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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驰驿道闲事莫细问 探囹圉见贤当思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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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南疆府,向北日夜兼程,好在天不负有心人,京城就在眼前了,总算不曾误了送报异端裁判案卷的时日。虽说行刑前照例要将案卷呈送天子,但其实只不过是由大冢宰照章批复,由天子加盖印信签发出来而已。但是行刑时,天子的文书还没到,总是有些不像样子。
“情哥哥,先歇一下吧。”乐甘棠的确有些累了,“怎么,还在想那天火神太祝官的祭舞?什么时候秦师哥也跳一段来看看好不好?”
“胡说什么!咱们社稷神宫的人跳他朱雀神宫的祭舞做什么。”秦驺虞专注于五行各部的仪制典章倒也不是纯粹为了邯郸学步,确实要博采众家之长以补自家之短,“顺便说一句,乐甘棠、你能不能把‘秦’字说得清楚些?”
乐甘棠只是一笑,也不理会。
五行其余四部都以本部所属方位的神兽命名祭殿,只有这土部另有不同:一来在五行之中本就地位特殊,二来社神本就是土神的别称,三来稷是稻谷之意、本就与土地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由此土神祭殿以社稷为名。
此刻的秦驺虞心情沉闷,也算是闲愁自扰。起初只是觉得各部祭舞各具风格,好奇而已,谁知研习之后日益迷恋竟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如水部元旦祭舞中的流水步,看似无奇实则绵绵不绝;似木部迎春祭舞中的玲珑指,千变万化令人目不暇接;像金部丰收祭舞中的盛世长腔,荡气回肠是真正的绕梁三日。更绝的便是这火神太祝官,刚健中不失柔韧、朴素中意喻万千。难得的是同一只祭舞、在不同的时间舞来也每每新意盎然,自己多是还没将他上次的完全领悟,那边又推陈出新了。原本指望把火神祭舞的精粹之处融入到简直是野猪暴跳的土神祭舞之中,可是此番一见实在令人灰心丧气。比自己先前见过的一次火之祭好上万倍不说,苍劲之中竟还被自己隐约看到一丝悲凄哀凉……
“啊呀,鸟儿,连你都落到枝头找虫吃了,可怜我……”可是已经入冬了,哪里来有虫子在树上乱跑?再过几日水都要结冰了,鸟儿要么躲在窝里,哪会有落下来在树上歇脚的。乐甘棠自言自语,句句说得秦驺虞心中不自在。
“好啦好啦,怕了你啦,我们就在前面找家店歇一下。”秦驺虞伸手探了探,随身的案卷还在。京城就在眼前,不管怎么说明天正午之前也能把裁判结果送上去。
“切,你自己累了,反倒说人家偷懒。”
秦驺虞早已对乐甘棠此类取闹视若无物,不过这么一说还真有些累了,一路风尘仆仆搞得灰头土脸,进了京城怎么见人?或者要是被赵汉广看到自己疲惫的样子,好像是说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办得不漂亮……是要找个地方先休整一下才好。
即说是歇脚,乐甘棠可没工夫歇着。近左看似萧条,小小店面实是五脏俱全,大包小包的各式果品搜罗的像要筹办年饭一般,怎么。吃不了看着也解馋,反正秦哥哥有的是力气。
“佩姐姐!”怎么那边摆摊的大姐看着那么眼熟。
“哦。”穆子佩一看着,“小甜甜呐,你看你,每次吃东西都要兜那么一大坨走。要不要我帮你分担一下?”
“佩姐姐,你这又有了什么新鲜东西?”乐甘棠兴冲冲奔过来。好久不见了,一个月俩月,谁知道呢,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也是刚来的......
秦驺虞登时绝望,早知道还是不要休息的好。
“那个是谁?”穆子佩装作神经兮兮的,继而嗔怒“都不说告诉我一声儿,去!不认识你了,离我八百丈远。”
“人家也是第一次出来逛逛嘛......”乐甘棠一阵娇声细雨把穆子佩从头到脚临了个落水猫一般。“在我们笃信学馆作学务局的礼学直讲博士,秦驺虞,怎么样?”
