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国》狐苏

3、古国·红尘黄泉（上）

　　[If sunshine电子杂志]完美号第3期·古国·红尘黄泉
　　文/颇妃柯特·水墨书坊·蓝山公爵

　　大胤景帝十一年，天下大定，市井繁华。在这个繁盛的年代，通常会有一种人叫说书人。
　　在东都碎叶城，这个大胤最为繁华富庶之地，说书听书的风气尤为盛行，其中，尤以张记茶楼的说书人最为出名。而就在近日，张记茶楼又来了一个说书人，每每只讲一个故事，却能博得满堂喝彩，若他说书，必定是座无虚席。碎叶城主、大胤世袭周国公家的小爵爷蓝山蓝公子闻此慕名前来，早早的选了一个靠前的位子坐下。周围的空位子很快就没了，不一会，说书先生便摇着一柄折扇登台了。
　　“今日这故事有点长，诸位看官可有耐心听我叨扰呢？”说书先生轻摇着纸扇，饮了一口香茗润润口。台下诸人多是久闻着说书先生的大名的，急不可耐的想听那故事，自是一一应允。于是，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在大胤以北约五百里处，有一处神秘之地，此地有一崖一谷，崖是红尘崖，谷是黄泉谷。有诗曰：“红尘崖上舞飞仙，黄泉谷下鬼流连。”此诗说的，红尘崖上的是从碧落九重天上贬谪而下的飞仙，因其背后生翅，其翅有羽，故称其为羽人；而黄泉谷下的则是幽冥十八地狱里流落在外的孤魂。
　　羽人们很团结，遇事皆能同进退、共存亡，除了一个人——沐北，这个唯一为红尘崖所有人排斥的异类。
　　沐北生活的小屋在一个距离羽人族群很远的偏僻角落，这里寸草不生，鲜少有人光临，自那场变故之后，沐北也很少外出，整日幽居其中。然而这一日，沐北的小屋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族长大人，您老人家肯纡尊降贵光临我这寒舍，来见我这羽族弃徒，我沐北可真是‘荣幸’啊！”沐北看着这个在十五年前亲自下令夺走他父母兄长以及幼弟姓名的老人，满是恨意的冷笑道。

　　族长风夜白听到沐北那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不禁皱起眉头，被此等竖子如此讽刺可真让人生气！但是转念想到他今天来此的目的，风夜白又冷静下来，赔笑道：“小北，额不，贤婿！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就被沐北一口打断：“族长大人，难道您老人家忘了吗？十五年前，可是您亲自了断我这个羽族弃徒和晚晴的婚约！小北？哈，您不是应该叫我竖子才正常的吗？”
　　“贤婿，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够了！当年你们对我沐家所做的一切，我可一点都不敢忘！你们，还敢跟我提当年？你们，根本不配提当年！”沐北冷笑着，但是过往的种种却让他对眼前之人恨得咬牙切齿。
　　“族长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您又何必再绕圈子呢？”
　　见沐北讲到了正事，风夜白暗自叹了口气，正色道：“小北，你知道我羽人一族为何存在于这红尘崖上吗？”见沐北摇了摇头，风夜白继续说道：“六百多年前，宁魂珠遗落黄泉谷，自此，方圆百里之内的孤魂全部聚往黄泉谷，黄泉谷一片死气、毫无生机，天界圣人不忍孤魂涂炭生灵，便命我羽族先人谪落至此，为的就是镇守这宁魂珠。这六百多年来，我羽族先人无一不想夺回宁魂珠，这样我族便结束了在人界的任务，便可以重返碧落九重天。”
　　“族长大人，您说的这些，是你们羽族的事，与我这个羽族弃徒又有何关联？”沐北脸上的冷笑越来越盛，自从十五年前那场变故之后，沐北便与羽族再无瓜葛。
　　风夜白闻此，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说：“小北，本来我们也不想麻烦你的，只是这宁魂珠……必须由沾染过黄泉鬼气之人携带方可出谷，你也知道……整个羽族中也就只有你……”风夜白欲言又止，神色紧张的看着眼前阴沉不定的沐北，有些担忧。
　　“哈，哈哈哈……整个羽族中只有我沾染过黄泉鬼气是吗？”沐北笑了，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但是却让风夜白感到阵阵的寒意。“我说，族长大人，您不记得十五年前，您也是用这个理由，将我的父母兄弟全部活活烧死！也是这个理由，您把我，从您的贤婿变成了羽族弃徒！把我们沐家变成了羽族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这些，您老都忘了吗？！当年，父亲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跪下来求您放过我们，您听到了吗？！我幼弟还那么小，连话都还不会说，一个劲儿的在那声嘶力竭的哭着，您听到了吗？！你们这些羽族中人，听到了吗？！若不是，我这身上的鬼气护着我逃过了那净世业火，你们还找得到这沾染过黄泉鬼气的羽族人吗？哦不，我忘了，我不是羽族人，我是羽族弃徒！”
