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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弄玄虚烈焰彰学佞 逢机缘书生问道门 ...

  •   五行之中水属北方,以蛇缠龟身的玄武灵兽为神物。玄武的本意就是玄冥,武、冥两字的古义是相通的:武,指的是黑色;冥,就是阴的意思。玄冥起初是对用龟壳进行占卜的形容:龟壳的背面是黑色的,用龟壳占卜就是请玄武之灵到冥间去诣问袓先,将世人疑问的答案带回来,以龟壳在祭火焚烧后出现裂纹的形式显示给巫师,再由巫师解释给世人听。因此水神太祝官及其座下神职、属官、生员的值事衫、觐见服、祭礼服均以黑色为主色调,以与其余四部相区分。楚沔水正是一身黑色的属官值事衫:若是一早以便装出门,与平日的自己太过不同怕惹人猜想,左思右想也不得其法,最终也只能是在路上寻了个僻静处换了便装,才算正式上路。虽说沿途也有些风言风语的,不过楚沔水若是听见的便用心记住,若是没听清的也不懈于打听这些街头巷议的。
      一路径向西南方而行,楚沔水心里暗自算着日子:自己这一路虽说是无牵无挂,但只扮作寻常过客、不宜疾步飞奔惹人注意;智婆婆虽然带着仪仗只不过到城里才做做样子,在驿道上日夜兼程,若是路过京城时不去朝见天子这时已多半到了南疆地界。眼看就要到河西府城,自己又去哪里打探消息;上一届五年一次的五行轮回大祭典上,自己作为新一代职事中的麟角、代表水部主持祭典,难保白虎神宫和尚义学馆之中没有人认识自己。心想到此不免有些烦躁,可若是因为怕别人认出自己而烦躁,又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也不知道那方‘镏金克木匣’的葫芦里买的究竟是什么药,自己若是用王酸水化去外面的封印金箔倒也不难,不过这王酸既然金、铂都能溶化自然不能用小毛刷之类的蘸取细点,若是要木匣毫无损伤、以自己所能实在办不到,若是木匣有了些许损伤才取出其中之物、倒不如直接劈了干脆,可这两面的“欣欣向荣”、“斥风诧雪”实在巧夺天工、精巧绝伦,若是因自己无知无能而香消玉陨......?
      胡思乱想地进了河西府,直接就奔了周记铁工,和门房口口声声找周黍离要算帐。慌得周家老爹赶忙吩咐将来客先引到内堂好茶好果品的先贡起来再说,暗自整整衣冠、顺顺心气躲在屏风后面将来客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沔水,你这闹的是什么呀?我说黍离这孩子虽然不大听话,却也不会给我闯出什么祸事儿来。”
      楚沔水见是周家伯父出迎忙起身施礼道,“想不到伯父在家。小侄琢磨着这个时候来找黍离不大合适。刚才的话时说给他们外人耳目听的,伯父请不要见怪。”
      周家老爹连日来到也是见得多了,“来便直管大大方方的来,难道那火佬儿还吃了我这把老骨头不成么?”周家老爹话里这火佬儿值的自然是南疆府朱雀神宫的火神太祝官。
      楚沔水也知道这老伯本就是整日凿铜砸铁出身的主儿,脾气是极倔强的,没想到多时不见人虽然是显见衰老了、骨子里却是越发的清健。楚沔水既不反驳、也不奉迎,只说,“太祝官嘱咐小侄沿途不要太张扬,待到明年我正而八经地给您老来拜寿,您看成不?”
      既然水神太祝官都先让着那火佬儿,自己当然也犯不着较劲儿,周家老爹朗声笑道,“要不是那老太太叫你来,你会想得起我这老东西?”楚沔水忙要辩解,却被周家老爹止住道,“我知道你平日里都忙,老头儿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说吧有什么能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这是在楚沔水面前,周家老爹才叫一声水神太祝官为老太太,若是私下就变成老太婆了。
      楚沔水原没打算开门见山,被说中了也就苦笑了下沉默不语。
      “茶凉了,再换一壶来。顺便和那老妖精讲一声儿,沔水来了,弄点便饭”,周家老爹也不管楚沔水说什么刚刚吃过之类的客套话,吩咐着准备招待。
      楚沔水知道这是少不了的,也就不坚利推辞,“伯母近来还好?”