秦驺虞?是啊。社稷神宫的秦驺虞?没错。五行六公子之一的“云舞游龙”?才看出来你智商还不低嘛。你个小蹄子又挖我墙角。人家脸上又没写你名字,见者有份,我这先下手了......那边两个人不知吵闹些什么,秦驺虞知道急也无用,只好在一旁的小摊上打发一身的倦意。
眼见四周都被自己转遍了,“好了没有,乐甘棠,时间不早了。”秦驺虞也不管两人亲亲热热什么,反正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乐甘棠才想起来还没介绍两人,便道,“情哥哥,这位是我以前学识字时就认识的朋友,穆子佩。”
穆子佩笑着施礼。
若是换了平时,秦驺虞也许上来攀谈几句,或者一起吃顿便饭也说不定。可这时候心头有事、身子乏累、也是等得太久了,秦驺虞只是拱了拱手,伸手去拉乐甘棠想早些离开,哪里顾得上眼前是什么样的人物。
好你个清粥鱼,还真把老娘当成流窜小贩了,咱们好歹也是交了地头税的。穆子佩为人也并不小气,但对秦驺虞这样同辈中声名卓著的人,确是苛责得很。
“穆子佩,这就是情哥哥了。”乐甘棠一手勾住穆子佩的胳膊,一把牵上秦驺虞送上来的手,要分开哪那么容易。
穆子佩?楚沔水口中那个钻到钱眼里去的“八卦凤凰”?素灰的便装倒也整洁清秀,没有什么花边彩绣,穿在这女子身上也不显得很老气,可能在这儿晒得有点久了,头发有一点暗,不过那随风拂动的样子倒是很飘逸,鼻子再小一点就好了、其实这么大也不丑……
“仁道哥学冠社稷神宫,早有耳闻,今日相见还请多多指教。”穆子佩琢磨着今天坐了这大半日,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不过眼前这给铁镀金的把戏唬一唬眼前这小子应该不成问题,反正乐甘棠见了蚂蚁爬树都要大呼小叫一番,有这么个自启动的托儿这身边,没什么编不圆的瞎话。
“不敢不敢。只不过勤奋了一些罢了。”秦驺虞也没细听自己在谦虚什么,学冠社稷神宫那本是人家提到赵汉广用的词儿,光顾着自己谦虚,连穆子佩的挖苦也没留心。
穆子佩一听,估摸着已有半分得手,学冠社稷神宫哪里轮得到你个死鱼头,还真当赵汉广那“五部典藏”是白叫的?要不是你个糊涂粥与那赵汉广各有所长,不分轩轾,五行五部怎么会有六公子?心思既动,随手在摊位上拿起一块烂铁,“仁道哥若是有什么物件,但凡是铁的,不妨拿来这么一下。”便把烂铁向摊上那盛水的瓷盆中一丢。
秦驺虞、乐甘棠才注意到那装蓝瓷深底的水盆,只见那烂铁在水中,悄无声息,也看不出什么来,正面面相觑。秦驺虞原本要走,可是现在节外生枝,心中也就不大记得那么回事了。
穆子佩心里计算着差不多了,伸手一捞,迎着阳光摆了个很舒展的姿势递过来,却见那块烂铁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遍体金黄。
乐甘棠早一把抢过来,和秦驺虞大叫“你看、你看!”却又不给,“我再看一下”,兴奋得像手里攥了一只活老鼠一般。
穆子佩偷觑秦驺虞,也一脸不解之情,暗自得意,这个把戏便是当时楚沔水也不能立时说出个所以然来,五行六公子,也是良莠不齐。
秦驺虞总算拿到手里,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那块烂铁虽然形状丝毫未改,但也寻不到原先破败的模样,心下倒也好奇。四下倒也听风是雨地聚过几个闲人,围了个小圈子。
穆子佩见秦驺虞模样,估摸他不过好奇而已,“我看仁道哥心头有不解之惑吧?”
