登时火焰冲天而起,将萧思齐围在当中,看着这熊熊火焰,心中倒仍有些轻蔑之意:这些人还是火部的人,对火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有些东西不是火能够燃尽的。木生火,太肤浅了,只不过是木材中有一些是可以燃烧的硫燃素,剩下的还有不能燃尽的土,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就是不承认。这种微蓝的火焰、冲鼻的气味应该是他们在干柴上散了硫磺粉。其中偶尔窜起的一些洋红色、玉绿色的火苗应该是还有其他的东西,“砖(红)钙紫(红)锂洋红锶、黄钠绿铜两样(黄绿)钡”,不是在柴火上散了什么粉末,就是在捆绑干树枝的金属丝上做了手脚。都是用来唬人的。
      不过众人倒是有惊异喜欢的,毕竟这样的火焰,平时是见不到的。大司马明显很满意,这才是火神神迹昭彰、威服人心。
      一个恰当的时候,柴火上的花样燃尽了,神火渐渐显出凡火的真面目,场外,“天子谕旨到。暂停行刑!”士卒熟练的把火熄灭,大司徒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正常喘气了,却听得大宗伯嘟囔了一句,“这点小事儿也不让咱们知道,一手遮天。”
      于是众人闪开,天子使臣款步上台,众人就地而跪。诏书上不过是很老套的,人命为贵,失不复得,该异端虽是死罪,神亦不悯,而圣天子惜之,但囚入天牢永绝尘世,不为世祸等等等等的拽文也就罢了不提。
      方有梅虽然一直注目着,但一直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也许这样有点冷漠。看着萧思齐被押上去京城天牢的囚车,心中仿佛还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天牢,据说是地窖一般,每个犯人用的东西都是定时定额用吊篮送下去,除了饭食之外,就是一些灯具和上古圣贤的书卷算是天子教化的恩德,从此自生自灭,至死再不见一人闻一声了。
      看着萧思齐远去的囚车,方有梅不觉又落下泪来,耳边回响起“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的婉转吟唱,接下来自己要去哪里?跟着大队伍回河东府去,然后呢?

      “怎么,仁道友与那萧思齐相识?”
      方有梅回身,只见一位青年或是少年的男子执礼相问,可能是迎着阳光,眼睛眯成细长一线,小巧玲珑的鼻子,偏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有些好笑、可让人感觉很踏实的那种。方有梅不禁一愣。
      “不哭了?”那男子一丝很顽皮的样子,“那就好,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信道友慢走,”方有梅也不知道自己叫住这黄衫男子做什么。
      “我已经走得很慢啦,”那男子也不停步,“今天日子不大好,又赶上行刑,到庙里给这萧思齐上驻香,去么?”
      庙里?人说,客若不到溪花寺,游遍南疆也枉然。方有梅原本就准备枉然着的,这时候却又提起兴致来。
      “信道友也认识萧老师么?”方有梅赶上前来。
      “叫我卫淇奥”,黄衫男子悠然不答。
      “方有梅”,这卫淇奥,飘飘然无所拘束,反倒让方有梅连说自己的姓名都扭捏了起来。
      好在溪花寺也不远,“溪花寺,有意思。”方有梅见寺门上文笔飞扬匾额,心想也该找些话儿讲。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卫淇奥信口道来,“或者别有深意,或者好玩而已。”
      摆脱了那些上驻香吧、菩萨保佑你平安的小贩,进了山门,卫淇奥便指给方有梅看两侧的多闻广目增长持国四大天王,“其实本来应该是四大金刚,好像叫什么毗卢沙门之类。太难记了,还是这样方便,你看那拿琵琶的就是持国天王,琵琶是代表乐神,有点乾达婆的意思,原型应该是婆罗门教东方天帝因陀罗,有的时候又会变成比这高一级的帝释天,乱七八糟的......”
      方有梅早已是听得乱七八糟,“这你都知道啊?”