      “好?”周家老爹诡声答道,“岂止是好,一会儿里面忙完了,就出来现眼了。”
      楚沔水原知道周家老娘是祭舞行当典仪官出身、好打扮的人,和周家老爹又是一直极好的、相互戏骂嘲讽,也不觉得奇怪、也没什么好问的。不过既然周家人还和往常一样,那事儿自然就是没有牵扯上周黍离。便婉言问道,“黍离不在家么?”
      周家老爹眉头一皱道:“你这孩子,就是不痛快!想问黍离还拐弯抹角儿的,黍离要在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丢人?前天和太祝官一道去南疆了。”
      “什么?”楚沔水倒是吃惊不小,周家老爹口中这太祝官自然是驻跸河西府的金神太祝官,“不是说入冬才开始审理萧思齐异端一案么?”
      周家老爹原也有这样的疑惑,但没想到楚沔水竟没听到一点风声“怎么?你不知道?火佬儿刚派的使臣说入冬时节南疆天气湿寒,水、土两个老东西可能不方便,赶在这时候最好。” 周家老爹顿了顿,“若是赶在秋天定罪,不就可以就地行刑?若是入了冬才开审,最快也要到明年秋天才能处置萧思齐,火佬儿这点小算盘,想瞒谁去?”
      “那...伯父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小侄转呈给智婆婆的?”楚沔水还想问些内幕的事,毕竟河西府地方和白虎金部对周记铁工都是极为倚重的,周家老爹和萧思齐甚至金神太祝官也算有些来往,总该知道一些事情。
      周家老爹也知道楚沔水话中的意思,可是的确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事先也难说清楚太祝官自己知不知道,火佬儿一进城就就直接奔学馆抓人,外面说的全是乱猜,白虎神宫里是一个字儿都不许提的...不过按照萧思齐以前和我讲的,如果他的主张讲得通,五行道就应该合并成四部或者三部...”
      楚沔水对此倒是闻所未闻,五行道将周天万物分为五类:有形体而不凝聚者为“土”;有形体而刚硬凝结者为“金”;有形体柔韧盘结者为“木”;无形体而可为有形体盛装束缚者为“水”;无形体又不可为有形体盛装束缚者为“火”。按照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土居中排成一个十字,横一排“金、土、木”都是有形之物,竖一排“水、土、火”都是无形之物,其中唯“土”最为特殊、因而土部以京师为驻地以显连接四部、纵横中枢之意。“那萧思齐究竟主张些什么,伯父可还记得?”
      周家老爹笑道,“我老头子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那些大道理谁去管它。不过要是把火佬儿弄掉了去,每年的火贡钱倒也能给我省下不少。”
      楚沔水也跟着赔笑,像周记铁工每年大量用火的,按例要向朱雀神宫缴纳一笔不小的火神供奉。
      “你个老东西,远道来的,你也不说先让人家歇歇,”周家老娘的嗓门就像在祭祀典礼上很怕后排的人听不清楚祝祷文一样,“沔水,过来,饭都做好了,要趁热吃才行。”
      楚沔水赶上前行礼,却被周家老娘让着便往后面走,周家老爹也帮着把楚沔水往返桌上拉,“吃饱饭,歇一歇。在这儿你未必会听得到什么,萧思齐的所有家当都被搬到南疆去了,你还是也跟着后面去看看吧。”
      周家老娘往楚沔水面前让菜,一面插嘴道“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婉妹子不是好好的在外面?”
      楚沔水一听,打住周家老爹话头问道,“说得这婉妹子是谁?”