“玄武神宫的奇技异术果然玄妙”,秦驺虞虽然对其中道理不解,但想来铁块拿在手中无事,一入水中便有反应,自然是水中作了手脚,“乐甘棠、时候不早了。”秦驺虞仍是一副急着要走的模样。
穆子佩听在耳中、一颗七窍八面玲珑心处处生烟。想想自己前日在赵汉广面前使出这套把戏虽然被他一语道破,“曾青得铁化为铜”,不过还人家嘴上还说了几句果然玄妙的客套话。可眼前这秦驺虞一直不理不睬、又一无所知,口里说果然玄妙,心中谁知怎么不在焉处呢。不过幸好今天带了不少宝贝在身边,当下立意要狠狠刹一下他身上的傲气。“这下都是皮毛,小女子在玄武神宫还学到一些未卜先知、偷天换日的道术。我看仁道哥,天额紧闭、神色无光,心中应当还有什么要紧的未解之题吧。”
如此一问,当然百发百中,哪里有人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火神太祝官刚健的舞步登时浮在秦驺虞眼前,而自己好像连万一都学不到。
乐甘棠在一旁忙搭腔道,“就是就是,佩姐姐你给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攘除的法子。”
“这多半是被魔障迷住了双眼,我玄武神宫正好有法驱除邪祟。就如这块烂铁,驱除邪祟之后也能变成黄金,化腐朽为神奇。”穆子佩心知若想给他点教训,最方便的便是装神弄鬼。
这句话腐朽为神奇让秦驺虞不免有些心动,也没在意穆子佩正说他是块腐朽的烂铁。
秦驺虞迟疑着不说话,乐甘棠可是着了急,“佩姐姐,你有法子,那就快使啊。”
有闲人见这边似乎有些热闹,也渐渐凑了上来。秦驺虞暗想,穆子佩就算和自己胡说,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也要顾及玄武神宫的体面吧。
穆子佩很郑重地向乐甘棠许诺,“你带来的人,我怎么能不尽心用力呢?”听得秦驺虞心中已有八分相信。
穆子佩见已把他已然套住,便趁热打铁,当下翻出一把半臂来长的桃木剑和一个穿着黄裱纸做的衣服的草人,“甘棠,帮我换盆水,我洗一下剑。”
乐甘棠见秦驺虞闷闷不乐,一直想办法逗笑,却总不成功。听见什么魔障,又知穆子佩是玄武神宫新一代有名的能人,早已十二分的相信。
秦驺虞亲眼见乐甘棠到附近店里换了一盆清水来,当真没有什么手脚。穆子佩将木剑浸在水中,手上摸摸娑娑地洗清剑刃,脚上踏起的正是水部元旦祭舞的流水步,看似无奇实则绵绵不绝。
里里外外看热闹的人渐渐已是水泄不通。
穆子佩也知这秦驺虞最是醉心各部祭舞礼仪,走几个水神祭舞的步子果然将连他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抓在自己一双脚上,便看住时机、把说话时早偷偷攥在手中的苏打粉往木剑上涂抹已毕。抽出手来,相模相样只是乱了次序的舞了一会儿,看得秦驺虞好生迷惑。估计水里面木剑里里外外浸透了苏打水,便一手举起草人绕着秦驺虞前三圈后三圈左三圈右三圈,待把众人转晕、全身心地投入到她身上,便自水中抽出木剑,嗖的一下插向草人心腹处。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比见了水神太祝官还信服,只见草人身皱巴巴的黄裱纸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果然是邪祟魍魉兴风作浪、玄武神宫道法无边。
在一旁看着的虔诚老太早已经阿弥陀佛的念了起来,也有的大婶打岔问仙姑你是哪里的、能不能到俺家看看有没有恶鬼穷神,还有的汉子话到嘴边、当着众人却又不好意思讲出来、想等这一会儿散场后再偷偷打听......