      “这你都不知道,你来庙里干嘛,向泥胎子行贿啊。”反倒是卫淇奥故意装出一番吃惊的样子。
      天王殿里,除了肥嘟嘟的释迦接班人、连守灵带寓意招待的韦陀天,就是两边的楹联好看。卫淇奥每次都要读一遍,却也不用心去记,记了,下次来岂不又少了一番趣味。“你说那个将军是用来接客的,什么意思啊?”方有梅问。
      卫淇奥便指给她看天王殿和大雄宝殿之间广场正中的香炉,其实本来应该是灵塔的,讲说在释迦入涅时,邪魔把佛的遗骨抢走,韦陀及时追赶夺回,因此在庙里在弥勒佛后面供奉韦陀菩萨,面向灵塔是看护佛骨的意思顺便护助出家人,这是“守灵”的寓意。卫淇奥又指引方有梅看韦陀神的造像,如果韦陀杵搭在肩上,是说庙里可以招待云游僧免费吃住几天;要是平端在手里,庙里可以留游方僧休息一晚;或者杵在地上,那就是庙小佛穷留宿不起的意思,请尽快走人。这就是“接客”的寓意。“大寺小庙也是有富贵贫困之分的。”
      方有梅不禁有些入神,恍惚间似乎心里什么都没有在想,只是卫淇奥的话听在耳里,心里很踏实的感觉。
      转眼便到了大雄宝殿,卫淇奥领着方有梅看了骑青狮的文殊、坐白象的普贤,中间的释迦摩尼,以及两侧柱子上“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的对子。忽然方有梅不走了。
      “你作什么?”卫淇奥不解。
      “你信佛么?”方有梅很深沉的问。
      “信也不信。”卫淇奥脸上的笑容,似乎本是与天生的脸庞融为一体的,他绽放的时候、灿烂如日光;他蓦然的时候、静谧如明月。
      方有梅,淡然一笑,用佛前的跪垫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在心中祷告,希望婉清扬平安无事、萧思齐能随遇而安。
      卫淇奥也不去打扰她,等方有梅睁开眼睛,便也跪在旁边的垫子上,“那萧思齐?”
      “朋友的…”方有梅花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婉清扬?”从卫淇奥口中淡淡吐出这个名字。
      在方有梅耳中听起来不亚于一声炸雷,“你是谁?”
      卫淇奥只是嘴角一动,也不回答,很虔诚的叩了三个头,垂首起身再跪,又叩了三个头。
      方有梅突然发现自己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在一个并不熟悉的地方,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心里有些紧张。
      卫淇奥依旧用先前卫淇奥的神情、先前卫淇奥的语调,悠闲却让方有梅觉得不安,“你觉得我象是那种没事跑去看热闹的人么?”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方有梅强让自己镇静下来。
      “五行五部合并,未必不是什么好事。”卫淇奥眼睛虽然看的是佛像,话语却如箭失正中方有梅的靶心。
      方有梅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些东西我不懂,我只是担心婉清扬一个人跑那么远会不会出事,就算不出事,这以后的日子。”
      “其实萧思齐也未必会懂,他只是在尽自己的意愿本分而已。”卫淇奥似乎总不喜欢把话讲得很清楚。
      惹得方有梅心里有些着急,“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带我到这来做什么?”
      卫淇奥倒有些诧异,“是你自己跟我来的。” 边说边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里里外外、香客信徒进进出出,方有梅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心了,连忙赶了上去、轻声问道“你怎么认识婉清扬的?”
      卫淇奥好像发现什么很怪异的事一样,“你没看见我身穿黄色笃信学馆的值事衫么?婉清扬是学馆直讲博士,你觉得我认识她,又知道她和尚义学馆的萧思齐是未婚的伉俪连理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方有梅倒也真是想不出,反倒是自己与这位清扬姐姐的交往才有些值得质问的地方。
      卫淇奥正问方有梅之所想,“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个好仁学馆的职事,距我部千里之外,怎么认识婉清扬的?五行五部各专其事,不相牵涉的明律,你不知道么?”
      方有梅幽幽的道,“草木之术与水土之学哪里分得开呢?”