      “萧思齐未过门的夫人,是社稷土部笃信学馆的什么来着。”周家老娘已在家多年,对外面的道事学务都不是很了然。
      周家老爹抢过话来,“婉清扬那边水老太太自然会叫其他人去打点,况且这么久了、婉清扬不是被土老头儿带到南边、就是已经躲了起来。”
      楚沔水也知多说无益,边聊了些闲话,吃了顿十足丰盛的便饭,好说歹说辞掉了周家老娘的挽留,自往府城一处萧索的客栈过夜不提。
      次日,楚沔水又到大街小巷,转了转,没听到什么议论不说还遇到几个看着面熟的金部神官,一直捱到第三日才匆匆又奔南疆府而去。

      南疆府朱雀神宫祝融大殿。
      “......启之辟之,其柽其椐。攘之剔之,其檿其柘......”大殿当中一中年汉子裸足敞怀,身披一领赤红色法袍,跪在火池前,口中念念有词又不时地向上叩拜。所念文辞,都是对先人劈荆斩棘开创基业、浴血奋战击退蛮夷的礼赞之语。
      大殿正中,祭台之上案“清酒既载、骍牡既备”,供奉的乃是一尊两人来高筋肉虬结、唯在腰间系条鳞甲皮裙的金刚神像,满脸的刚劲肃杀向天咆哮,两道火焰从双眼喷蹦而出。祭祀用的香炉、火把、烟熏围着主火池铺了一地,神龛的飞檐幔帐早已被连日来的香火熏得面目全非。
      殿上左侧一班身穿红衫礼服的是朱雀火部的一队神官、南疆府的大小地方官员、明礼学馆的学务值事和些许被遴选来列席的生员,为首的是火神太祝官在朝中的代表人夏官大司马;右侧一班是五行道其余四部土、木、金、水的主要神官、学官,各着黄、青、白、黑色的长衫礼服,各队为首的则是地、春、秋、冬四位朝廷大员,六卿之中除了天官大冢宰之外,其余五位已经在此会齐。连日来的异端审讯将在此以火神神谕的方式公布于众,在场的都是神判见证。低沉的鼓角声声,如重拳,捶击着胸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也许只有火池后苍穹天盖大蒲团上端坐的四位太祝官,久任神职,能够在这样的抑闷中安然处之。
      周黍离混在殿外人群里,已有个把时辰,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默立一旁的方有梅虽不那样手足无措,却也在心中一再祷念“火神有灵,宽宥萧思齐无端冒犯......”在正式结果公布之前,总还是有一线希望。
      猛然间只听得殿上的“哈!”一声,众人已知道了最后关头,争相涌到殿门,又被守门的力士挡了回来。只有挤在前面的几人才看得到殿上除了依旧端坐的四位太祝官,两厢都已是矮下了一片,那汉子左手抓住法袍右襟,右肩向前一耸抡出条腿粗的胳膊顺势一甩将法袍抓在左手,脚上大步绕过火池站到大蒲团上南方空位,背对神像面向众人,擎天立地恰如案上神像一般,大喝一声“火神有灵!”犹如炸雷,震得殿外众人应声跪倒。
      汉子面露得色,将手中的法袍一抖,盖在火池之上,道:“取判书来!”