秦驺虞也是一头雾水,自己以前听说“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意思是说关于神仙奇术的种种传闻,也许是别有用心的人编造出来的,未必真有其事。可现在,腐朽化神奇在先,神剑斩恶鬼在后,怎能容得自己不信。正是“今试其小者,莫不效焉”,“信而有征,而此术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可知矣。”
一边的乐甘棠早就忘了这比比划划的是刚才的佩姐姐了、带着头念咒助威,俨然一幅恶鬼现身、人人喊打的气势。
正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穆子佩掏出随身一瓷瓶,抽出一条太□□香帕极为利索地糊在秦驺虞脸上,“别动,看我把魔障的根儿逼出来!”然后再取一只毛笔在手,象征性地在草人身上沾了一点血,然后在瓷瓶里得□□中浸透,稳拿在手里往秦驺虞鼻子底下咄咄书空,嘴上神叨叨的,连穆子佩心里也不由佩服得起自己来……反正今天水神令也带在身上、就算当地的官差找上自己就说是神宫事务,他们地方上也管不到。好在五位太祝官都在别处,这番索性再玩得过一点……
自和周黍离别后,楚沔水半身的不自在,黍离已经不是当年自己认识的那个莽小伙子了,不过好像自己也不再是......哦,腰间揣着的火神令还真碍事,不过一会儿还得靠它才行。
次晨,楚沔水赶早寻一处僻静之地换了刚做好的一身红衫,整装已毕便望南疆府大狱而来。虽说名义上是大狱,实际上是为了审讯异端萧思齐,仿照京城天牢将大司马衙门一座囚禁犯了重罪士兵的一处看押所改建而成。
街上几个清道夫,忙忙碌碌,自是面熟的一个也无,偶尔几个赶早出门或是晨练的老者又有谁闲来挡朱雀神宫的事。待到大狱所在,寻下一几间小吃店,这一碗粥,那一张饼,慢悠悠的吃起早点来。店里老板、招待,看到是上面的大员,或有来搭话说大狱内溴事逸闻的、或来介绍自己府内的分号店面的,一顿早饭好不容易吃到巳时三刻才起身来到大狱门前叫阵。
火神令一出,狱卒的哈欠打到一半,饭,用过了,茶,不渴,废话少说,一人带路一人陪话,左弯右转,大门二门七八扇开了一路才到异端囚室。
“神官是问话还是送东西的?”带路狱卒,笑脸相问。
“只有你们两个陪我进去?”楚沔水两手空空,不知何来此问。莫不是为了这萧思齐定下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规矩?自己现在到了这大狱深处,若是被人发现假冒,便插翅也难飞了,心思闪过眼下只有索性岔开话题看他作何反应,再随机应变。
“神官两手空空,已到门前,老钱你晕唑啦。神官见笑。”陪话的狱卒见楚沔水不语,以为犯了神宫的忌讳,忙告罪着自衣兜取出一团细棉,将两耳塞住,带路狱卒讪笑着亦如此这般、堵上了自己的耳朵、才打开囚室监门。
“想是以前问得多了,成了习惯。”楚沔水刻意装作大方,也不怪罪他们多嘴,可是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两狱卒不答也不知听见没有。
进了囚室,两狱卒便转身退出,才见面前是一扇木墙,透过木墙上“烈火焚魔”的镂雕木窗可以看到一座精钢铁笼,铁笼里面才是箫思齐,和自己在朱雀神宫裁决宣判上见到的没什么分别。“萧老师”,楚沔水隔着木窗上前致礼。
“你就这样来了,太祝官就不怕你被我这异端蛊惑了。”箫思齐看来人似曾相识,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估计是在提审的时候吧。
“智婆婆让我向先生问安,”楚沔水趋步向前,把一块水神令拿在手给萧思齐看。
萧思齐一看楚沔水果然是一个人来的,手中的水神令原本就是极难伪造,定然是真的,拖着身子起来,“不敢,不敢,劳烦水神太祝官费心。怎么那沈小子没跟来?”