      卫淇奥见她不把自己当外人,这种土木无分、犯忌讳的话也是无所不答,心想倒也不能让人家白白信任自己一场,“萧思齐就是那种认死理的人,‘质本洁来还洁去 ,恰如污淖陷渠沟。’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方有梅却没想到他对萧思齐受刑的看法和自己差不多想到一块去了,心中虽然大慰、脸上却可见呆滞之色。
      卫淇奥倒不知道她为什么呆望着自己,以为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事,“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走,到后面罗汉堂里数罗汉去。”
      ……

      楚沔水出了南疆府的大狱,便赶快将身上的大红色值事衫换了下来,在地上随意擦抹两下当作废旧衣服找个得便的地方便扔了出去。看没人注意自己,便从容取了行李,悠悠然出城而去。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萧思齐的自求多难,也不是火佬儿的专横跋扈,倒是手中这枚火神令如何处置。
      暗思及此,楚沔水不禁欣赏起自己来,既然别人能做到的,自己有什么不行的?虽说“镏金封木匣”一开始也难住了自己,不过既然有人能做得出来,自己照猫画虎有什么的,只不过是解铃需得系铃法而已,至于系铃之法便要去系铃人处详细寻求了。也巧竟然给自己在河西府的路上遇到一家金银饰品的加工店面,虽然没看到他们有做木金封匣这种精巧之物,但却给自己发现若干强酸利碱都奈何不得黄金竟然会轻易地化在汞水之中成为“金汞齐”,若将这金汞齐放在烈日之下或者温暖之处,汞水又会慢慢被蒸干、沉下一层难得匀称的金箔来,就像食盐溶在水中、水被蒸干之后留下的盐沫就会铺得平平整整一样。
      难办的是智婆婆本是水神太祝官,从哪里会有火佬儿的令牌?说到去探问萧思齐,自己凭水神令径到南疆大狱也不会被拦在门外,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只不过要有一名朱雀神宫或是明礼学馆的职事官陪同可能会有些不方便的地方。现在自己擅作主张、矫装行事,若是将来有人提起,实在对自己、对水部神宫学馆都不会有好处;就算没有人提起,若是穆子佩问起木匣里面之物,自己如何对答?又难不保穆子佩不会对其他人再说起此事 ……汞水溶金,按现行学事分割的法则又与西金尚义学馆纠缠不清。若是无事便好,就怕自己所担心的一股脑拧成一股劲鞭向自己,自己有多大本事,哪里承受得起?楚沔水越想越多,倒有些惶惶不能安心……

      心里有事,就不觉时间的流逝,旅途的漫长。
      楚沔水回到学馆自己的住处,停顿片刻,整装换衣后便去乐智学馆东北角上的玄武神宫觐见水神太祝官。
      水神太祝官避退众人,让楚沔水坐到跟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沔水,在你眼中,萧思齐为人怎么样?”
      楚沔水对自己潜入南疆府大狱之事一字不提,只是说沿途街头巷议和自己以叙旧为名与和几位朋友闲谈的口风中听说一些萧思齐被火佬儿追究的原委,“从臣下听闻的话来想,萧思齐说不上什么大善大恶,只不过钻研精修时有些急于求成,为人可能还略有些狂妄,说起话来无所顾忌。不过令臣下担心的是,这件事周家老爷子竟也被排斥在外,恐怕火神太祝官有些太过专横。”
      水神太祝官一一听来,“你说的周家老爷子便是周记铁工现在的主事人吧。”
      “是”,楚沔水应承道,“不过现在周黍离也开始打点里外事务。”
      水神太祝官其实对这些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只不过周记铁工的事由楚沔水的口中说出来,比其他人说更为可信些。冶铁怎么说都算是西金白虎神宫颇为倚重的支柱之一,若是有什么事周记铁工不知道,那金神太祝官也不见得会知道多少。五部会审上,金神太祝官一直沉默不语,虽然碍于萧思齐为其臣下,又回避的说法,明显做得太过......“老身我虽然提前出行,不过那火佬儿似乎知道我必然会早到,没有差人来催,等老身到时已是最迟的一个......”
      楚沔水本是前来述职的,没想到现在水神太祝官却将自己近来大小事务一一道来,好像反过来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有不明就里,只是静静地听着,一面环顾四周陈设与自己走前一般无二,前后的确一个除了这里两个再无旁人......