      “判书呈上!”一名身着红衫小伙子上前,单膝跪地,将一只镂凤雕焰赤金方盘高举过头。
      汉子双手捧起盘中一纸白卷,送到坐在大蒲团正中锦绣江山芳草圆席上的黄袍老者面前。“请列位同道查验。”
      黄袍老者伸手接过纸卷,展开不过横竖一臂大小,正反检视一番转身递与左手侧的青袍少年,这便是说明这纸白卷原本是空无一字、可供火神在其上书写判词之用。
      这青袍少年接在手中,像模像样地察看一番回身传给右上方坐的黑衣的老妇。殿外众人随是低着头,却也有小声议论的,前年木神太祝官崩逝,青龙神宫里共有数个论品学、评贤德都不分高下的候选,一时争执不下。最后春官大宗伯提议几位候选各荐一名当年新入好仁学馆的生员,由“土生木”的土神太祝官随机抽取出了这位青衣少年的名字,便作为新一任太祝官。或有人说那直接在几位候选中抽取岂不更好?便有人故作深奥的解释说,新太祝官阅历尚浅,便由大宗伯暂代其事,一来前任太祝官未做完的事情可以有个善后的时间,二来几位候选同时作为新太祝官的导师可以博学众家之长……或有不同意的说,其实这青衣少年原本就是大宗伯和其余四部太祝官拟订好的,至于内幕种种又是异彩纷呈。总归是这青衣少年第一次到南疆府来,偏又是极招摇的位子,自然会有许多议论……
      那老妇看也没看顺手将纸卷扔向黄衣老者右手侧的白衣秀士,黄袍老者坐的位子正好挡在黑袍老太之前,也不知道那红袍汉子对这一幕知不知情。
      白袍秀士忙拾起纸卷,好在众人沉头跪倒无人理会,也不做细看起身双手奉与那汉子。本来受审的是他白虎金部尚义学馆的人,一来脸上无光、二来又要避嫌,此番南疆府之行便颇为谦恭。
      汉子一手抓过,转身将纸卷抖开平铺在火池法袍之上,朗声诵念“功罪有无,生死即判!”
      此刻众人目光多聚在这一张白纸之上,只有那黑衣老妇由黄衣老者身后微微探头,目光穿过殿门,远远的落在殿前广场当中一队军士看护的囚车上,脸上微微显露一丝悲悯。
      囚车中的男子,衣单衫薄,蜷缩在瑟瑟的秋风中愈显得瘦弱不堪。虽然南疆的天气此时并不算寒冷,可是着囚车之中,又有什么暖意?
      “看!火之祭,”人群骚动了起来,殿上那汉子在喇嘛号低沉悠长的韵律中,踏着沉稳舒缓的鼓点,手舞足蹈,正是赞颂火神无畏无惧、所向披靡的祭祀之舞。正式祈求火神降下明谕,甄别善恶。五行道中火神祝融被誉为集毁灭与创造的力量于一身,手脚的大张大合寓意宇宙的变幻无穷:左手拇指与中指相捻、余指自然舒展作说法印,右手垂下、指尖向地成降魔印,是劝善降恶刚柔并济之意;双手相叠抱空拳于身前,两拇指尖相触为禅定印,是平性静心、禅思内省之意。时而单用右脚一足着地,时而换为左腿金鸡独立,一旦双脚驻地便是新旧交替已毕,如此往复永无休止。那红杉的小伙子目不转睛,生怕落看了一招一式,眼前所见与心中所学相互印证,每到融会贯通之时却不免让几个舞步从眼前滑过,若是一丝憾意闪动,几个手法又匆匆而去了。
      即便是大殿上两厢列班的金木水火土五部经年久任的神官,也不免交头接耳,啧啧赞叹不已。“情哥哥,这,火神太祝官的祭舞似乎每次都稍有不同。”地官大司徒身后一名黄衫女子对身旁一名黄衫衫青年低声耳语。
      “身姿步法丝毫未改,有什么不同。”黄衫青年也无暇多讲,目光始终盯在被称为火神太祝官的汉子身上。这姓秦的青年对五行五部大到年祭的群舞,小到日常的进退礼数,无分巨细他莫不了然于胸,可是如火神太祝这般同一身姿步法丝毫不改,却于动作的舒展、腰身的回转中愈来愈流畅、越来越刚健,每次都让人如初见一般,实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怎么说也不能错过一丝一毫。