“谁?”楚沔水确实不知道什么沈小子。
“是这边儿一个小职事,前几天凡是前来问话的都有他跟在后面打岔。”萧思齐恨恨的说。
这些楚沔水毫不知情,也不想知道,当下将火神太祝官声威已定,难以动摇,种种情状简述一遍。
箫思齐长叹一声,“都怪我太过草率,冒然与火神太祝争辩,又没有真凭实据……”
“异端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萧先生讲个明白。”楚沔水方入正题。
提起这话来,萧思齐有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之前的审讯会上太过激动,口不择言,被火神太祝官抓死话柄,穷追猛打,以致在场众裁判官皆认定箫思齐无理取闹;金神太祝官、秋官大司寇、尚义学馆主事因箫思齐本是尚义学馆直讲博士,回避在旁、无法为其辩解;虽然有人听到一些眉目,隐约间觉得与自己所识相仿,但又不大明白,而这萧思齐慌不择词、话语之间还触及神宫学馆一些弊政败事、说得好些人直皱眉头......要自己现在一股劲讲个清楚,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楚沔水原本与周黍离是儿时好友,之前也曾见过萧思齐数面,印象中是极谦和博学的一个人。谁想数年未见,彼此都不同往年模样,心中伤感又被他人撞破,误了正事。其实到大狱中打听消息,是来南疆府的路上左思右想才有的主张:别寻他人问来又怕一知半解、言之无物,反被人妄加猜测两位太祝官水火不容,坏了大事;打开“镏金克木匣”里面竟是一块火神令,这自然是水神太祝官要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来问正主儿。
箫思齐仍旧蓦然不语。
“晚生不能久留,若是箫老师觉得有不便之处...”楚沔水自觉莽撞,在此拖一会儿便多一分危险,若是后日刑场上这箫思齐于心不甘,再与火神太祝官争辩,将自己今天探监的事儿抖落出来,无功而返不说,反而添了更多的麻烦。
“你我所学不同,实在不知何处说起。”箫思齐终于开口。“...按我五行教之说,天地万物都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相互换化而成。你知道周记铁工吧。”
“我与黍离是一起读的生员。”提起周记铁工,楚沔水倒有一种晚风拂面的感觉,童年与周黍离最羡慕的就是铁炉中的铁匠,几十斤的大锤一抡而起,可自己上手那块儿铁砣儿确是纹丝不动......
“那里炼铁时,有一种矿石叫做愚人金。”
“愚人金?”楚沔水听着是极耳熟的,搜索自己的记忆:一种淡金黄色的铁矿石,骤然一看颇似黄金,但是用黄金与铁矿石在试金石上划一下,黄金留下的条痕是金黄色,黄铁矿石留下的条痕是绿黑色;而且矿石在手里掂量以下,黄金的重量差不多比这种铁矿多两三倍。
“周家老先生和我说这愚人金用来炼铁十分不便,产出的生铁易脆易断裂,像要我想个改进之法。”箫思齐缓声道来,“我将周家的废弃高炉稍作修改,将这愚人金反复煅烧,虽然可以炼出铁来,但是炉渣中我却找到硫石的碎粉。”
“硫石?那不就是朱雀火部的火石么?”楚沔水的惊骇之情,全在箫思齐意料之中。纯净的火石向来是由火神太祝官涉险出海,到域外岱舆岛上,在会喷火的火神圣山的顶峰中取得的黄色晶石。这硫石点燃时表面化作红色浓浆、火光确是蓝紫色。红黄属阳,蓝紫性阴,正是集阴阳两仪之火于一体,偶尔还在祭祀中没有神像时被用来代替火神的,倘若祭祀中途熄灭燃烧未尽,那是大不吉利的。如此圣物,若是与腐朽的铜铁共在一处、随处可得,火神的尊严何在?也难怪火神太祝官这杨大动干戈。
“由此而言,如果硫石刻从铁矿中取得。那硫究竟是属火,还是属金?”说到此处,箫思齐精神振奋、也忘了自己是在大狱之中、好像又回到了尚义学馆的授艺厅中“以此愚人金为例,一块矿石一锤下去碎分为几块,再一锤碎分为几小块,直至粉末,试问这粉末到底能有多小一粒?每一粒是否还能分为铁、硫?”
“恰如此说,不过是这愚人金为金、火、土三者合一之物,老师只要与火神太祝官细加分明,到底算不上什么大过错。且至此后不必远处重洋去求火石,也算是功劳一件吧。”楚沔水也不曾细想,天地万物均乃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按太极两仪之法换化而成,是五行圣教的常理,人尽皆知,只要稍加变化就能说清宇宙运行、天地造化的道理。“只要箫老师真的从愚人金中拿出硫石,火神太祝官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何来异端一说?”