      “沈于役这个人你知道么?”水神太祝官忽然提起。
      楚沔水如实回答:“听说是明礼学馆的一名值事官,三年前和臣下一同在京城主持五行轮回的大祭典,与戴小宛一同为朱雀神宫主祭的。”
      “你觉得比你怎么样?”水神太祝官的问话越来越直接,越来越楚沔水摸不到头脑。
      “臣下当时全心在大祭典上,之后与他并无往来,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实在不知。”
      “记得当初是木神太祝官初定,因而由大宗伯领着为青龙神宫主祭,是吧。”
      楚沔水点点头,“当时木部选了个小童出来,人心不稳,天子这样安排也是圣眷优容的意思。”太祝官的话没错,可又实在令他无法对答,就只能说一些大家都知道的官腔语录,算是回答。
      “年轻的小太祝官连同你们五位青年才俊便有了五行六公子的声名。”水神太祝官倒是和颜悦色。
      楚沔水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木神太祝官由大宗伯、好仁学馆各位贤师亲自督导,沔水虽然道法学务一直不敢懈怠,但也不敢说能和太祝官并称。就是同在祭典上的穆子佩,沔水也是自叹不如的。”
      “总不会把子佩也算到公子一列吧。”水神太祝官,看出楚沔水有些不自在、微微一笑,“不过这个沈于役也真算得上是非常之才,有他在一旁陪着,从萧思齐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正是说子佩,子佩便到了。叩门声响起。“智婆婆,你叫我?”穆子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水神太祝官叫穆子佩进来,也示意她坐到跟前,又向楚沔水道,“那个‘镏金封木匣’带来了么?”
      楚沔水从身上取出重新封好的木匣,双手呈上,“臣下才疏学浅,不能参解其中玄机。”
      水神太祝官接过木匣在手里摩挲一阵儿,连声“可惜可惜”,转向穆子佩道,“子佩,你把解连环的故事说来听听。”
      穆子佩想也不想、便道:“战国时,秦王政想进攻齐国,但又怕齐国能人众多,于是派遣使臣探一探底细。使臣送给齐国一副玉连环,连环通体晶莹剔透、玉质上乘、工艺更是精妙绝伦,说秦王希望齐国能有能人将连环解开。当时齐国满朝君臣束手无策,这时齐国王后拿起椎子将连环砸成粉屑,对使臣说你去告诉秦王、连环被我解开了。秦王于是便有了顾虑,没有马上进攻齐国。”
      水神太祝官问楚沔水,“听懂了么?”
      楚沔水惨颜对答,“太祝官是说遇非常之事,不得已,只能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你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木匣两面的纹饰虽然精巧,但终归是一块木头而已。东西坏了可以再做,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智婆婆”,穆子佩有话便说,“这么精巧的物件,损坏了实在可惜,其实不用打破木匣也能取出其中之物。”
      水神太祝官好像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
      “把浓硝酸水和浓盐酸水按三比一的比例配成王酸,就能将金、铂之类溶于其中。只不过王酸水不能放得太久,每次要事先调制,用时也要多加小心,可能不像解连环一椎子下去那样简洁罢了。”穆子佩心中所知向来毫无保留。
      “若是能保住两面的木刻麻烦一点道也值得,”水神太祝官将木匣拿在手中,在楚沔水、 穆子佩看来确实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啊?”穆子佩倒是很好奇。
      水神太祝官并不直接回答,“子佩,你想过没有,这王酸水可不像刷油涂漆可以精蘸细摸,少一滴金封不断、多一滴木匣有损呐。”
      穆子佩道未虑及此处,“我没仔细想过。”
      水神太祝官看差不多了,便道:“好了,现在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沔水刚刚回来好好休息几天。子佩,你别忘了叫厨房单做几个好菜给沔水。”
      楚沔水、穆子佩致礼、退出,也没什么。留一个水神太祝官依旧把玩那镏金克木匣,口中轻声自语,“可惜,沔水,
      人言凤择梧桐栖,不知仙鸾心何意。
      飞尽千山皆不住,何处累巢度朝夕。可惜啊。”

      乐智学馆,生员寮舍,楼顶天台。
      齐骧从晾衣绳上抱下晒了一天的被子,怀里抱着一团清寒但是浓浓的阳光香味,很惬意的感觉。
      “齐骧,怎么晒被子啊?”柏舟无疑而问的这句话倒是有些意思,但是少了这句沉默不语似乎有太过生分,或者算作一种寒暄用语。
      “是啊,你也晒啊。”齐骧这句话也是明摆着的,晾衣台现在晒的十有八九都是床铺,不是晒了东西难道还是偷衣服来的?