      “火神显灵了,火神显灵了。”殿内外众人先是一惊,旋即顿首一拜再拜。
      铺开在火池上的法袍在烈火中非但丝毫无损,反而更加鲜亮。垂侍在旁的红衫小伙子赶上前去,两腿分胯而立,两手中指与拇指相抵捻住纸卷两角从法袍上使起高举过头顶,食指竖立,是降魔印的一种又称斯克印。殿上两厢有恰在小伙子两侧,看不到纸面的,见到这般手法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殿外方有梅两手捧面,强压住喉头的呜咽。周黍离一颗悬着的心缓缓沉了下来,倒也是意料中,只不过一直企盼的转机终未出现。看那原本空白的一张纸上,竟有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罪”字。
      火神太祝官几步上到前来,将法袍取在手中,一披上身,早已是熟练已极,从小伙子手中接过纸卷,收在手中,在黄袍老者前盘膝而坐,正是火之祭最后几个招式。殿外议论之声隐约可闻,不过慢慢被渐至高潮的鼓乐之声冲淡,大殿上众人起身正襟危立。神像眼中喷出的火焰却渐渐息去了,这是火神已经离开大殿回到天上去了。

      良久。
      “既然火神已有旨意,司寇大人为何还不早作判决,以慰圣心?”倒是大蒲团上的黑袍老妇率先打破沉寂,只不过由于被黄袍老者挡住了,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面。
      “卑职在。”大殿右侧一班白袍队伍中最前端一人应声出列,身穿白袍、头戴獬豸冠,正是西金太祝属下、秋官大司寇。“按大夏律法、火神圣谕,异端萧思齐无端诽谤,居心极恶,应以火刑处置。现即将案卷整理呈报天子,请圣谕核准行刑,以警效尤!”向殿内陈说一遍,再向殿外宣示一番,判处完毕回班列位。
      黑衣老妇听罢,起身离坐,“既有决断,事情已了,老身回去还有事,便不讨扰了。”火神太祝官满面春风,“智道友,百忙之中,能来主持祭礼小道深承令德,怎敢再有劳烦。听说乐智学馆不日将旧貌换新颜,小道就在此事先恭贺了。”黑衣老妇也不答话、执礼居右,缓步而出,殿外众人忙让出一条路来,殿上但凡黑衫人等皆随其后鱼贯而出。火神太祝官只顾与黄衣老者搭话也不理会,由夏官大司马代为礼送各位水部道友出殿;蒲团上白衣秀士僵坐不动,对眼前一切有如无睹;青衣少年左顾右盼,闲适已极;殿外诸人渐渐散去。周黍离见状向方有梅轻声道:“走吧。”方有梅黯然、犹自抽泣,望着囚车,又无能为力。
      “嗨,大个儿王!”周黍离听有人戏称自己“河西王”的绰号回身看去,一个身着黑衫的小个子正招手向这边奔来,面色微深却神采奕奕,不是楚沔水又是哪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楚沔水一手揽过周黍离便向火德牌坊外走。
      “怎么...谁...”方有梅不明就里,被周黍离止住。
      一行三人小心疾走,待到出离朱雀神宫、在南疆城中楚沔水落脚的小店安顿下来。
      “真不愧是你个河西王啊,风声这么紧,你竟然还敢到朱雀神宫去凑热闹。”楚沔水斟满三杯菊花茶,自取一杯在手先吸了一口清香在口,才慢条斯理,说到正题。虽然眼前这青衫女子自己不认识,但既然周黍离带着她同入虎穴,那就应该不会是外人。
      “啊...”周黍离从方有梅手中接过茶杯,沉吟半响,“说来惭愧,是家父托友人,向火神太祝官面陈悔过之意,这才...”
      “哦...”楚沔水,犹自端杯细品,“这也难怪,我还以为你被当作萧思齐的家当一块被没收了呢。”楚沔水干笑一声,眼前两人多半还在为萧思齐伤感,“想来周记铁工若是连自家儿子都保不住,‘河西王’的名号可就是白叫了。只可惜箫思齐...”