“硫石毕竟还不是火。”箫思齐淡淡一笑。
楚沔水一听之下却如被人指出一条前所未见歧路。硫不是火,金木水土皆是有形之物,或虽说炙热伤人,可他自己知道玄武学馆之中也有不可以手浸润之水,虽说那水伤人,却也可用杯盏承载,唯独这火,不能用器皿盛载。“萧老师是说这火。”
“这火并非万物之本,不过一表象耳。”箫思齐些许欣慰之情涌上心间,“真正燃烧的是万物中所含的燃素。”
“燃素?”楚沔水不解。
“是,以刚才的愚人金为例。这种表象并不是我们把矿石拿在手中时觉得它颜色像黄金,却比黄金轻之类一目了然的。是一定要与某些适当的东西在一起才表现出来。因此我说水、土 、硫都是真有其物,而我们看到的火只是一种在变化中的一种表象罢了。”
“表象?”楚沔水越加不解。
“是,不过这种反应与把盐放到水中便溶解了不同,把水蒸干盐还是盐,但是把铁矿石、焦炭、石灰放到高炉里出来的生铁、炉灰就没那么容易变回去了,这才叫变化。对了还要向高炉里鼓入空气,一定要有空气硫才能燃烧。或者说在硫石中所具有的真正的燃素才能通过空气被释放出来。”箫思齐好像忘了楚沔水的存在,“硫在燃烧后没有灰烬,但会有刺鼻的烟气,就是这样。木材中因为与愚人金一样的道理,只有一部分是硫,所以燃烧后还有灰烬,这是土。所以‘木’实际上是‘土’、‘水’、‘硫’三者变化合并在一起的东西。哦,差点忘了燃烧时还一定要有空气,这是燃烧必需的,没有空气燃素是不能释放出来的。用火对愚人金灼烧的便是它自身解体分为的变化,燃烧之后再也没有愚人金,而变成了其它诸多未知之物。”
楚沔水听完,道“如此这般倒也闻所未闻,不过将硫石说成火石也好,燃素也罢,只要确定其性属火,倒也讲得通么。可是无端的把人家青龙神宫的牌子摘去了总是不好。”
“不,不是其性属火,这与火没有什么关系......”箫思齐连忙纠正,却又还没想通楚沔水错在何处,知觉头绪纷繁一时语塞。
“那萧老师五行道各部合并一说,究竟是怎么讲的?”楚沔水原本对这些道法机理不是很感兴趣,何况若不是牵扯到五行道各部合并,也不至于奖赏给萧思齐一个异端的名号。
萧思齐知道是可能是最后一次表述的机会了,在心里先想了个草稿,才一板一眼的说,“我五行道‘金、木、水、火、土’说的是普天之下五种不可再被划分的五个万物之本。不过以我所想应该没有这么多,只要三个就能将周天万物的机理讲述清楚。”
只要三个,那就是说五行五部被这萧思齐去掉了两部,萧思齐出身于“金”,这一部是会有的;“土”部依托京城,树大根深,应该也不会被拔除,不知道他想把“木、水、火”三部中留下哪一个。楚沔水故作轻松的问,“那一萧老师看是哪三个?”
萧思齐一字一句的讲,“有形体的土、能流动的水、能燃烧的燃素。”
土、水、燃素?“那金呢?”楚沔水没想到这萧思齐连自己的出身都忘记了。
“金本是土、硫结合之物。”隔得有些远,中间又有一扇木窗,萧思齐没留意到楚沔水惊异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能做证明么?”楚沔水追问道。
证明?萧思齐想了又想,确认无误之后才说,“铁在火昼夜煅烧中可以一直烧到变成一堆灰烬,便是铁中的燃素硫燃尽,剩下的一堆土。”萧思齐又想了想,,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时又想不起来,便接着说,“酒可以点燃,燃烧之后剩下水,说明酒是燃素硫和水的结合之物,硫被燃尽之后水就剩了下来。”
虽说楚沔水对金部的金银铜铁道法不是很了然于胸,但是多少还是见到、听过一些,要不然也不能从“镏金克木匣”中取出火神令了。“据晚生所知将铁煅烧得到的灰烬是比原来的铁更重一些的,如果这是‘硫’和‘土’分开的结果,那似乎应该灰烬的重量应该减少才对。”楚沔水见萧思齐不语又道,“按照现有的五行道法机理,铁被火煅烧而增重,是金吸火而致,增加的重量是火的重量。”
萧思齐默然不语,虽然他仍坚信自己是对的,但是总是有一些在他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而自己尚未研习清楚。