      “不光是被子,还有床垫子之类,都被我拿出来了。现在天气有些已经凉了,再不晒一下,就要下雪、可就得等明年了。”柏舟也是随意说说。
      ……
      齐骧把把被子往床上一堆,反正晚上就要用的,也不用收拾得太整齐,手头没什么要做的,到柏舟那逛一逛也好。
      “来,帮个手。”柏舟正蹲在床上里里外外忙活着。“听说楚先生回来了。”
      齐骧听了倒不觉什么,反正交待的东西已经做完,“你从哪里知道的?”
      “刚才在太祝官那里当值,被派去找穆先生,说是两个一起召见。”
      “哦,”齐骧便把床垫子什么的一个一个递过去。“咦?你那里粘了什么。”
      柏舟低头一看,已知道齐骧说的是哪里,笨笨的呆杵在那里,脸颊绯红,“破了,补一下。”
      其实蓝色的便裤用黑色补上指甲大的一块,也不算引人注目,何况又是两边裤腿缝合的地方,平时根本看不到,若不是在床上蹲得有点高,根本不会发现。齐骧见柏舟面露窘意,也就岔开话题,“晚饭吃什么啊?”私下倒觉得新奇有趣。
      “还不知道,一会一起去吧。”
      “齐骧,齐骧你在哪里。”
      齐骧倒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外面传来的果然是楚沔水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忙把怀里东西全塞给柏舟,“我去看一下啊。”

      齐骧跑到外面见楚沔水一套整齐的紫黑觐见服,脚下无忧履、头上明智冠,颈上的挂珠浑圆朗润直到半身处、腰间的环佩碧翠晶莹垂挂右手之下,两旁肩章上挑、身前胸徽夺目,仅仅是左手下少了朝见天子时佩戴的的沁芳香囊。齐骧抢先问道,“楚先生刚回来么,这是从太祝官那里来?”
      楚沔水觉得自己好像还什么话也没有说过,“谁说我刚回来?”不过自己身穿一身觐见服倒也不用多问,刚才出来时穆子佩说自己带的那名生员有点小聪明、很像当年的自己,现在看果然有一些味道。“交待你的事情都做完了?这两天在我房里翻箱倒柜的是不是你。”楚沔水房里倒也有不少书籍,齐骧虽然每次用过都小心放回原处,却也由此难以落上一层薄灰,故而楚沔水有此一说。
      虽然那些书籍也不是什么孤本珍品,但是难得楚沔水在边角处圈圈点点,很多不懂的东西都省了齐骧许多麻烦,“是,不过先生所作的注解是极明白的。”
      这种让人分心旁骛的小恭维,当然干扰不了楚沔水,“那你说说那首《小毙》的出处。”
      这倒也难不到齐骧,毕竟也是抄了两个来月的东西,“是《诗经•周颂》中的一段,按后人定的命名规则称为《小毙》。传说周成王继位之初,‘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成王信之,而疑周公,至后三监叛而作乱’,最终还是召回了周公姬旦,平定了叛乱。其后周公仍归政于成王,由此而成儒家至为推崇的圣人。《小毙》就是周成王再次执政后有感于此而作。”
      “那我为什么叫你连抄那么多遍?”
      “惩前毖后,不要犯同一个错误。”
      “还有呢?”
      你无聊呗,只是这话齐骧不好讲,其实就是这么想的来着,有什么东西直接讲便好了,把一件简单的事情用一种很麻烦的方式表达出来,对齐骧而言的确是一个很痛苦的事情。
      “不说话就行了?”楚沔水寻到个理由、故作生气的样子,就算齐骧再精细,楚沔水毕竟也是自诩心中有数,一架子书被翻了个遍楚沔水还是知道的。正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同样的时间里多番一些还是细看一本,孰优孰劣,楚沔水尚不愿做出判断。但是为了警示齐骧戒骄戒躁,以免重蹈自己机敏有余、道术不足的覆辙,还是要严厉些,“算了,跟我来。”
      “一会儿么,”齐骧还想着要和柏舟一起去吃晚饭的事儿。
      “就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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