      “萧老师...”周黍离不语。
      “刚才说的含含糊糊,到底是怎么个诽谤法,我指的是...你应该知道吧。”楚沔水,不觉间郑重了起来。
      “这...”周黍离面露难色。
      “大个儿,你还没给我介绍这位姑娘是?”楚沔水见他犯难、也不深问。
      方有梅替楚沔水将杯斟满:“小女方有梅,刚从好仁学馆升入青龙神宫当职事不久。智道友不识是当然的。”
      “仁道友与那箫思齐...”楚沔水话未说完。
      “数面之缘,只不过这位方姑娘是婉清扬的好友,和萧老师倒不是怎么熟悉,”周黍离抢先把话打断,“沔水你也不用仁道友长、仁道友短的叫得怪生分的。”
      方有梅微微一笑,“怎么能叫生分,就是智道友这样去叫木神太祝官,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五行道中分给我们的可不就是一个‘仁’字。”
      “刚才方姑娘又叫我什么?”楚沔水微微一笑。
      方有梅自知又犯了周黍离的生分,但凡伤情之人、多会愿意在口头上找些慰藉,便从口中挤出一声“沔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周黍离心中有哀,无奈已极。
      “其实呢...”楚沔水依旧慢条斯理,“是智婆婆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水神太祝官!”周黍离、方有梅闻说不尽精神一振。“今日水神太祝官...莫不是...”周黍离有些激动。
      “火神旨意已下,智婆婆又能怎么样”楚沔水话到一半,周黍离心又沉了下来。
      方有梅倒不是很在意,“或者叫水神太祝官也从他明礼学馆抓走一个?”
      “咳...”楚沔水干咳一声,“若是这样轮回相克,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况且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智婆婆还不是很清楚。”
      周黍离仍旧一言不发,楚沔水给他留些考虑的时间、又向方有梅道,“方姑娘言谈开朗、举止大方,不太像是大宗伯那边的人。”
      “言谈开朗,”周黍离哑然失笑,“你和她多说几句就知道了。”
      “大宗伯那边应该是设么样的人?”方有梅不解。
      楚沔水一时语塞,这春官大宗伯无论讲经授学,还是典事执礼,乃至小酌大宴都是铁青的一张长脸,在整个五行道内都是有名的“青龙铁盾”。不过年轻时因勤学好问、锐意有为,由生员进学馆,一路至博士、祭酒,不到三十岁便接任大宗伯一职,又向来是各部学馆内的榜样......
      “大宗伯本来就是早些年水神太祝提命的,行事多半也会尊重智婆婆的意愿,“水克火、木生火”,按五行道派的体制规矩现今火部相生相克的大权为智婆婆所掌握。”周黍离低声道,“智婆婆若真的有意解救萧老师,何不派人直接去问个明白。”
      楚沔水虽也有这种怀疑,只不过现在周黍离点了出来,自己总不能说自家的不是“五部之中土、火两部的太祝属官在朝中权柄最重,有些事情智婆婆也是力不从心吧……谁?”楚沔水越起,一个箭步冲出,打开房门只见一人生员打扮,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已然跑远。
      楚沔水一瞬间前思后想:自己虽不是奉明命而来,但朱雀火部众人也不能怎么样;周黍离就算出了事,周记铁工也保得下来;对方有梅不了解底细,虽不知吉凶如何,但应该牵扯不到自己身上......便打定主意,只一口咬定是故交茶会罢了。索性邀周方两人偏到南疆城内繁华热闹之地游逛,直到日暮西山才作别而去。

      次日,周黍离整点行装,因南疆地处温热之地,便顺便带了一些家里少见的果品之类,一路也不像来时般忧心忡忡。待到家门,父母闻说箫思齐终是定作异端不免哀叹几句;见了土仪连声齐道说路途颠簸又添累赘,下次定然不要这样,心中却是喜滋滋的。
      其后周黍离只是每日往返于家中房舍与铁炉工场之间,非但不曾在尚义学馆露面,便是家中书房也未踏入一步。倒也乐得无人拜访,如此数月一过,已是春和景明。
      乎一日方才起身,门房报说有客来访,见面是一生员打扮,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的样子,思前想后未曾相识。
      来客自道:“晚生是北原府城内乐智学馆楚沔水先生差来,问问先生能不能借一本笔录来看看。”
      周黍离心中一震,“什么笔录?沔水还说了什么没?来客贵姓?”