求成心切,将原本明白的道理换一种麻烦的说法将给人听,哗众取宠、自以为多大成就,其实萧思齐说的这些自己也多半在周黍离的一些笔录中见过,也多半可用五行道法说通。至于是火,还是硫的表象,只要不用手摸火焰无关痛痒。楚沔水面露鄙夷之色,琢磨着浪费的时间还真不少,“萧老师,晚生不能久留,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箫思齐情急之下,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楚沔水这一去,自己在这连狱卒都要塞耳闭听的异端重牢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与人开口讲话。
楚沔水回身要走,一想这人已被判了异端,也着实算是可悲可怜,转身行礼道:“萧老师,晚生先走了,您多保重。”
箫思齐情急,来不及多想,“我有一本笔录,在黍离那,你若能将它取来交给水神太祝官……”监室门悄无声息关合,里面就是一声炸雷,外面也未必听见。笔录,楚沔水可没心情管什么胡说八道的笔录,等些时候再说吧。看看候在门口的两位差官,楚沔水向囚室里抛了个眼色,“疯子”。
“要不是疯子,哪会那么容易就是异端的。”在外等候的狱卒总算把楚沔水盼出来了。
“我要马上回去,向火神太祝官复命,麻烦两位差官带路。”楚沔水一刻也不想多呆。
他不多说,两狱卒见他面色不好,也不多问,一言不发将他送出,临别前的客套倒也少了许多,而且不用狱中招待,乐得早早了事。
“刚才那个是谁?”
倒把两个狱卒吓了一跳,一个身着红衫的精壮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
“啊呀,沈先生,你可把咱们吓死了。”那姓钱的狱卒认出这是火神太祝官所领明礼学馆的杂事局胥佐沈于役。说来学馆内以主事为长,学丞﹑主簿等等官吏辅助,又分三局:厨库局管钱粮﹑颁发书籍条册,学务局主管传教授艺、学籍、考核、奖惩等事宜,知杂案管监学杂务诸如日常礼仪、学风学纪之类,各局设有胥长﹑胥佐﹑贴书等官吏人多员。因火神太祝官驻守南疆府,其属官夏官大司马又是主管军务,南疆府政事及朝内军务事宜大半都在学馆中先议出个眉目来,小事直接便宜处理,大事自由太祝官乃至五行五部六卿主持,这知杂案胥佐在学馆内很多事情是可管可不管的,原是极闲散的职位。偏是这个沈于役,借公务经手传递核对之便接过的文书、档案无不一一校验查对,时日不久,莫不说南疆府内大小官员几何、远近乡县巨细情况,便是这大牢之内差官囚徒、耗子老鼠,哪个贪嘴哪个好睡都似乎了然于胸一般。于是乎又被加了监查火部诸事的任务,这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职权。加之沈于役为人秉性淳厚,别人看不到的差错被他挑出来了也不大肆昭彰,能补救的补救上就算了,不能补救的也大半从轻发落,次数一多反而让人不好意思了。平日若说是府台大人来了,只不过多陪笑脸小心伺候,倒说是沈于役来了,反倒如热锅上的蚂蚁,总归是大失小错见了自己都躲到地缝里去、见了沈于役一股脑儿的夹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那是火神太祝官差来向异端问话的神官,因为是自己人,又有火神令,想是太祝官又想起什么事来。”
另一人早将登记薄承了上来,“沈先生看,我再添上一笔午时离去,这就得咧。”
沈于役笑道,“连太祝官差来的人,你们也要按这规矩办事儿,则真是难得啊。”
说的那狱卒陪笑道,“这一段沈先生是常陪同各部的官员来向异端问话的,怎么能不小心些。”
“哦...”沈于役接过薄子,向前翻了几页,好像也没细看。“钱老伯昨夜睡得可好?”
“...”姓钱的狱卒不由一愣,这个精细鬼儿,怎么知道自己昨夜和几个多年不见老友折腾到半夜?要不是来了个火神令,原本可以在职房内好好补上一觉的。
沈于役也不多讲,把手里的薄子往他□□上一拍,一算还了他,二算替他遮羞。回身拱手,“回见。”抽身便走。留两个狱卒取笑、斗嘴。
沈于役一连按预想转了三四圈儿,远近就这几条路,四下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一个身穿红衫的,心中暗道“楚沔水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