　　十五年前，沐家本在羽族中大有名望，只因年少的沐北在红尘崖峭壁上贪玩掉落黄泉谷，沐家悲痛欲绝，羽族人也争相安慰，然后几日后，沐北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但他的回来却将沐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因着他身上的黄泉鬼气，沐北被认定为不洁之人，沐家成为了羽族弃徒，一家老少皆被处以火刑，沐北的父母哭着求着这位族长大人放过孩子，然后却终究被这位族长大人一声令下、于净世业火中被“净化”。当时在场的羽人很多，平日里大多受过沐家的恩惠，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沐家求个情。业火中的沐北看着这些冷漠的羽族人，发疯似的大笑，这些，就是平日里他父母兄长所厚待善待的羽族人的嘴脸！他一个一个的都看在眼里，记在脑中，至今都不敢忘。那场大火，将沐北的父母兄弟焚的魂飞魄散，将沐家毁的万劫不复，将沐北烧成了羽族弃徒！十五年后，要让他这个羽族弃徒来救那个曾经那么对他的羽族，还真是一个笑话！
　　沐北的强硬态度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为了全族的利益，风夜白必须要让沐北答应，哪怕是厚颜无耻，哪怕是不择手段。“扑通”一声，风夜白朝着沐北跪了下来，沐北心中十分惊异，却还是冷冷的看着他。“小北，你就当……大发慈悲，我替羽族全族，求你了！”
　　沐北眯起眼睛，冷冷的吐出一个字节：“滚！”大发慈悲？呵，当年怎么没人对他大发慈悲？
　　风夜白离开后，沐北默默的走到屋后的小山上，山上有座孤坟，立的是无名碑。沐北朝着墓碑跪了下来，眼泪滑落下来：“阿爹，阿娘，阿兄，幺弟，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答应他们的，他们当年那么对我们，如今，就是报应！”远处，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静静的看着跪在孤坟前的沐北，默默的流着泪。良久，那女子转身离去，只剩一阵珠玉相碰的清脆声响和一根飘摇而落的羽毛。
　　沐北的安稳日子只持续了几天，几天之后，沐北的小屋又迎来了一位稀客。随着一阵珠玉相碰的清脆声响，沐北抬起头，瞥见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人。“晚晴？”沐北不敢相信风晚晴居然会来找他，如果不是十五年前的那场变故，沐北和眼前的这个人应该会终成眷属。然后因着那场变故，族长风夜白撕毁婚约，更让沐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沐北也再也没有见过风晚晴。十五年后的再次重逢，沐北很清楚风晚晴来此的目的绝不只是看望他，尤其是，前几天风夜白才来过。
　　“小北，你还想娶我吗？”这是风晚晴见到沐北的第一句话。
　　“娶你？十五年前我本该有资格，但是却被你父亲生生剥夺了。”沐北有些自嘲的苦笑着：“晚晴，如果你是来给你父亲当说客，劝我为了羽族的利益而去黄泉谷的，那么，请你离开吧。”
　　“小北，十五年未见，你我之间，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上了吗？”风晚晴苦笑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小北，十五年前，是我们大家对不起你们，所以这次让你帮大家是有点……强人所难，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伯父伯母还有令兄在世，他们会希望你怎么做？是希望你因为仇恨而放任整个羽族在人界受苦吗？还是希望你能够为这些他们生前所爱所惜所护的羽族人做点什么呢？”
　　话未说完，沐北冷笑着打断她：“呵，风晚晴，你别忘了，就是这些他们生前所爱所惜所护的羽族人，当年个个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一个上前求情说句话的都没有！这就是他们生前所爱所惜所护的羽族人！风晚晴，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帮这些恩将仇报的人呢？！”
　　风晚晴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很熟悉很喜欢、如今却显得有些陌生的人，她知道他的过去，也非常清楚自己要说服有点困难，但是，她是风晚晴，她必须完成父亲指下的任务。风晚晴沉默了良久，继续说道：“小北，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是，能继续听我把话说完吗？”见沐北未开口反对，风晚晴继续道：“伯父伯母还有令兄生前都是那么良善的人，如果有人请他们帮忙做点什么，他们必定会非常乐意的去帮助别人，哪怕是这个忙会让他们失去很多东西，这一点我想你比我清楚。无论你有多么痛恨整个羽族，但是，你应该清楚，如果伯父伯母还有令兄弟在世的话，你心里想的这个决定，他们绝对不会乐于见到。”沐北的眼神中已经有了动摇，风晚晴看在眼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然而她知道，沐北还没有松口，事情便还没有结束。