      “哦。”来客方才察觉尚未自报家门,未免有些失礼,“晚生齐骧,现在学馆中跟着楚先生,早听说周记铁工出产的铁器技艺卓绝,私下仰慕的紧。”
      此类话周黍离已经是听得太多,原本河西府内就是国内矿产富足之地,五行之中金属西方,尚义学馆正是着力研习金银铜铁锻造冶炼之法,周家数代至今已算是行内龙头、业界领袖,岂只是技艺卓绝而已。只是这楚沔水从何处听说有本笔录来的,莫不是凑巧。“不知道沔水要的是哪一本?此前怎么没和我讲过,是否有什么书函要你随同带来?”
      “晚生不知,只说是本老学究的东西,要是写了书信带来有些不方便。”
      老学究,不正是自己以前私下和楚沔水通信时戏称箫思齐的么,周黍离倒也确信齐骧是自楚沔水处来的。萧思齐是有一本笔录存在自己处,连自家老爹都不知道,此时断然是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自己手上有这样一件孤本。可是这楚沔水从何处听来?周黍离马马虎虎的言道“跟着萧老师六七年了,笔录原有许多本,还有不少沔水原是看过的,我总不能让你把整个书房的都搬到北原去吧。”
      齐骧一时也没了主意,临行前楚沔水交待的也是不清不楚、还特意要自己不要先行偷看。不过既然是找周黍离要的,加上外面的风言风语心里也有了一些数,便说,“可能是和什么事情有关吧,楚先生也没说得很清楚,总归是让我带点什么东西回去交差吧。”
      周黍离却听出这话中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齐骧并非一定要带什么要紧的东西回去,多半只是探探口风,没准这小子前脚刚走、楚沔水后脚就赶上门来。
      齐骧见周黍离良久不语,如坐针毡,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再把楚沔水交待的第二项事情说一说“周先生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楚先生想让我在这和周先生学学钢铁技艺,不知道行不行?”
      这个倒容易,楚沔水的生员远道而来,自己也总不能就让人家空手而归。周黍离简单的做答:“铁是用矿石炼出来的,钢是用铁煅出来的,正好我也要到铁炉里去,我们一道去看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齐骧仔细一想,问道:“铁性属金,按照‘土生金’的说法,不应该是在铁中加了土才能成钢的么?”
      周黍离一听之下却大喜,如他乡遇故交一般。“你快随我来。”便吩咐着往铁炉工场中去。

      眼前这小子,相貌平平,言语之中颇带扭捏,初见没有什么可人之处,却与当年刚入学馆的自己有些相似。哦,家中是北原府下的,水神太祝官治下的乐智学馆,畅所欲言是有了名的。进学馆这么久,还没见过水神太祝官?急什么,入学馆之后机会不是多的是么。离家有些远?想当年我刚到尚义学馆的时候,虽然家就在近左,可也是数月不归,害的老娘还来差点没哭一场。当然啦,都舍不得的。安平县?不太熟,我也没到过太多地方啦,倒是想出去走一走。哦,既然你有兴趣,我这就带你去看一下不是更好,省得以后你提起周记铁工,只是听说而已,大老远白跑了一趟沔水不把我卸了才怪。没有,说说而已,我和楚沔水那时候你还没进学馆,还算是小孩子呢。你看那里就是尚义学馆了,改天你想去看看的话就和我讲好了。你说的是门前那两个?哎,这你都知道,不对,坐在香炉上的才叫狻猊,是,其实就是照狮子雕龙嘛。你看一个脚下踩绣球,另一个脚下是一只小狮子,这是一雄一雌一小一家三口。铁炉工场还有多远?快到了,那不就看到烟囱了,啊,以前沔水就住在那边那间,算了现在没时间去看,有空再说吧。周黍离带着齐骧一路向城外周记铁炉而来。

      都说白虎山形如卧虎,故有此名,其实也不尽然,这名字还是白虎神宫在河西府落户之后由水牛山改过来的。周黍离讲起这些典故倒也没有什么忌讳。也顾不上带着齐骧欣赏山景,被再美的山景压在下面的矿洞也是惨不忍睹的漆黑污秽,周黍离倒觉得自己这话好像受了方有梅的不良影响。铁炉就藏在城外山林之中,最外间的是放矿石的原料仓。
      “这就是铁矿石了。”周黍离到铁炉原料仓内拾起一块暗红色石头替给齐骧。“以前没见过吧。”
      “怎么还五颜六色的?”齐骧看着另一侧还有一堆青色的矿石,仓内的奇石虽然不多、色彩却也不缺。
      “那些有些不同,比较差一些,要先焙烧再送入高炉。”周黍离环顾四周,想象一直以来都是取了东西就走,早都是轻车熟路,像今天这样一样一样的辨认细说、似乎都是前世的事一般。
      齐骧看到角落里还有一堆更醒目的,“这么看起来像...金子一样?”
      旧时一幕幕,不禁又触上心头,这些灰黄色的石头让周黍离想起箫思齐来。虽然是在进学馆之时才与萧思齐有了道术上的师徒名分,可这萧思齐在周家早就算得上半个西宾了。“去看高炉吧。这些矿石虽然也炼得出铁来,每炉出来却比其他要少上许多。好看不一定中用的。”箫思齐费了数多心血,锤炼这金子般的铁矿石,这异端一说大抵也由此而起。
      “赵老伯,”周黍离唤守仓人来到。“墙角那堆不用总站着地方,挪挪地方。”
      “东家,是就这么扔掉还是找个地方收起来?”
      “…扔掉…留一点送到我书房。”周黍离带着齐骧跨步而出。

      一阵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 “你看”,周黍离远远指着刚倒出的铁水,“那出来的便是铁了,一会儿高炉下面掏出的废渣和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刚才你看到的矿石进了炉子就剩这些了。”
      两人绕着场内缓步,“那是什么”,齐骧所见处一群壮汉,“嗨...呦嗨...呦、嗨...呦”鼓动风机向炉内供气。
      “将热气吹入炉内,要不然哪冒出来那么多烟。”周黍离接过杂工替过的汗巾,今天只不过多呆了一会,却把几个月喝的水全抹了出来。
      “这边黑的焦炭,白的石灰。分属阴阳,加入炉内才能炼出铁来,不正是土生金之意么?”周黍离讪笑,如果凡事都想说的那样容易,五行道可也算得上完美无暇。
      “按学馆的说法,铁矿中混有的杂质太多,单单的铁就称之为纯净,但是铁矿中混了太多杂质就成了混合之物,高炉炼铁就是将杂质除去一些,但是得到的还不是最纯净的铁;现在我们去看的炼钢炉就是再将杂质除去一些。”周黍离带着齐骧穿过生铁仓库往后面钢场而来。
      “那钢是不是就算是纯净的铁了?”齐骧问。
      “也不尽然,虽然从矿石中的杂质除去了一些,但我们常常加入一些其他的东西,这样的钢更好用一些。”周黍离越说越起兴,“你喝过鸡汤么?抓只活鸡,毛也不拔,扣到锅里煮出的汤能喝么?”
      “哦,就是说只有鸡肉,不加佐料做出的汤也不好。”齐骧多少听懂了一些。
      周黍离会心一笑,举手投足之间不禁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箫思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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