　　“晚晴，你不觉得，让我这个羽族弃徒去救你们羽族，是一个很大的笑话吗？”沐北沉默了良久，苦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感慨。没错，他沐北是羽族弃徒，他们沐家也是羽族弃徒。如果只有他，他完全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是，想起阿爹生前听到被沐家被逐出羽族时那绝望的神情，想起阿娘知道后一直都没有停过的眼泪，想起阿兄在月下独自叹息的场景，还有那年幼的阿弟，他们都希望回归羽族的吧？羽族弃徒，生不入族谱，死不入祖坟，如果可以，谁愿意当？
　　“小北，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我爹说服族人让你们沐家重回羽族，这样，你，还有你的父母兄弟，你们沐家就都不再是羽族弃徒了。而且，我爹说……只要你答应，那我们当年的婚约也可以履行，如果，你还愿意娶我的话。”风晚晴的话句句都说到了沐北的心坎上，她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但是沐北却不敢擅自答应她，所以沐北依旧沉默着。
　　“小北，我知道，要你一下子答应我们是有些困难，但是，你如今的决定是关系到整个羽族的，所以我希望你想清楚，做出的决定能对的你死去的父母兄弟，能让他们满意。”风晚晴看着沉思的沐北沉默了好久，然后转身离去，只留下珠玉碰撞的清脆余音。
　　那天晚上，沐北在孤坟前沉默着跪到了天亮，没有人知道他独自想了什么说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其后的第二天，沐北便找到了羽族族长风夜白会谈。此后，沐家再次回归羽族族谱，沐北的父母兄弟也被厚葬入羽族的祖坟。当这一切如火如荼的进行着的时候，风夜白仍旧有些担忧的看着沐北，忍不住提醒道：“小北，我答应你的可都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
　　沐北瞥了一眼一旁担忧的风夜白，冷笑道：“族长大人你放心，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沐北心里清楚，这是他跟风夜白之间的一场交易，风夜白让沐家重回羽族、重入族谱，而沐北则必须前往黄泉谷取回宁魂珠。也许，没几日，沐北也就该动身了。
　　沐北出发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来送他的只有风晚晴一个人。红尘崖峭壁上的风很大，沐北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熟悉的就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一样。沐北和风晚晴在崖边走着，行至悬崖尽头而停下，沐北转身看着风晚晴，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来。两个人都很小心翼翼的静默着，不愿打破这略显暧昧的沉默气氛。夜晚的山风有些寒意，风晚晴不禁抱进了自己的双臂。“晚晴，就送到这儿吧。”
　　风晚晴仰起头冲沐北灿然一笑：“小北，我想再多看你几眼。我怕……我怕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沐北淡淡的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很喜欢的女人，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那夜和风夜白的交易，他和她的婚约，他终是没再提，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发生了便不可能当做没发生。
　　悬崖的风声有些呜咽，风晚晴的心里有些不忍，上前抱住了沐北，低声道：“小北，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
　　沐北忽然被她抱住，有些讶异，有些动容，随即也轻轻拥住了她，温和的笑了笑：“好，我答应你，晚晴，你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两人相拥了一会，沐北轻声在风晚晴耳边提醒了一下：“晚晴，我该走了。”
　　风晚晴默默的将腰间的一块玉佩解下，转手系在了沐北的腰间，柔声叮嘱道：“小北，玉能劈邪保平安。”系完了玉佩，风晚晴抬头冲沐北恬然一笑：“小北，我送你。”随着沐北一脸温和如初的笑意，风晚晴狠了狠心，双手轻轻一推，沐北便跌落悬崖，很快便没了踪影。
　　“对不起，小北。”风晚晴终是没能忍住泪水，跪坐在悬崖边，无助的望着悬崖下的一片漆黑，内心一片愧疚。